救護車上。

汪嶼整個人都在顫抖，抓著郁芃冉的另一只手不敢松開，就這樣紅著眼看醫護人員給她做急救，視線隨後落在她臉上。

“寶寶別睡著，我求求你，不要睡著，郁芃冉你堅持住，我們馬上到醫院了，堅持住好不好？”

她的意識還沒有完全消散，雖然已經戴上了輸氧設備，但還是輕輕勾住了他的手指。

汪嶼差點崩潰，眼淚止不住地掉。

如果現在有什麽神明出現在他面前並且可以讓他用任何代價換她平安健康，他甚至願意用自己的命來換。

別這樣，別把她帶走，求求了。

郁芃冉試圖說話，聲音輕輕的，但他能聽得清清楚楚。

她知道這大概就是她最後的機會，所以想把還沒來得及說出口的話全告訴他。

“讀書時我遇見了你，之後就掉進了無邊無際的幻想，希望能找到你。”

再一眨眼，眼淚突然掉下來。

“我們第一次見面不是在舞會，是在牛津的草坪上，那天你抱著書匆忙去教室，我正好路過，我們撞到一起，你扶我起來之後還跟我道歉，當時你的學生卡正好掉在我包裏。我跟著你去了教室，一直躲在教室最後偷偷看你，我還順便聽了你們教授講的課，雖然他講的東西我聽不懂，但是那些專有名詞我全都記住了。”

所以她這陣子學習如何管理公司的時候能很快就上手。

因為她當年就記住了，只是一直沒能派上用場而已，汪嶼幫她回憶起來了。

她不僅僅回憶起了那些名詞，還回想起了她為了找他做過的那些傻事。

“一見鐘情的是我，整個舞會我都在找你，因為沒找到，我端著酒杯去外面散心，可是沒想到一轉身就碰到了你。我原本在想大概你已經心有所屬，但沒想到你會主動走向我。”

汪嶼楞了，旋即是鋪天蓋地的自責和懊悔。

他完全不知道在舞會之前還有這樣一段過往，甚至壓根就不記得自己曾經在大學校園裏撞到過哪個女孩子。

他的學生卡確實丟過，但次數不少，他可以算是失物招領處的常客了。

可是如果那個時候就好好認識她，如果那個時候就停下來，是不是他們就不需要面對這麽多折磨？

她是不是就不會被逼到這份上？

可是一切都晚了。

“後來我也想起來那張紙是用來做什麽的了，那只是我上課時的隨筆，我分心的時候在想你究竟是誰以及你在哪裏。那天不是我有意離開，我對你一見鐘情。”

郁芃冉勉強扯開嘴角。

“我相信你就是汪嶼，我相信你是Watson Won，我相信你接近我不是為了利益，我太相信你了，我甚至可以毫無顧忌地盲目相信你。但是後來發生的事情全都超出了我的控制能力，我什麽都做不到，也什麽都做不好，只能逃避。”

怎麽辦呢，逃避真的有用嗎？

看到汪嶼此刻這麽痛苦地落淚，她心裏也像是被什麽尖銳的東西狠狠碾過，痛到連呼吸都變得奢侈了。

汪嶼有這樣脆弱過嗎？

“我太貪婪了，過去我什麽都想要，但是我現在知道了，我想要的根本就不是什麽公司什麽利益，我想要的就只有你，和你在一起的普通生活就可以。小小的房子，小小的車，不那麽受人關註的職業，一屋子書，這就夠了。可是我依然做不到，是我依然太貪婪了嗎？”

這陣子她一直都在反思然後進行自我折磨。

她也知道，如果什麽都做不好，那就適當地放棄一些。

但是她明明已經放棄那麽多了，為什麽還是得不到自己想要的生活呢？

為什麽大家還是要盯著他們兩個呢？

為什麽矛頭還是要對準汪嶼呢？

所有的弦都繃到一起，她每天都被束縛著，動彈不得。

在看到喬茹芳的消息的那瞬間，她聽見弦崩斷的聲音，隨後就是什麽東西轟然陷落。

那一刻，她就知道完蛋了。

她再也走不出來了，她要被那些東西徹底壓垮了。

“你還記得你回國後見到我說的第一句話嗎？出自《浮士德的悲劇》。”

郁芃冉頓了頓。

“The reward of sin is death.”

汪嶼真的崩潰了。

他在醫院看到她的第一眼就發現他在看《浮士德的悲劇》，出於文學喜好上的認同感，他覺得她應該能理解這句話的意思。

但他沒想到，她也會用這句話來寬慰自己。

“你知道我的原罪是什麽嗎？是貪婪。我貪婪你，曾經貪婪尹聽喬也貪婪裴皓誠。原本這種罪惡被我隱藏得很好，但我的罪惡越來越明顯，現在我變成了一個徹頭徹尾的罪人，我甚至不知道要怎麽贖罪。”

教徒在懺悔，她也是。

她太痛苦了，以至於不知道要用何種方式解釋自己的痛苦。

這種感覺好像她當年剛去英國讀書那陣子，明明她有想說出口的話，但憋到最後只剩一句“我想一個人哭一會兒”。

汪嶼邊掉眼淚邊親她的手指：“不，不是這樣的，寶貝不是這樣的。”

貪婪的那個從來不是她，而是他才對。

從一開始在牛津的舞會上偶遇，到之後每天都去咖啡廳找她，從那個時候開始，她就已經在他的心上燒出了一個窟窿。

可是之後畢業，他就再也沒能找到她，心裏的那個窟窿也被他很好地隱藏起來。

因為時間太久，他甚至都要忘記這個窟窿的存在，直到現在，他終於再一次找到了當年的那點火光。

她是火，那他就是義無反顧的飛蛾，他永遠都會奮不顧身地朝她而去。

不管怎麽樣，他就要郁芃冉，他只要郁芃冉。

從當年隱忍的貪心到現在張牙舞爪、義無反顧的貪婪，有原罪的人是他才對，他才是那個罪人。

“你曾經承諾永遠不會放棄我，但是現在我想告訴你，放棄我吧，別等了。”

她快沒力氣了，說話的音量降了又降，氣若游絲的感覺讓汪嶼更加崩潰。

“過去我也曾想過，我也好想要一座屬於我的小島啊，我不想再漂泊了，不想再居無定所了。現在呢，現在我希望小島能依賴茫茫汪洋，載著船只遠航破浪。汪嶼，對不起啊，別等我了。”

汪嶼的眼淚早就止不住了：“別說了寶貝，別說了，你留著力氣好不好？你會好起來的，我愛你，我真的愛你，特別特別愛你，我們會有家的，等你好起來我們就成家，寶貝我愛你寶貝。”

最後郁芃冉還是暈過去了。

意識徹底消散之前，她聽見了汪嶼在說愛她。

她想跟他說，其實她早就愛上他了，早在牛津的時候就心動了。

但是現在還有機會嗎？

應該沒了吧。

救護車沒多久之後就到了醫院，醫護人員把她擡上推車，隨後一把推開跟在旁邊的汪嶼，徑直把小推車推進急救手術室。

汪嶼就這樣呆楞楞地站在手術室門口，身上的白襯衫已經被染紅。

因為一開始把她從浴缸裏抱出來，他的衣服也濕透了，配上他形單影只的背影，整個人顯得尤其蕭瑟。

手術室的紅燈旋即亮起，汪嶼站在原地沒動，甚至開始耳鳴。

他覺得好吵，周圍的聲音太響了，不管是剛開始醫護人員報血壓和心率的聲音和現在還在醫院裏來去的小護士的聲音，他都覺得嘈雜無比。

楊揚趕到這裏的時候，汪嶼還站在原地。

小助理急急忙忙把自己的外套披在他肩上，多少有些擔憂：“頭兒，要不你先去對面的酒店開個房間洗澡換衣服吧，現在外面冷，你穿著一身濕衣服很容易感冒，之後你不是還要陪在郁芃冉身邊的嗎，不能這麽快就垮掉啊。”

汪嶼沒說話，始終垂著腦袋，兩眼無神地盯著自己的鞋尖，腦子一片空白，耳邊依然像是放了好幾臺鼓風機那樣轟鳴不止。

“Watson？”

楊揚實在無奈，想了想，還是退到一邊去，暗中電話聯系了遲慕森。

遲慕森那時正好在洗澡，沒接到電話，出來之後才發現有好幾個來自楊揚的未接來電，想著楊揚之前極少直接跟他聯系，立刻回了過去。

然後就得知郁芃冉現在人在急救室並且情況危急，嚇得瞬間奔去衣帽間換衣服，隨後抄起車鑰匙往外跑。

怎麽會？！

等他趕到醫院的時候卻發現急診科大門口還站著個鬼鬼祟祟的人，回想起自己剛剛開車來的一路上似乎看見了一輛還算眼熟的車，眉毛緊緊擰起。

他知道裴氏的問題，自然也猜到眼前這人是誰，想了想，還是放慢腳步，趁那人的註意力完全集中在急診大廳的時候，悄然拿起手機。

汪嶼一直像棵樹一樣站在急診手術室門口等著，任憑楊揚說什麽都沒動彈，仿佛在苦苦等待著什麽應該不會等到的結果。

眼裏黯淡無光，平日的自信和優雅霎時不覆存在。

身後傳來腳步聲，楊揚先回過頭，隨後頓住。

這人現在還有臉出現在這裏？

汪嶼的保鏢知道自家老板和這人不對付，在幾步開外就攔住了他，冷聲警告：“尹先生，您現在不該出現在這裏。”

“我來看的又不是汪嶼，你們攔我幹什麽？未免有點太狂了吧，醫院是你們的？”

寂靜。

汪嶼總算挪動了腳步，慢吞吞地轉過身，在楊揚還沒反應過來的時候，拳頭已經穩穩當當落在了尹聽喬的臉上。

被打的人一下子後退了好幾步，脊背貼在一個人的手掌上，帶著不滿轉身看過去，隨後輕笑出聲。

“怎麽的？在這圍剿我呢？我再問一遍，醫院是你們的嗎？我來這看的人是你們嗎？現在普通老百姓還不能進醫院急診科了？”

遲慕森懶得跟他廢話，往邊上移開一步，原本站在他身後的警察向前，沖著已經一臉呆楞的尹聽喬點了點頭。

“尹先生，您現在可不能算是普通老百姓，麻煩跟我們走一趟。”

尹聽喬不可置信地往後退，可沒走幾步又退到了汪嶼面前。

他現在進退兩難，突然笑了笑，雙手插兜，轉身看著汪嶼：“我說，如果要用這樣的辦法引我上鉤，是不是代價太大了點啊？我的人可是真真切切看到你抱著郁芃冉下樓的，你是吃準了我肯定會出現在這裏才打電話把警察招來嗎？”

遲慕森剛想開口解釋是他喊來的警察，汪嶼就已經揪住了尹聽喬的領子。

濕透的襯衫袖子貼在汪嶼的手臂上，但蓋不住根根暴起的青筋，眼睛也已經紅透，足以證明他現在憤怒到了極點。

警察迅速上前拉開了他們兩個，遲慕森和楊揚扶住了差點沒站穩的汪嶼，警察控制住了尹聽喬。

尹聽喬在嘶吼：“汪嶼，原來你是真的瘋啊。想把我從高處拉下來，這就是你的辦法嗎？犧牲郁芃冉？我不是跟你說過我的底線是郁芃冉的健康，你現在觸犯了我的底線知道嗎？”

附近的醫護人員迅速上前指責他們的鬧騰，看見警察在這又立刻噤聲。

汪嶼淡漠地看著尹聽喬：“你想摧垮裴氏和我，我無所謂，畢竟你做不到。你想摧垮郁芃冉的精神為你所用，很好，你差點徹底毀了她，但是我應該沒告訴過你，我的底線和上限都是郁芃冉。”

他從小到大都沒這麽憤怒過，以至於現在吐出的每個字都帶著極致的殺氣。

要是郁芃冉真的有個三長兩短，他保不準會直接鏟平尹氏大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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