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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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嶼下班之後沒有立刻就走,因為郁芃冉來公司了。

她這次來公司也是受梁霜囑托,說是要過來幫裴皓誠收拾東西。

醫生已經再次給了最後通牒,裴皓誠的生命已然搖搖欲墜。

站在裴皓誠辦公室門口,汪嶼默默盯著正在忙碌的郁芃冉,還是沒忍住:“他們打算什麽時候結束?”

結束的是什麽,兩個人都心知肚明。

“梁阿姨說了,會盡可能讓裴皓誠沒有負擔和痛苦地離開,他們要和醫生商量時間。”

汪嶼點頭。

他沒經歷過生老病死陰陽相隔,這種感覺對他來說很陌生。

但教養使然,他不會在這種時候冷嘲熱諷或者冷眼旁觀,如果有需要他幫忙的地方,他當然不會幹站著。

郁芃冉端著箱子出來,汪嶼自然地接過,帶著她下樓去地下車庫。

他和遲慕森約了晚飯,所以只把郁芃冉送到了裴皓誠公寓樓下。

裴皓誠的助理已經等在那裏了,和汪嶼打過招呼,接過郁芃冉手裏的箱子之後就打算帶著她上樓去。

聽見郁芃冉被汪嶼叫住,助理和楊揚一塊識趣地往旁邊站了些,給他們留出私人空間。

“裴皓誠出了ICU?”

“還沒有,我要守在病房外面。”

汪嶼不太理解:“ICU有專人照顧他,為什麽還要你跑去醫院守著?”

郁芃冉誠實地搖頭:“我不知道。”

他沒接話,轉而拿起手機。

郁芃冉誤以為他要找裴家人的麻煩,下意識伸手攔他:“我沒關系的,正是因為不記得,我才要去贖罪。忘記是一種罪過,尤其裴家人待我不薄,我現在腦子裏沒有任何關於裴家人的記憶,相比於他們對我的好,我覺得忘記很殘忍。”

“那如果原本還有很多待你不薄的人被你忘記,你是不是也要挨個去贖罪?”

突如其來的沈默。

汪嶼知道自己剛剛說的話不合時宜也不合禮數,但他就是忍不住想說。

這算什麽?

她現在已經變成裴家的工具人了,如果忘記也能算是罪過,那忘記裴家人難道不是抵消了這樣的罪過嗎?

半晌,郁芃冉笑著嘆氣。

“我知道......我知道現在這樣對我來說很奇怪,但是我別無選擇。我不知道自己的父母在哪裏,不知道過去我和裴皓誠的相處方式究竟如何,不知道以前裴家人究竟待我如何......只要是他們灌輸給我的記憶,就算我不想接受,我也還是要裝作記起來了的樣子。忘記是很痛苦的,我沒辦法抉擇。”

汪嶼下意識扭頭看她,註意到她始終垂著腦袋,還是把想說的話憋回肚裏。

把怒意發洩給她又有什麽作用呢?

何必去給一個本就失憶的人創造二次傷害?

她本就忘記了很多人和事,其中不乏那些令她幸福快樂的,她自己也會痛苦的吧,他現在指責她像個聖母,這又算什麽呢?

算了。

“還是很謝謝你,這段時間幾乎沒有人願意聽我說話,就算是我的責任編輯也只是催我交稿,沒人會聽我說我真正想說的話。”

郁芃冉笑了笑,扭頭看他。

“Watson,謝謝。”

汪嶼保持沈默,視線依然落在她身上。

她之前只會叫他汪先生,剛剛道謝的時候叫的是Watson。

郁芃冉刻意壓低了音量:“裴家水深,你現在快要徹底接管裴氏家族企業,裴皓誠或許再無回天之力,你自己要萬分註意。”

話音剛落,她便打開車門鎖,徑直下車。

直到楊揚坐回駕駛座,汪嶼還保持著那副若有所思的表情看著空無一人的單元樓門口。

車子開到AT酒店門口,汪嶼根據遲慕森早前發來的消息,大步走向包廂。

門剛被打開,一聲嘲諷傳來。

“大忙人啊我們汪總,我請你吃飯都請不動?”

汪嶼扯松領帶,把外套丟在沙發上,在遲慕森身邊坐下,順手抄起擦手用的濕巾往他身上丟。

“那我真是謝謝你了。”

“最近火氣這麽大?給你點了涼茶,一會兒喝點敗敗火。”

“得了吧你。”

“最近工作怎麽樣?現在媒體可是全心盯著你了,之前我還在忙自家公司的事情,沒幫你盯著點媒體。”

“沒事,先給點好處,剩下的日後再說,你跟我還客氣什麽?”

遲慕森也是在商場上馳騁多年的人,不可能不清楚汪嶼這話的意思,瞬間就懂了。

他們兩個人也是兒時的玩伴,認識這麽多年,遲慕森對汪嶼的脾氣清楚得很。

“裴家現在什麽情況?”

“還那樣唄,你總不可能不知道他們家大公子現在是什麽情況吧。”

遲慕森點點頭:“所以一旦裴皓誠真的沒了,你的壓力會隨之暴增——並且就目前來看,可能性太大了,還是做好心理準備吧,有任何需要隨時喊我。據我所知,裴氏覬覦AT這塊蛋糕很久了,你也清楚羅寅的為人,所以不要在裴氏傾註太多心血,他們只把你當傀儡而已。”

“裴氏倒也不需要我傾註太多心血。”汪嶼笑了笑。“裴家哪配?”

“玩笑歸玩笑,關鍵時期你務必萬事以自己為先,別成了裴家拿捏在手心裏的玩具,不猜都知道阿姨肯定很擔心你。如果你有任何需要的話,隨時跟我聯系,我在國內還是能給你提供幫助的。”

汪嶼點點頭。

“話說……”

遲慕森好奇地看向他。

“你小時候去英國那陣子,聽說過郁芃冉這個人嗎?”

“郁芃冉?那不是裴皓誠未婚妻嗎?怎麽跟英國扯上關系了?她也是在英國長大的?”

汪嶼嘆了口氣:“不是,我剛回國的時候去醫院看了她,第一眼就覺得她很熟悉,但是記不起來過去到底在哪裏見過她。她是巴斯畢業的,我跟她應該不存在平時見面的可能性……怎麽說呢,要是那種感覺沒那麽奇怪的話,我就不會問你了,你有沒有印象?”

遲慕森這回認認真真地思考了一陣,還是肯定地搖頭。

“我只能這麽告訴你,在裴皓誠宣布自己即將訂婚之前,我就沒見過郁芃冉這號人物。”

汪嶼垂眸。

是嗎。

所以郁芃冉這個人到底是誰呢?跟他究竟有沒有重合的經歷?

或者說,如果他模糊記憶裏的不是郁芃冉,那這種熟悉的感覺究竟來源於何處呢?

汪嶼很久沒見遲慕森,這頓飯自然吃了很久,之後兩個人也在酒吧裏坐了一陣,主要聊的還是這段時間汪嶼在國內的所見所聞以及裴家人對外的言行。

遲慕森本身作為遲家的太子就很受關註,最近媒體盯汪嶼也盯得很緊,為了低調,兩個人都沒穿正裝來酒吧,遲慕森還專門在車上留了件休閑外套給汪嶼。

端著一杯教父,汪嶼閑閑地看著身邊的遲慕森:“我就想不明白了,我們光來喝酒,何必來這麽吵的地方?”

遲慕森憐愛地拍拍汪嶼的肩膀:“我們小島長大了,過去那個揚言大學畢業之後喝垮倫敦一條街的酒吧的小島再也回不來了,時間不等人啊。”

汪嶼嫌棄得不行,揮開遲慕森的爪子:“你還沒說你呢,最近你們公司是不是準備去高校做雙選會了?”

“沒這麽快,這就暴露你完全不懂國內的高校政策了吧。”遲慕森輕笑。“不過這事輪不到我來擔心,人事那邊做好就行了,我只管工作成果。”

“你這話說得好像個萬惡的資本家,看來接下來又要有一大批傻傻乎乎的大學生們投身CO這個黑暗的無底洞了。”

遲慕森挑眉,端起杯子和汪嶼碰杯:“你要是願意的話,我們CO也招其他大廠的高級員工,比如裴氏現任總經理這種高層員工就很符合我們的用人標準。”

汪嶼汗顏。

他沒在酒吧坐很久,公司項目部發來消息,那幫熱血員工又在臨時加班處理新的任務,他打算回公司去看看。

原本打算跟遲慕森說一聲,但看他大步流星地走向衛生間,還是給他發了個消息,順便通知了遲慕森的助理在酒吧外面等著以便隨時應對他們老板喝醉的情況。

不過遲慕森沒喝醉,洗了手之後就看到了汪嶼的消息,還輕笑著回了句“你這工作壓力有點大啊,CO隨時歡迎您的入職”。

看得已經坐在楊揚車裏的汪嶼暗暗翻了個白眼,臉上卻是藏不住的笑。

他從小就跟遲慕森關系好,還有之後認識的聞衍,他們三個只要有時間都會聚聚。

只是近幾年遲慕森被遲家召回國內接管家族企業,聞衍成為國內知名高校的物理學教授,他們兩個人的重心就都放在國內了,只剩汪嶼一個人還堅守在英國。

遲慕森和聞衍都知道汪嶼被裴家逼迫回國的事情,然而聞衍是學術圈的人,很少接觸到商圈的風風雨雨,所以這段時間聞衍經常和遲慕森聯系,讓他暗中多幫幫汪嶼。

其實不用聞衍開口,遲慕森也會出手的。

他們是過去在英國相互扶持過來的好兄弟,知道對方身陷囹圄,自然不會袖手旁觀。

只是遲慕森能直接幫到汪嶼的地方也有限,畢竟CO和裴氏沒有直接競爭關系,就算有商業上的往來,也是比較友好和諧的交易,交易結束就揮手再見,幹脆利落,所以兩家之間並無瓜葛和糾纏。

再者,遲慕森想幫的是汪嶼本人,而非裴氏整家企業。

他不是不知道這段時間裴家對汪嶼做了什麽,他好歹也是在商場上摸爬滾打過來的,對裴家這些小手段不能再清楚。

如果這位“天降紫微星”不采取任何自保手段的話,一旦裴皓誠離世,接下來的汪嶼只會徹底變成裴家的棋子。

聖誕節那周的周二,汪嶼去機場接媽媽。

國外的聖誕節假期很長,所以她可以在國內待上一段時間。

因為已經太久沒回來過,她已經對國內的環境有些陌生,甚至在機場到達廳裏茫然地找了許久才發現兒子就笑瞇瞇地站在顯示屏下等著。

汪嶼自然被媽媽敲了一下腦袋,但很快就又被她抱進懷裏。

“瘦了好多啊,這段時間在國內怎麽樣?我真是擔心得不得了。”

“我這不挺好的嗎?”

“臭小子。”

楊揚站在一邊捂嘴偷笑。

回家的車是楊揚開的,汪嶼被媽媽拉著坐在後座,看她始終神色覆雜地看著窗外飛速後退的景色,下意識握住了她的手。

正好車子在停紅燈,汪洋笑了笑,指指窗外的小區:“這裏的變化還挺大的,你應該不知道吧,當初這裏還是一片廢墟呢,現在已經建商品房了……”

汪嶼幹脆把腦袋搭在媽媽的肩膀上:“你這就是念舊,有什麽好念的,咱們現在住的地方不也挺好的?這裏只是過去,但是那邊是現在和未來。”

她笑著反手拍拍兒子的臉。

“遲慕森這幾天在這出差,晚上要不要叫他一塊吃飯?前幾天他還跟我說想見您呢,我說到時候聖誕節去英國見,也不知道他有沒有去英國的計劃。也好,讓他多跑跑,叫他成天說去英國找我喝酒都食言。”

汪洋樂得不行:“叫上他一塊來吃吧,如果他不忙的話。”

汪嶼輕笑,拿起手機給遲慕森發消息。

遲慕森知道汪洋回國的事情,他小時候在英國那段時間受到了她的照顧,也清楚他們母子倆這麽多年以來的大小事,所以自然不會耽誤這場飯局。

汪嶼讓媽媽先在家裏睡一覺倒個時差,等她睡醒差不多正好就是吃晚飯的點,收拾收拾就過來了。

汪洋拉著遲慕森寒暄,汪嶼無意間往酒店外面掃了一眼,突然註意到一個熟悉的身影,頓覺好奇。

她怎麽在這?

一個人來吃飯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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