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上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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壹、【既無人有此榮幸,為何我不能開創先例?】

三月桃花初綻,淺草方沒馬蹄。

帝都郊外,一黑一白兩馬縱情馳騁,馬上倆青年神采飛揚,引得路人頻頻回看。

“子敬,別再遠了,再遠就趕不回去……”

“怕什麽?難道你舅舅還會吃了你?”前頭的青年回過頭,朝他擠了擠眼,然還是放緩了馬速,最後兩人皆下了馬,慢悠悠地有一句沒一句地邊走邊聊。

“我說扶蘇,你真的要當那太子太傅?我老爹說那可是燙手山芋,別人巴不得扔得遠遠的,偏你還湊上去。這京城有什麽好?不如隨我老爹去北地?我帶你去看雪蓮,看羊群。我們北地將士生猛得很,年裏飄雪時候還能獵到一冬獵物!”環雅風一邊說,一邊小心翼翼地看他。

“子敬,多謝你好意。只舅舅待我恩重如山,我怎能辜負他養育之恩。”布衣青年眼微微下垂,嘴角勾勒一抹歉意淺笑。

“哼!又拿那個來搪塞我,我知道你有宏願想當丞相麽!你當丞相有那麽好當?表面風光,卻是最累的,到頭來還要受皇帝猜忌!歷朝有幾個做得長遠的?”

“既無人有此榮幸,為何我不能開創先例?”

“唉,我就知道我這張笨嘴勸不動你……算了,那你在京中小心點!以後我有空溜回來看你!”

“你在那邊也小心!”

“還用你說,看我賺個將軍頭銜風風光光地回來!”

顧朝恩擡頭看去,見那人嘴角洋溢肆意的笑,耀眼不可方目直視。心裏一動,卻還是什麽也沒表現出來。

有些東西不可說,說了……便再也無法挽回,他不想失去眼前這人。

顧朝恩與環雅風的孽緣,還得從元昭十四年冬說起。

那一年,朝恩十三歲,雅風十四歲。

環將軍與築北王聯手退卻韃靼入侵,凱旋歸來。環雅風在北地就是個愛闖禍的性子,環將軍無奈只得帶在身邊隨時監視,於是雅風同歸。聖上在禦花園東池宴邀群臣,雅風見老爹與皇帝打太極打得高興,無暇顧及自己,便溜出宴席。

光禿禿的梨樹枝下一湖波靜,身著深藍長袍的少年坐於湖邊,削瘦的背靠在樹幹上,正饒有興味地翻著一本書看。

他悄悄地走近,想嚇少年一跳,在距離幾步時,那少年卻突然擡起頭來。

他心中砰然,腳步一個趔趄,然後一頭撞入那少年懷中。

“……”少年身上有淡淡的艾草香味,讓他想到了早年因病去世的母親。

“沒事吧?”少年清潤的嗓音從頭頂上方響起,他才回過神來,猛地推開那少年。

“我的書……唉!”少年低呼,原來那一推間,少年手中的書被甩入湖中。

看那少年一臉心痛的模樣,他一時覺得有些心虛,卻撇撇嘴似掩飾地道:“誰讓你故意嚇我!我爹可是威震天下的環將軍!”

“哦。”少年只輕輕應了聲,微微低垂著頭,長長的睫毛掩翳住眸中流光。

“你不怕?”

“呵——為何要怕?你父親既是將軍,想必是知禮之人,既是知禮之人,又怎會為難我一介草民?”

這話的意思就他不是知禮之人?

環雅風聽此,適才心虛頓時煙消雲散,只覺得眼前這人不順眼極,於是伸手狠狠推了他一把,然那少年眼底飛快閃過一絲狡黠,順手抓住了他的衣袖,於是……兩人齊齊落水。

十一月的天氣,自是冷得要命。環雅風生在北方,不識水性,在水中撲棱了兩下,桍住了要游回岸的少年的脖子。

少年嗆了一口水,使勁推開他,無奈力氣不敵,怎麽也推不開。

“放手,否則我們都會凍死!”少年厲聲吼道。

“不放!”當我傻的麽?

“唉,松開,帶你一同上去。”少年見硬逼不行,只得放輕語氣。

“……”手上加重了力道。

最終兩人還是被路過的宮人發現,救了上來。

少年裹著被子看同樣裹成一團臉色青紫的環雅風,忽而撲哧一聲笑了。

“笑什麽!還不是你害的!”環雅風眼瞇成一條線,“小子,你叫什麽名字?”

“在下姓顧名朝恩,小字扶蘇,不知環小將軍有何見教?”

“顧朝恩是吧?小爺記住了!”

“舉手之勞,何足掛齒。……環小將軍不必記住此小小恩情上門答謝。”顧朝恩輕笑。

因為受寒,微微沙啞的笑聲,卻似有魔力般,讓本指著顧朝恩的環雅風“你”了半天再無下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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環雅風(撇撇嘴似掩飾):誰讓你故意嚇我……告訴你,我爸是李剛!

顧朝恩(揮出一拳),微挑秀眉:管你李剛還李柔,這不是□□~你那李剛的爸不在服務區。

貳、【那一笑,滿園春華黯然失色】

庭中梨花寂寂開,顧朝恩輕抿一口香茗,放下茶杯,擡眼看向對面一臉苦相的錦衣少年,輕笑;“殿下,再不下子,天色……可就暗了。”

少年忿忿不平地將手中黑子按下。

“呵呵,殿下果然好胸懷!”顧朝恩繼續笑,少年臉色頓變,發現自己剛剛一不留神,下的位置居然是一死棋。

“錯了,重來!”少年一撇嘴,要去撿回黑子,卻被一只修長而指骨分明的手按住。

“落棋無悔哦~”

“太傅,區區一子,就讓與徒兒如何?”少年見如此不行,便撒起嬌來。

擡頭卻見對面太傅神色淡然,一雙鳳目微微上挑,似笑非笑,動人心魄。他匆忙撇開眼,不敢再視。

太傅比他,只大八歲耳,然已名動京師。若非如此,父皇又豈會破例選一個如此年輕的太傅與他,但不知,如此風華絕代太傅,於他,是好是壞。

他還記得那一日初見,眼前這人一身平常衣衫立於廊下,與繁花相比,毫不起眼。父皇沈聲問:“顧卿可願輔佐東宮?”

那人方擡起頭來。

眉目如畫,神色淡然,毫無怯弱之意,他只淺淺一笑,俯身行禮道:“謝聖上知遇之恩。”

那一笑,滿園春華黯然失色。他怔怔地看著,只覺得眼前那人雖布衣樸素,卻華如神祗,明明極其普通的一張臉,為何能笑得如此……

“棋子可讓,天下城池可讓否?殿下,身為王者,須知有時,讓一步,國毀家亡。”顧朝恩臉上笑容漸失,正了神色道。

他頓回過神來,羞愧地拱手道:“太傅所言及是。”

顧朝恩沒有再說話,只起身望著窗外,窗外不知何時已飄起小雨,聽不見其聲。

“太傅,天色即已不早,又下雨,不如……留下?”太子原啟一邊收子,一邊假裝漫不經心地問。

“也好,前日臣留下功課,不知殿下做了多少?”

一席話落,太子臉又成了苦瓜。

所謂功課,是罰抄五百遍國政鑒要。因那一句話,太子殿下這一頓晚宴也食不知味,只一個勁地看向顧朝恩,企圖太傅大人善心發作,免了這一頓刑罰。

然太傅大人依然板著臉吃飯,絲毫未察他那可憐兮兮的模樣,當然,也可能是視而不見。

“太傅今年已加冠之年罷?太傅你喜歡吃什麽?據聞三日前環將軍大破乾城……”

“食不言寢不語。”顧朝恩放下碗,淡淡瞥了他一樣,道。

“唔……”太子忙低頭扒飯,不敢再說話。

吃罷飯,太傅淡定地拿著一卷兵書看,原啟命人將那一疊厚厚的抄寫找來,小心翼翼地交到太傅面前。

“太傅請過目。”

“殿下不用看奏折麽?”

“唔,立刻去!”太子放下抄寫,逃也似的除了東宮正殿。悄悄揮了一把汗,往側殿書房而去。所謂奏折,其實是聖上批改過的舊折子,畢竟對一個十二歲的少年來說,參政還是太早了些,雖歷朝不乏有十歲登基為王者……既皇上健在,太子須再多鍛煉幾年。然近來聖上身體略顯不適,為防萬一,已讓太子一同上朝聽政。

顧朝恩伸手拿起那一疊抄寫,翻了翻,唇角輕抿,端是一無聲笑。

這小子,每一張筆跡都不同,在騙鬼呢?

不過想到他那可憐兮兮的模樣,心裏還是軟了幾分。身為太子,他身上任務也不輕,當日他不過因牽怒隨口一提,本以為他早忘了,難得他還有心讓人替寫……算了,放他一回。

繼續拿起兵書,然書頁間突然滑下一張紙來,飄落在地。他俯身拾起,見那上面熟悉的字跡:見字如晤,安好,勿念。

這人,怕是不安好也不會寫來給他看吧!

近來韃靼與西夏聯合,卷土重來,邊邑戰火已點燃。說不擔心那人,全是假話。

然再擔心也無能為力,他一介文臣,還是太子太傅,又怎麽抽得出時間去北地看他?

突然想到兩年前那人走之前拍著他的肩說的話。

京城水深,若混不下去,就扔著來北地找我,不要死撐。

殊不知……這死撐者是誰?

原啟看完所有奏折回正殿時,看見的就是如此一番場景:顧朝恩一手按著眉間,另一手仍握著兵書躺在竹榻上,雙眼微閉,呼吸綿長。長長的睫毛在燭火下掩翳了一大片陰影,薄唇輕抿,睡得不甚安穩。

他從來不敢仔細去看他的臉,此刻終於有機會。悄然走近,蹲下。

輕輕抽去他手中的兵書,想摸摸這張讓自己魂牽夢縈的臉,然手未觸及,又悻悻地縮了回去。他知道,眼前這人安靜的睡顏下,是腹黑之心。

當時以為他好欺負,給他下馬威,哪知此人一臉老實樣,卻比那些朝中的老狐貍還陰險。跟他比陰謀手段,註定是輸到底。

他起身道宮門,壓低聲音道:“將本宮榻上被子拿過來,本宮今日要與太傅秉燭夜談。”

說得是凜然,然誰都知道裏面的太傅已經睡著,怕夜談是假,共眠是真。

將被子蓋在顧朝恩身上,原啟脫了衣裳爬入竹榻內側,鉆入被中,幸好竹榻夠大,睡一個成人一個孩子是綽綽有餘。悄悄從背後環住太傅的腰,淡淡的艾草香鉆入鼻子,他心滿意足地閉上了眼,一夜好眠。

而在宮人吹熄燭火的一瞬,那早已‘沈睡’的人在黑暗中悄然睜開了眼,感受到背後溫熱的呼吸,身子僵了僵,又悄悄地合上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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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啟:太傅才冠京都,可知‘君要臣死’的下一句是什麽?

顧朝恩(不假思索說罷飲茶):不就是臣不得不死麽?

原啟:太傅猜不到吧?今日本宮手賤,上網掃了一圈論壇,方知這君要臣死,乃臣脫你裙子,太傅,他日若本宮要你死,你會脫本宮裙子麽?

顧朝恩:噗……咳咳咳,什麽亂七八糟的,去把前日布置的作業交來!

原啟:……

叁、【多少年夢中,那女子巧笑倩兮,於梨花深處對他輕喚。】

風和日麗,尚書府後園一片恬靜。

顧朝恩徑直往自己房中而去,卻忽聽身後有人沈聲喝止:“站住。”

他停住腳步,回過身來,見昔日威風凜凜的楊元帥此刻只著中衣,披著一件長袍立於檐下,臉色微青。

“舅舅。”顧朝恩身子微僵。

“昨日你留宿宮中,知不知道外面會傳成什麽樣?”

“扶蘇知道。”

“知道你還……”

“舅舅,扶蘇自有分寸。”顧朝恩脊背挺得堅直,垂眸道。

“分寸?你有分寸就應該遠離這灘渾水!你忘了你娘是如何……”

“舅舅,無論那人當年對我娘做了什麽,但他如今未曾做錯。扶蘇自請入朝,不是為他原家,而是為蒼生,為社稷,扶蘇自認沒有做錯。”

楊毅瞪大了眼看著眼前下跪的青年,與多年前那明眸善睞的女子重合起來。一瞬間,他似蒼老了十幾歲,頹然扶住欄桿。

“是,你沒錯,是老夫錯了。老夫千錯萬錯,就錯在,當年一時心軟,未曾親手掐死你!好,你翅膀硬了,老夫也管不了你了……”

說罷,轉身回屋,留一個蒼涼的背影給他。

顧朝恩握緊雙拳,依然將背挺得筆直。

回到楊府書房,他還在回想適才庭中情形,神色黯然。窗邊一縷晨光傾瀉入屋子,他展開自己雙手,望著掌心紋路。桌上,身後……都是娘的手劄和珍藏,字裏行間,他也能清楚意識到那個女子當年報效國恩之心,否則,又怎麽會給他取名朝恩?

只是……若單單為個人私怨,將為社稷造福之心隱藏,這就對了麽?

視線落在桌上,他頓時怔住。

連忙將那放在桌上的書信撕開封口,一目十行間,臉色越來越蒼白。

那是昨日到的北地加急,信上說西夏包抄入境,梁城失守,環老將軍戰死,子敬……重傷昏迷。從北地送信過來,要半月左右,這是半月前的事……那麽,如今子敬他……

“管家,我要見舅舅。”楊府正書房,顧朝恩臉色蒼白如紙,手緊緊捏著一封書函。

“表少爺,你這不是為難老奴麽?”老管家樹皮臉擰成了一團,右眼上方的刀疤更顯得猙獰,那是當年隨楊帥征伐時落下的舊疤,若沒有這傷疤,楊帥怕早已化為一抔黃土了。

“舅舅他不願見我是麽?”顧朝恩怔怔望著書房門,輕語。

“這……”管家自小看著顧朝恩長大,見他如此,心早就軟了,正欲為他求求情,卻聽得顧朝恩又道。

“那麽……管家,請轉告他,扶蘇自認無錯,今梁城覆失,侄兒欲北上退敵,請他老人家……保重。”

這一日,是元昭十六年五月初八,顧朝恩自請北上助軍退敵,引得朝中朝臣恥笑者無數,皆曰黃口小兒,不知天高地厚。

聖上掩唇低咳,望著眼前錚錚青年,輕輕揮了揮手,“準了。”

而當時,老管家望著顧朝恩離去的身影,回頭便見楊帥正站在門口,鬢間花白的頭發,一夜間全白。

“元帥……”即使朝中早沒有元帥這個官職,可多年的習慣,還是讓他下意識地叫道。而這一聲元帥,又讓他想起多年前的這時,一個叫顧禾錦的女子正與元帥並肩作戰,為當今聖上打下如今江山。

“讓他去吧!終究……是她的兒子。”楊帥眼中,早已無剛才凜冽之色,剩下的,是對孩子的擔憂及對命運的頹然。

“父皇,為何讓我太傅北上!”正陽殿,太子一臉忿色,瞪著當今聖上原淵。

“放肆,朕之決定,何時要你置喙!”狠狠摔了手中盛藥玉盞,不知為何,當今聖上今日也特別暴躁。

太子縮了縮脖子,乖乖地跪下了。

“兒臣失禮,然父皇太傅一去,兒臣無輔課之人。”

“朕會斟酌再找一個。”

“可是父皇……”別人,還有他那麽……

“朕累了,你下去吧!”原淵不耐煩地打斷他的話。

“喏,兒臣告退。”不情願地,太子原啟起身離開。

“啟兒,你想要什麽人,他日登基為帝,都可得到,唯有他……不行。這是命數,是朕命數,也是你命數。”殿內,原淵悄悄闔上眼,掩蓋住眼角欲出之淚。

多少年夢中,那女子巧笑倩兮,於梨花深處對他輕喚。

阿淵,阿淵……

可是有很多事情,做了,再無法回頭,只剩,後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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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以下皆架空草擬資料,與本文有關亦無關。有興趣者可以看看。

元和七年,予左遷廬州司馬,久聞嘉禾皇後之名,遂訪其陵。嘉禾皇後,乳名阿錦,前朝宣帝原淵之原妻也,顧氏後人,有三絕:貌絕,智絕,醫絕。曾以兩千之軍退趙兵解田城之困。傳言其甚喜梨花,故世人又稱梨後,早年與帝草室結發,作戰隨行,其熟讀兵書,謀略眾將不及,帝戲之曰錦囊。後帝一統大業,其舊疾覆發而亡,帝甚慟,手植梨樹聊以慰藉。今廬州帝宮舊址梨樹皆盡,然予感其帝後情深,遂行文以記之,弘嘉禾皇後之賢,宣帝之義也。

——《廬州嘉禾陵記》

嘉禾皇後,周宣帝之妻也。賢良淑德,有軍事之才,永定初,以兩千軍走趙兵,解田城之困,時宣帝黜於野,與後識,相談甚歡,又得徐士欣之為媒,草室結發。帝南下,其隨行,日常軍中與眾將士無異。善使兵,屢建奇功……帝統一大業,立都東陵,天下太平,乃封其為後,其後位僅三年,無所出。生活儉樸,喜梨花。及其舊疾而亡,帝感其賢,手植梨花千株。

——《六朝志·嘉禾皇後傳》

肆、【兩年不見,你怎麽越長越娘?】

田城,這烽火之地。

當年嘉禾皇後以兩千兵借此城之困,此城就註定被歷史記住。然此刻,它再次被敵軍圍城之時,又有哪個顧禾錦來解其浩劫?

“表少爺,再過半日,就可看見田城,附近恐有敵軍,是否要繼續前進?”車夫擦了擦額頭的汗,瞥了一眼正陽,恭敬地在馬車門邊問。

馬車中並無人答應,車夫等了等,又問了聲。方聽車中人道:繼續往前。

車中,青年眉頭輕蹙,隨即舒展,他放下手中兵書藏於車座底,隨手拆下發髻,重新松松挽於頭一側,然後取出什麽在臉上塗塗抹抹,取出早已準備好的女子裝束。

顧家人善易容,一眨眼,那青年就成了一荊釵布裙少婦,普通而不起眼。

“阿暮,若有人問起我,就道是南邊尋夫女子,莫再喚我表少爺。”

“喏。”車夫點了點頭。

果然未再走多少裏就遇見了一群散兵。

田城圍困一月,二皇子卻始終未下達攻城命令,只讓人馬死守,嚴進禁出。赫連哀立於一不起眼小土坡,望著昔日風光田城如今滿是硝煙痕跡,眼中卻是得意之色。

三十年前的殺父之仇,終於能在今朝雪洗。原淵是麽?當年若沒有那些虎將,你又怎麽可能坐穩江山?如今忠臣猛將老的老,死的死,看你還能派出何人來堵我韃靼百萬虎狼之師!

“將軍,有馬車。”身後的士兵突然輕聲稟道。

他聞言望去,見不遠處有一小黑點漸漸靠近,再仔細看,果然是一輛樸素尋常的馬車,揚著黃沙,漸漸清晰。

“下去看看,什麽情況立刻前來匯報。”

手下接到命令前去堵人,他看著那輛緩緩駛近的馬車,不由得瞇起了眼睛。

馬車很快被人攔得停了下來,車夫哆哆嗦嗦地與士兵說了什麽,士兵不耐煩地狠狠給了一鞭子,立刻老實了許多拉開車門,車中是一女子,影影綽綽看不清。

赫連哀不由好奇,下坡往那馬車而去。

走得近了,聽見馬車夫唯唯諾諾地呼著軍爺手攔著車門死也不讓那女人下車。

“出了什麽事?”他故作不知走近問。

“軍爺,草民家夫人念夫君千裏前來尋親,不想在此地須盤查,夫人一介女流,若將臉露於眾目睽睽之下,豈不喪失名節,丟夫家臉面?軍爺開恩!”

聞此赫連哀不由得皺了皺眉,中原女子就是矯情,露個臉都要死要活。

“軍紀如山,若不仔細盤查,就是細作,怎能隨便放過?”

“既然如此,小女子下車便是。”話音剛落,便聽得車上女子細語,“阿暮,放手。”

那女子掀了車簾下來,卻見是一普通少婦耳,士兵待她下來,就仔細搜查了車內,發現並無可疑之物。

“夫人身上,也要搜查。”那士兵遲疑地看了赫連一眼,又道。若此刻赫連將軍不在,他們怕是會更囂張。然赫連軍紀嚴明,不允許營中將士肆意淩辱女子兒童,因此方有所忌憚。

“軍爺!”那叫阿暮的車夫頓時出聲阻止。

“搜查可以,只可否讓這位軍爺動手?”女子擡頭望向赫連,話卻是對所有人說的。

似知道自己逃不過被男子搜身的命運,女子眼含委屈,明明一張普通的臉,卻讓人產生無限憐惜之意。赫連一怔,看著那雙明眸,只覺得那雙褐眸中似隱藏著什麽,然仔細看時,卻又只剩下楚楚可憐。

眾將士都以為赫連會拒絕,軍營中流傳他厭惡女子,最痛恨殿下塞女子給他,平時宴中也憎惡與女子肌膚相觸。然令他們驚訝的是將軍居然同意了。

直到女子上車繼續往田城去,眾將士依然未回過神來,看著自家將軍。

赫連哀也覺得自己似是魔怔了,否則怎麽適才看那女子越看越覺得像自家父親牌位下那張有些發黃的紙片中的女子呢?不,不是外貌像,而是……那種渾然氣質。

可顧禾錦,不是未有所出麽?未曾聽說原淵有那麽大的女兒,貌似連長子也才十幾歲?

馬車中,顧朝恩一動不動地坐著,身上衣衫並未換掉,適才搜身之時,他也看見那少將軍腰上掛有赫連字跡的腰牌,那腰牌,他看見過,在自家母親的手劄上有畫。

母親手劄上說,赫連氏者楓,與她來自同一個地方,善使器械。當年母親手刃此人,不想留有後人,有些覆雜,看來田城之行,不甚風順。

待到城中後,顧朝恩方回過神來,換下女裝,掀開車窗簾望向車外,心裏某個地方漸漸回暖,似又想到那個毛毛躁躁的少年,唇角悄無聲息勾勒一抹淺笑。

子敬,想不到你不來見我,我卻來找你了。

田城太守府,粉衣少女望著平躺著一動不動的男子,著急地抓住身邊中年男子的衣袖,“爹,都已經快一個月了,他怎麽還不醒?”

可憐何太守還在擔心城外敵兵,哪裏顧得上女兒家心事,只心不在焉地道:“采蓮啊,大夫說了他重傷在身,又因為環將軍戰死心氣郁結……”

“大人,門外有客求見,說是京城過來的環小將軍朋友。”

“京城來的?”何太守心中一喜,忙起身,似想到什麽,覆又坐下,手捋了捋美髯,“可有文書請帖?”

“大人過目。”下人似才想起手中請帖,交到何太守手裏。

“客人道環小將軍若尚在昏迷,他有辦法能令其覆蘇。”

“還不快快有請!”

顧朝恩看見環雅風之時,只覺得那個平靜躺於榻上的並不是他。那個開口閉口小爺長小爺短的少年,怎會如此虛弱?手輕輕放在他額頭上,只覺得炙熱如燒鐵。

昏迷中的男子突然一把抓住他的手,含糊不清地喚了聲“爹”。一時間,滿室沈寂。

終於還是那何家閨秀出聲打破了這沈寂,“這位公子,子敬哥哥他……如何?”

顧朝恩皺了皺眉,似對少女如此親昵的稱呼不舒服,卻還是出於禮貌答道;“無事,我須為他施針,你們先行退避。”

何太守聞此,忙拉著女兒退避。

待所有人都離去,顧朝恩方將視線落回環雅風臉上。那張微微嬰兒肥的臉,如今已尋覓不見,然相貌似也無甚變化。小心地為他脫去身上衣物,見滿身傷痕,雖然都經過藥物處理,愈合得不錯,但還是能想象當時是如何兇險。

“傻瓜,就說你是最固執之人,還偏嘴硬。落個半死不活的樣子給誰看呢?”顧朝恩一身輕笑,神色黯然間從懷中取出金針,利落地施於眾穴位,半盞茶功夫,再取下。

為他擦洗了身子,見巾帕上隱隱汗跡呈黑紫色,再見那異色的唇已漸漸恢覆正常,知熱毒已排去多數,方緩緩吐了口氣,心裏壓著的石頭似也平放了下來,起身出門讓人抓了副藥,剩下餘毒可飲藥排盡。

施針傷神,難怪母親手劄上嚴厲叮囑不到要緊十分不得施其針法。顧朝恩揉了揉眼角,搬了條靠椅坐在床頭小寐,待再醒過來時,天色已不甚清明。

“公子?”有人叩門。

他起身拉開門,見是白日所見那粉衣少女,正端著一碗藥立於門口。

“公子,你……”少女擡頭一見,驚得差點摔了手中的碗。

顧朝恩摸了摸臉,這才想起適才施針洗手後也順便將臉上易容除了,此刻是他那張真正的臉。

“易容而已,無須大驚小怪。”無視少女驚詫的表情,他冷漠地接過藥碗,“多謝姑娘送藥,天色已晚,姑娘早些回去歇息吧!”

說罷也不等少女回過神來,啪的一聲關了門。

點上屋內蠟燭,見環雅風的眼睫微微動了幾下,顧朝恩微笑,知道環雅風也該在這個時候醒了。

果然,不多久,環雅風漸漸睜開了眼,帶著幾分迷惘,盯著床帳許久,放轉過視線。

“醒了,就起來喝藥。”顧朝恩將碗遞給他,見他乖乖起身,卻因牽動傷口痛得齜牙咧嘴的表情,頓時樂了。

“你……你是誰?這又是哪裏?”

“先把藥喝了,冷了無效果。”顧朝恩並沒有回答,只繼續將碗放於他面前。

環雅風接了皺著眉喝幹,方擡起頭看他。

顧朝恩知道他所想,看向他笑道:“這是田城何太守府,至於我……你認不出來?”

“你是扶蘇?”環雅風細細端詳他許久,似才想到,驚得目瞪口呆,“兩年不見,你怎麽越長越娘?”

“娘?”顧朝恩挑了挑眉。熟悉他的人就知道,這是他發怒的神情,要戲弄人的征兆。

“不不不,你怎麽會娘呢?”環雅風忙縮了縮脖子。

“適才某人還抓著顧某袖子哭著喊著叫爹呢!”顧朝恩一記輕笑。

然提到爹這字眼,屋中氣氛頓時又凝住了,環雅風低下了頭,露在被子外的拳頭捏得咯咯作響。

一只手輕輕地放在肩上,耳畔響起那清潤的聲音,似嘆息,似安慰。

“別這樣,你爹泉下有知,定也不會安心。若想為父報仇,就振作起來。”

“你知道什麽?”環雅風卻突然像失控的野獸般推開他的手,“那群朝廷所謂文臣,我爹辛辛苦苦打仗,他們借故延誤克扣糧草,在父親作戰時指手畫腳,被敵軍捉住只會哭爹叫娘出賣自己人!一群禽獸不如的狗雜碎!”

顧朝恩在一旁無力地閉上眼,開了開口,卻好像有什麽卡在喉嚨裏,講不出話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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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然發現,八個樓似乎不夠放,已經有快一萬字了,可是兩人之間戀愛都還沒開始啊……

發現自己廢話有點多啊~望天,是不是要加快步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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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朝恩:多謝姑娘送藥,天色已晚,姑娘早些回去歇息吧!(冷漠轉身關門)

何采蓮(回過神來,拍門):嚶嚶嚶……公子乃是不是慕(誤)會啦,曉驢子(小女子)欽慕的是乃啊~奴家與子敬gogo(哥哥)的關系跟清水似的,哦不,是一毛錢都木(沒)有的關系啊……

顧朝恩:說的是哪國話聽不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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環雅風(大驚):你是扶蘇?兩年不見,你怎麽越長越娘?

顧朝恩(摸了摸臉,微笑翹蘭花指狀):因為咱家喝了太太口服液~

ORZ

伍、【環雅風,你是英雄。】

“京城……只派了你一人來?”

“我是自請來此。”顧朝恩猶豫了一下,還是實言相告。

環雅風面無表情地道:“你還是回去吧!”雖帶有幾分嘲諷文人無用之意,然內心還是擔心眼前這人安危,如今北地早已不覆當初安全,他來了……只是多一個枉死鬼而已。

“回不去了,韃靼兵臨城下,只許進不許出。更何況我來了就沒打算現在回去。”顧朝恩似沒聽到他話中的嘲諷,再次扶上環雅風的肩,“他們沒能力,拖後腿,那是他們……相信我,振作起來!”

環雅風渾身一個激靈,轉身將頭抵在顧朝恩肩膀上。

顧朝恩怔住,卻默默地讓他靠著,肩上隱隱溫熱慢慢變冷,他知道那是什麽。

“扶蘇,我是不是……太沒用了?”喃喃自語,從某人胸腔悶悶傳來。

“不是,你在沙場英勇戰敵,出現敗跡時聽從父親命令果斷退兵,保留剩餘兵力,還……救下了何太守之女,環雅風,你是英雄。”

“不……我不是,我連父親的屍體……都拿不會來,眼睜睜看他們、他們……”

“子敬,子敬,不要激動,看著我。”顧朝恩抓住他的肩膀讓他強迫看著自己。

環雅風努力地睜大眼睛,眼前人那雙清澈的墨眸閃爍著幽深的光澤,帶著堅毅與堅忍。

“知道嗎?我一直都很羨慕環老將軍:青山處處埋忠骨,何須馬革裹屍還①?我娘曾經告訴我,好男兒當死於野,那些老死於床上之徒方為懦夫。所以,子敬,不要再自責,你是英雄,你要完成的,是你父之遺願。如今環老將軍戰死,六軍群龍無首……所以,你要振作,像你父親一樣,將那群韃子趕出中原。子敬,你忘了兩年前你對我說的話了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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