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夜臥室窗戶還開著, 春天夜裏的風總是帶著一股清冽，不像冬日那麽讓人發寒，也不像夏日那麽悶熱, 前些年林傾舟最喜歡這個季節, 幾乎每次都要把床移動位置, 靠窗睡覺聽著外面清風徐徐的聲音, 然後鉆進殷澤衍懷裏睡的安穩。

風又輕又柔，拂面而過時常帶著青草破土而出的青澀氣息，讓人心馳神往，春心蕩漾。

可現在林傾舟只覺得胸悶氣短, 時常睡著睡著一股細小的風吹過來, 他都覺得堵的喘不過氣，一次又一次在睡夢中被憋醒。

他猛地睜開眼眉頭痛苦地皺起, 捂著胸口大口大口喘氣, 下一秒殷澤衍已經坐起身, 扶他起來靠在懷裏幫他順氣，可他還是臉憋得通紅，感覺肺像火燒一樣疼，被擠壓一口氣都進不去。

最近他的情況越來越嚴重，幾乎已經睡不了一個囫圇覺，殷澤衍也變得越來越敏感, 平時他翻個身, 殷澤衍都能被驚醒，他不止一次看到殷澤衍突然醒來著急看他, 眼裏滿是血絲，無助又茫然的表情。

夜已經深了，兩人沒開燈所有感知被放大, 他被殷澤衍抱在懷裏，甚至能感覺到他在發抖。

何必呢？明明要死的是他，殷澤衍怕什麽呢？

兩人都沒說話，過了會等他終於呼出口氣，有了點力氣，掙脫開了他的懷抱，背對著殷澤衍，躺下繼續睡。

而殷澤衍還在那坐著發楞，眼眶泛酸看著林傾舟的背影，想起沈雲姝的話，心裏就像被潑了苦水。

殷澤衍躺下盯著林傾舟後背看了許久，他知道他還沒睡著，眼眶含淚苦笑道：“小舟，我把婚期定在了下周，我們下周就去結婚吧。”

周遭安靜無聲，林傾舟不理他，他繼續說道：“我這兩天定制了兩套婚禮用的西裝，明天你試試好嗎？”

仔細算算林傾舟已經回來一個多星期了，每一天，幾乎是每一天，殷澤衍都是在想方設法補償他。

兩人不勝其擾，不厭其煩。

十二年了，他都快死了才想著還給他一個婚禮。

林傾舟在黑暗中睜開眼，殷澤衍還想說什麽被他打斷：“你如果實在不想睡就滾出去，別惡心我。”

殷澤衍心中一痛，伸向他後背的手頓住，半天才攥起拳收了回來，不再說話。

家裏被他種了許多月季花，客廳，陽臺，陽光房幾乎擺滿了，滿地飄香。

白天陽光很足，透過落地窗照進來撒在身上很溫暖，林傾舟坐在落地窗前被曬的有些犯困，頭靠玻璃一層暖光打在臉上，濃密細長的睫毛撒下一片陰影，看起來又乖又脆弱，殷澤衍坐在一旁澆花陪著他。

殷澤衍澆著花，眼神全在林傾舟身上，他最近讓醫生住到了家裏，就怕他有什麽意外，沈雲姝的話他一直記在心裏，每過一遍心就疼一遍。

瘋狂過後理智下來，他想了又想，一想到要離開林傾舟，他比死還痛苦。

治病或者離開他，對殷澤衍而言成了死局。

再等等吧，再等等…

他不想承認，他心底深處還是存有幻想，林傾舟以前給了他太多安全感，他不信沒有一絲挽回的餘地。

還有時間，會好的。

兩人很久沒有這麽安靜地呆在一處，殷澤衍先是坐在他對面目不轉睛看著他，等他醒了又有一搭沒一搭和他說話。

林傾舟根本不理他，全是他在自言自語，想象著結婚後，治好病的生活，臉上不自覺帶了幸福的笑意：“等我們結了婚，房子再裝修一次，我記得你以前說過，想要溫馨一點，家嘛就應該那樣，我們重新裝修一次。”

“等我們結婚五周年的時候，再去領養一個孩子，男孩女孩都行，讓他們都跟你姓。”

他說這些時，林傾舟一直看著窗外，根本不搭理他，小五花在院子裏和李管家瘋狂刨坑種月季花，它刨坑，他撒種子，一人一狗忙的倒挺歡。

這兩天鐘宇和雲霄來過，兩人已經在一起了，到這雲霄想幫林傾舟出氣，被殷澤衍一只手提了出去，鐘宇也是說了殷澤衍幾句就走了。

林傾舟看著外面的陽光有些走神，不知道什麽時候殷澤衍拿來了一把吉他，盤腿坐在他面前，又一次像年少時給他唱起了那首歌，他頭發很隨意的垂下來看起來很率性，五官被日光照射輪廓精致又立體，帶著笑意的眉眼溫柔深情，有著三十歲沈穩，又有著一如十八歲的模樣，讓人心動。

聽到熟悉的旋律，林傾舟一楞，回過頭看到殷澤衍時，眼神瞬間沈下。

這個人真是學不了乖。

他正想諷刺他，突然，肺像是砰的炸開一樣疼，疼的全身開始顫栗，他皺起眉忍了幾秒，一口氣沖上來瞬間吐了口血，發黑黏稠的血液流到地毯上，刺的人眼疼，他像是一個漏風的娃娃終於支撐不住，向後倒去。

昏過去之前，他看到殷澤衍慌著丟掉吉他，紅著眼撲過來，眼神微動，然後兩眼一黑就昏倒在地。

林傾舟像是做了個很長很長的夢，意識昏沈不知道過了多久，再睜開眼的時候還是天亮，他往周圍一看就看到殷澤衍眼底猩紅，陰沈著臉坐在椅子上看著他，表情極其痛苦。

林傾舟已經昏了一天一夜，殷澤衍一直在這守著，醫生過來看的時候告訴他，病人一直在潛意識反抗治療，再這樣下去就不行了，讓他提前做好打算。

提前做好打算？什麽打算？他發瘋讓醫生滾，然後心臟抽疼的雙腿一軟。

殷澤衍永遠忘不了，林傾舟口吐鮮血倒在他面前的模樣，那一刻他大腦一片空白，整個人崩潰又要咬牙保持冷靜，他覺得那一刻他的心已經死了一次了。

腦海裏無數次想起沈雲姝的話：“你難道真想眼睜睜看著他去死嗎？！”

是嗎？是嗎！！！這他媽就是你想要的結果嗎？！

他自我懷疑地一遍一遍質問著自己，快疼得瘋了。

“小舟，我們治病吧，好嗎？”殷澤衍懇求著，眼圈通紅，隱隱透著瘋狂。

林傾舟淡漠地看著他，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兩人又是一陣沈默，對峙著，折磨著。

突然，殷澤衍起身出去了，看他出去林傾舟長出口氣，拼盡全力坐到床邊，身體已經虛脫了。

他剛起身，殷澤衍就回來了，眼神冰冷帶著一身戾氣：“我對不起你，你不就是想報覆嗎？你不是就想我死嗎？！”

他跪在林傾舟腳邊，抽出把匕首塞到他手裏對準自己心臟，眼眶通紅痛苦地看著林傾舟，聲音發抖：“殺了我，殺了我你去治病，我再也不會打擾你。”

“你報了仇，我也解脫了，動手！”眼淚控制不住流下來，殷澤衍從來沒有過如此絕望。

林傾舟表情還是很淡，像是看著他發瘋，不可否認他是想捅進去的，全身上下的戾氣叫囂著，他這些年壓抑的情緒幾乎快要爆發，可他最終還是淡淡的說了句：“你瘋了。”

“對，我是瘋了，從你說不愛我，從知道你生病那一刻起，我他媽就瘋了！動手吧，我們都解脫了，我如果活著會控制不住找你，你也不肯治病，我死了皆大歡喜。”殷澤衍握著他的手一寸寸捅進自己胸口，林傾舟眼睫輕顫眼淚就那麽毫無征兆的掉下來。

“就算你死了，我也不會治病的，我惡心你，我永遠都不會治病，我會死在你面前！我們兩個都惡心，就應該爛在一起。”林傾舟眼神陰毒，淚水卻控制不住，他的惡念頭慢慢湧了出來，明明從始至終受苦的都是他，殷澤衍憑什麽這麽委屈！

胸膛洇紅了大片血跡，殷澤衍臉色逐漸蒼白，聽到這句話終於繃不住怒吼：“你就這麽恨我！”

“是！”林傾舟眼神冰冷，青筋暴起，眼眶一次次蓄滿淚水，終於顫抖著發洩出來嘶吼：“你沒有受過我受的苦，憑什麽就這麽死了！你想得美！”

“我惡心你，我惡心透你了！我也惡心我自己，我恨不得把你之前碰過我的任何地方，全都活活刮下來！我甚至感覺和你在同一個空間，我都覺得惡心的喘不過氣！！”發洩完他全身顫抖，開始狂咳不止。

殷澤衍臉色慘白，他繃不住哽咽連話都說不出來了，心臟像是被活生生剜空了，林傾舟的話像是冰刃，直接一刀給他判了死刑，在他血液裏，五臟六腑裏淩遲著。

他那點渺小的幻想也終於被打破，疼的他幾乎死過去，他緊緊抱住林傾舟，後悔莫及開始崩潰痛哭。

“小舟，我的…小舟，別恨我，我求你，你打我，罵我，殺了我都可以，治病吧，我…求求你…”

林傾舟沒有掙紮，就這麽冷淡地看著他，他的心早就死了，一片荒蕪。

他眼神已經失焦，不知道想到了什麽，笑了笑：“不要連累別人，就這樣吧，就這樣互相折磨，折磨到死，你我都不配有好結果。”

殷澤衍全身僵住，整個人疼得像是被劈成了兩半，終於意識到他心裏真的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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