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8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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著沈嚴幾乎無法呼吸,而無論他怎樣努力回想,都是徒勞。幼年的回憶,那些從前對他殷勤備至稱兄道弟的朋友,一眨眼便變成了輕蔑不屑的嘴臉,所以他很少回想,直到時間慢慢的過去,他的記憶已經先他一步將那些回憶定義為無用的廢物,扔在了不知道哪個犄角旮旯裏。

被所有人背叛、拋棄的悲憤,支撐他一路走到了現在,讓他一步一步艱難的將沈家撐起來,可是他驀然回首才發現,原來這一路他並不是一個人,那個他甚至不曾註意的小丫頭,跟在自己的陰影裏,努力用自己單薄的身體,撐起搖搖欲墜的他。

而一路陪他走過來的宋箏,卻被他忘記了,被他丟在了角落受盡了苦,如今笑著對自己說,她想要離開了。

他弄丟了小五。

他弄丟了那個唯一沒有拋棄自己的人。

分離

沈府像是一個龐雜而又精密的器械,即使少了一個女主人,也只是少了一環運轉尚且良好的齒輪,一切都在按部就班的繼續,就連下人都只以為宋箏是因病去府外靜養了。

檐下的雨滴在沈嚴黑色的衣袍上無聲無息的湮沒,等到他無知無覺的走到宋箏窗前,只看到院內空蕩蕩鋪了一層的落葉,才反應過來她走了已經有一段日子了。

沈嚴坐在窗前的梨花木凳上,閉上眼睛,好像就能看見宋箏坐在不遠處的繡架前描著式樣,擡起纖細的脖頸笑著問他:“這鴛鴦繡的好看嗎?”

“好看。”他低聲應道。

斜風細雨中,他看見幼時那些熟悉的臉龐。

“你看見宋箏了嗎?”他對著每一個見到的人問。

“宋箏是誰呀?”他們嬉笑著這樣回答他,“你都不記得她,我們又怎麽會認得?”

宋小五啊,她是宋小五啊。

沒有人應他。

在他像一條快要幹涸的魚,喉嚨裏都要冒出血腥氣來,腦袋混沌的快要裂開。

上元節,花市燈如晝。

他牽著一個人的手,在擁擠的人潮中狂奔。

漁船上星光點點,他手裏捧著只兔子燈,手指著天對面前的人說:“這是小五送我的兔兒燈,我以後葬在棺材裏也帶著。”

酒館旁,人聲鼎沸,他被人堵在巷子口。

“你是不是又同人打架了。”

即使被他氣急了,也只是冷靜的同他說:“文試的路走不通,不還有為將嗎?”

沒等他想明白,模糊的畫面終於變得清晰,他看見自己坐在茶樓前問宋箏:“宋家嫡女,我此前從未見過。”

一陣猛烈的咳嗽,沈嚴終於驚醒,驚覺背後已經被冷汗浸透,窗外依舊細雨瀝瀝,書桌上燃著的香才燒了一半多。

沈嚴咳著咳著忽然笑出來,他從前居然還想著,宋箏這樣冷淡的性子,會不會也曾經那樣熱烈的愛過一個人。

可原來那個人是他,帶著她翻過墻頭爬上屋檐,點著燈在漆黑的夜穿過靜謐的穎水河的人,原來是他。

杭京城下第一場雪的時候,宋箏正坐在屋檐下,小五閑適的窩在她懷中,突然朝著門口狂吠起來,院門吱呀吱呀的被人打開,像是一本蒙了塵老舊的書,終於翻開到了結局那一頁。

門外站著杏兒一人。

她帶來的還有一封信,信封上是沈嚴的筆跡,“吾妻宋箏 親啟”,信封裏空空蕩蕩,只有一張和離書。

宋箏看著信封出神了很久,覺得自己有些沒出息,看到的第一眼想的竟是,這應該是沈嚴第一次稱她為“吾妻宋箏”罷。

她也曾想象過自己真正和沈嚴和離的時候會是如何,卻沒想過會如此輕描淡寫,大概是她沒料到沈嚴甚至沒有來見自己最後一面。就像懸在頭頂的巨石,她擡頭日覆一日的仰望著,等待著它落下的那天。

而巨石滾落的那刻,四周卻靜謐無聲,連絲響動也無。

看著一旁似乎比自己還委屈的杏兒,宋箏埋怨道,“我把你留在將軍府,不就是想讓你和秋寅好好過日子嗎?如今我和將軍和離了,一個人也能過得很好,你何必跟我一起過來呢?”

杏兒明明很想哭,卻還是努力的朝她笑,顯得這個笑有些怪異:“小姐在哪裏,杏兒就在哪裏。反正秋寅的年歲也快到了,還有兩年便能放出府了,他答應我到時候和我一起跟著小姐。”

宋箏還有心思去逗她,問她給的嫁妝有沒有藏藏好,再要可沒有了。

天氣漸冷,又來了杏兒,屋中的許多東西都要添置,杏兒便撐了把傘趁著還未天黑上街去采買物什,院中霎時又安靜下來。

宋箏站在屋檐下望著紛紛揚揚的雪花,這院子的一磚一瓦,她閉上眼似乎都能數的清清楚楚。

等雪小了些,她披了件素色的鬥篷在院裏一圈一圈走著,就像從前在馬場時一樣,說不清楚自己在等待什麽,抑或是逃避什麽。

她站在雪中,望著那間被她鎖住的屋子,仿佛看見黑暗的房間裏,自己縮在房間裏,摸著母親垂在床沿的手由暖轉涼,茶盞碎在地上像一朵盛開的蓮,她慢騰騰挪過去捏了一片放在手心,過了許久,顫顫巍巍的擡起手橫在頸間。

但那門驟然被人踢開了,少年一步一步將光踩在腳下朝她走過來,自以為掩飾的很好的向她伸出顫抖的手:“小五,別怕,我帶你出去。”

她猶豫了一下,瓷片叮鈴落在地上,她冰涼的手被人握住,一步步被帶著走出了那深不見底的黑暗。

少年的手很暖,她將那手握的很緊,像是攥著她餘生賴以存活的溫度,可誰也不知道,命運的饋贈早已在那時便已寫下了結局。

她很想沖過去將兩人扯開——你放手吧,他不是你的,當初不是,將來也不會是,你放手啊!

宋箏手上握著不知從哪裏撿來的石頭,忽然狠命的、一下一下砸著那鎖,仿佛那樣,就能讓眼前的幻影消散。

雪花悄無聲息的降臨在肩頭,碎石割破了手心,可她只是下了死勁非要砸開那個門鎖不可。

她像個傻子一樣鎖著那扇門,可是她想留的人,一個也沒有留下。

木門都被敲的有些爛了,門鎖倒還是完好無損,直到筋疲力盡,她終於跌坐在門前,寒意從已經覆了薄薄一層雪的地上慢慢侵入骨髓,宋箏這時候才覺得冷,可無論怎麽抱緊自己,身子依舊在不停的打顫。

“宋箏!”

混沌中,忽然有人喊她的名字,見她不動,只好拔出隨身帶著的佩劍,提劍便把那屋子的門栓砍斷。

宋箏怔怔的望著他,只知道自己砸了許久都未砸開的門他只輕輕巧巧一劍便打開了。

久未開啟的門內陰冷潮濕,伴著門栓砸落在地上的聲音騰起一陣塵煙。

葉商進門時就看到宋箏蹲坐在雪地中發抖,不知道已經這樣呆了多久,他連忙跑過去,才發現宋箏的一只手已經血跡斑斑,她像一只被驚動的小獸,茫然無措的擡起頭望著葉商,那眼神讓他心裏一慟。

宋箏木然的被他拉起來,大概是雪地裏坐了太久,剛站起來又差點栽下去。葉商只好扶著她慢慢走回屋裏,又忙前忙後的在屋中生火、點燈、倒茶。

燭臺明亮,燒紅的炭烘出令人心安的溫暖,燈火通明,窗明幾凈。

屋子逐漸回暖,宋箏的雙腳像是終於踩在實地上一般,有了些許真實感。

“別動。”剛想起身,她便被葉商按回了原地。

葉商接了一瓢水,讓她伸出手來將血跡一點點沖幹凈,宋箏很輕的嘶了一聲,葉商皺起了眉頭,看見她沖凈血汙的手上擦破了好幾塊皮,還在絲絲往外滲著血。

“家裏有藥嗎?”

宋箏點點頭,想自己去拿,卻又被葉商按在板凳上:“你坐著,我去拿。”

葉商上藥時很仔細,輕的宋箏以為他在繡花,幾個深淺不一的小口子讓他仿佛如臨大敵,半天都沒有擡起頭來,直到什麽東西滴在宋箏的手腕上,讓她像被燙著一般迅速抽回了手。

“我從小就知道,能在北疆平平安安的長大,我已經比很多人都幸運了,”葉商依舊低著頭,不敢讓她看到眼中那些洶湧翻滾著的情緒,“我從前一直很知足的,直到……”

直到我遇見了你,開始變得貪心。

如果他的雙親還健在,那這世上愛她的人還會多兩個。

這些話,他總盼著她能聽懂,又怕她真的會聽懂。

半晌,葉商屈身蹲在宋箏面前,擡起頭望著她的眼尾微紅:“我再對你說一遍,你是我見過,最好的人,你值得這世間所有美好的東西。”

“往後的日子,我會一直提醒你,如果你忘記了,我就再說一遍。”

如果你需要一個人帶你走出痛苦,那麽我來牽起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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