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很快就見到了王員外。

他似乎是病的比之前要更嚴重了, 織錦袖袍下的手一直在不停的顫抖著，原本合身的衣服如今穿在身上卻是空蕩蕩的，像是瘦的只剩了副骨頭架子。

見到玄度和齊玉門進來, 王員外原本已經灰敗無光的眼神中竟是陡然爆發出幾分神采出來, 嘴唇顫巍巍的似乎是想說些什麽。

只是這一點神采很快又暗淡了下去，他僵硬著朝玄度和齊玉門兩人點了點頭，而後便坐在椅子上不動了。

其他人似乎也沒覺得王員外的做法有什麽問題, 管事的上來奉茶。

兩杯茶盞分別放到了玄度和齊玉門的面前，眼前是管事有些僵硬的笑臉, “二位請慢用。”

玄度和齊玉門都沒有動那盞茶。

王員外露出一個有些難看的笑容，“二位怎麽不用茶？”

玄度沒說話，齊玉門卻是忍不住摸了摸自己手臂上的雞皮疙瘩，小聲道：“玄度, 我們接下來怎麽辦？我怎麽覺得這麽瘆人呢？”

在進來之後，隰華的目光轉了一圈便落在了王員外的身上, 他有些稀奇的咦了一聲。

“竟然還有一個沒有變成傀儡的......”

玄度聽到隰華的話後便也朝主位上的王員外看去。

齊玉門雖然不知道玄度為什麽一直盯著王員外，但是也跟著看了過去。

於是三人的目光全都落在了王員外的身上。

王員外還殘留的一絲神智感受到這個情況, 當場激動的就要落下老淚。

只是他此時眼睛幹涸, 哭是哭不出來的, 只好努力的眨了幾下眼皮，轉著一雙無神的珠子試圖向幾人傳達一下求救的信息。

廳中的情形一下就變得十分的，詭異。

......

玄慈已經被困在此處三日有餘了。

這裏的妖邪實在是詭異的很, 玄慈這幾十年來竟是從未遇見過這次這樣的情況。

那天他察覺出不對之後本就想暗中離開, 將這消息傳回寺中。

只是當他推開自己的房門時卻赫然發現，外面不知什麽時候已經起了一層濃厚的霧氣。

在這濃厚的霧氣之中，玄慈看到了很多的東西。

他好像回到了自己少年時期。

那個時候，他還是檀山寺這一代弟子中最為出色, 也是最有望繼承方丈衣缽的人選。

直到後來玄度被方丈收為弟子。

寺內的眾人都說，玄度是佛子轉世，天生的佛門中人。

而玄度也的確沒有辜負這樣的名頭，從小到大，不管是佛法修為還是其他的事情，他一直都是弟子中最為出色的那一個。

他人需要費勁心力才能摸到的修煉門徑在玄度這裏卻變得仿佛是吃飯喝水一樣簡單。

不是沒有嫉妒過。

可是後來不僅是他們這些弟子，便是寺中的長老們也沒什麽可以教導玄度的了。

差距拉的太大，根本讓人生不起追趕的心思。

玄度稍微大一點的時候便已經可以獨自下山除妖了。

玄慈有時候看著玄度，難免會想，眾生其實並非是平等的。

你看，上天對於玄度似乎就要格外的偏愛一些，不僅給了他這樣高的天賦，還給了他這樣好的容貌。

玄度似乎樣樣都是完美無缺的。

他好像真的就是那個眾人口中轉世而來的佛子。

出家人是不能有嫉妒這種情緒出現的。

玄慈也一直控制的很好。

他將這些想法全部都深深的埋在心底，從未對任何人說過。

即便對自己說，一定要和玄度好好相處，但是玄慈始終是沒辦法像面對其他弟子一般的心態去面對玄度。

玄度的眼睛太透太澈，所有的汙穢在那雙眼下仿佛都毫無遁形。

像是會照出自己內心深處的所有不堪。

因此玄慈盡量避免會和玄度單獨見面。

他也時常會下山除妖。

但是後來的時候，他在報出檀山寺的名頭之後，便經常會有人道，“這個我知道，玄度大師就是檀山寺的弟子！”

還有人會問他和玄度之間是什麽關系，認不認識玄度。

甚至有托他帶些東西給玄度的......

這幾乎顛覆了玄度幾十年來的世界觀。

他從來都不知道，原來一個人還能受歡迎到這種程度？

玄慈知道玄度並不是那種十分熱情好接近的性子。

玄度的性子說的好聽點叫無欲無求，淡泊閑適，但實際上就是冷漠——對什麽都毫不在意的冷漠，所有看到的慈悲柔和不過是這些年來在寺中耳濡目染所偽裝出來的假象。

玄慈很難想象，若是當年玄度不是被方丈帶回了這檀山寺，而是到了什麽其他別的地方去，玄度會長成一個什麽樣子。

可他到了檀山寺中，甚至還有了佛子之名。

只能說，一切都是因果造化。

玄慈不知是無奈還是惆悵的嘆氣出聲。

眼前景物轉變，一瞬間又變成了另一副景象。

又是玄度。

只是這次的玄度似乎有些不一樣。

玄慈看著那個身影皺起了眉。

他幾乎沒有在自己這個師弟身上看過有什麽情緒波動，但是此時的玄度卻像是從那副古井無波的狀態中抽離了出來，眉眼含笑，臉上是一種讓玄慈覺得有些心驚的深情——宛如不沾□□的佛子一下子墜落了紅塵。

玄慈想，是誰？

是誰讓玄度能露出這樣的表情來？

玄度他，怎麽可能會動凡心欲念？

即便再不想承認，但是玄慈依舊要說，玄度的的確確是他這麽多年，所見過的這麽多人當中，最像是佛子的那一個了。

或許，真的是佛子轉世也不一定。

這樣的一個人怎麽可能會動心動情？

便是......

玄慈自己都沒發現，他竟然在此時為玄度在瘋狂辯護著。

他朝玄度走了過去，有些急切想要去問對方。

只是這時候眼前的畫面似乎更過分了一些，玄度竟然是開始拉著一個人的手。

這真是，豈有此理！

玄慈當時就炸了，提著禪杖就上去道：“玄度！”

玄度充耳不聞，仍舊十分柔情蜜意的看著握手的那人，還小聲的在說些什麽。

這樣的場景落在玄慈的眼中，讓玄慈產生一種憤怒、驚訝、隱秘的竊喜等一系列極為覆雜的情緒。

玄慈甚至在想，原來玄度終究不是無欲無求的佛子，而只是一個普通的凡人嗎？

玄慈提著禪杖怒吼道：“玄度，你知道自己在幹什麽嗎？！”

離得近了，玄慈看的更清楚了一些，玄度的確是緊緊拉著一個人的手，十指交纏，這般親密的姿態便是想抵賴都無法。

玄慈竟是覺得心中有些暢快。

他有心想看一下究竟是什麽人能勾的玄度動了禪心，只是擡眼看去，卻有模模糊糊的一個人影，怎麽也分辨不出。

換在往常，玄慈早就已經察覺出不對勁了。可是此刻他竟是一點異常都沒發現。

周圍的白霧似乎變得越來越濃厚。

而在白霧之外，隱隱有一道熟悉的聲音傳過來。

是玄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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