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度此時已經擡腳朝院中走去。

齊玉門看著玄度的背影, 也只好暫時壓下心中的疑惑，趕緊跟了上去。

這麽一會兒功夫，齊玉門像是已經和對方相識了許久一般, 十分熟稔的喚著玄度的名字。

齊玉門並肩走在玄度的旁邊, 側著身子道：“玄度，這妖物狡猾的很，你待會兒可要當心點！”

隰華的臉色從剛剛起就不怎麽好看。

特別是在他下意識的阻止齊玉門的動作之後。

隰華驚覺自己對於玄度的在意似乎有些過了。

不對, 這不對。

自己不應該插手這麽多的事情，不管是齊玉門也好, 還是以後會遇上的其他人也好，這都是玄度自己的事情，理應由他自己來選擇。

自己此世，只需要做一個合格的旁觀者就好了。

畢竟這次下界, 本就是為了化解那一份未解的執念而來。若是反而還為執念所困，囿於情愛, 等到帝君歷劫回歸那一日，只怕自己再也無顏去見對方了。

可能是因為想到了記憶中帝君高坐雲端, 神聖莊嚴的身影, 隰華原本有些雜亂的心緒漸漸平靜下來。

於是等到再看見齊玉門朝玄度身邊靠的時候, 隰華已經可以近乎平靜，至少是表面平靜的看著這一切了。

只是玄度似乎很不喜歡和外人靠的這麽近，每次齊玉門剛要靠上來, 玄度總是會適時的又遠離一些。

於是兩人便一直保持著一個不遠不近的距離。

玄度這些年不管是在寺中還是在外行走, 即便是個和尚，依舊會有很多人想要貼上來。其中向他表達愛慕之意的也不在少數。

對於怎麽去躲避這些人，玄度幾乎要形成自己的一套方法了。

在發現自己的這點小伎倆對於玄度來說並不管用之後，齊玉門便有些訕訕的停止了自己無意義的行為, 有些戚戚道：“玄度大師還真是不近人情，清心寡欲。”

玄度停下了腳步，他沒有理會齊玉門的抱怨。

他們進來已經有一會兒了，眼前這條並不算很長的道路卻到現在還未曾走完。

玄度冷靜的問道：“齊道友，王家小姐身上這個究竟是什麽妖物？”

齊玉門仍然還在旁邊小聲嘀咕著什麽，像是沒聽見玄度的問話一般。

玄度看著對方，突然清叱了一聲。

這聲音仿佛一記驚雷，直直的在齊玉門耳邊炸響，讓他猛然驚醒過來，然後這才意識到自己剛剛都做了些什麽樣的蠢事。

齊玉門的臉色變了一變，“著了道了！”

他臉上那種有些吊兒郎當的表情終於收了起來，轉而變得有些羞惱。

他咬牙切齒道：“上次我見它不過是個修行不過百年的小狐妖，未曾當場斬殺，留了它一命。沒想到如今它竟然還敢戲弄於我！”

說著齊玉門便咬破指尖，淩空畫了一道符箓，喝道：“破！”

隨著齊玉門聲音落地，兩人眼前的景物似是瞬間一變。

他們此時根本就還在那小院的門口，至今還未曾走出十步。

兩人在發現這個情況之後臉色顯然也都變了一下。

玄度握緊了手中的佛珠，道：“齊道友，你確定這真的只是一個修行不過百年的狐妖嗎？”

一般的狐妖可沒有這樣的本事。

院中突然起了一陣帶著異香的怪風。

一個有些雌雄莫辨的聲音在空中響起，“呀，今天又來了一個小和尚，來讓我聞一聞——”

空中似乎傳來一陣咽口水的聲音，一道黑影張牙舞爪的從那屋中飛了出來，尖聲怪笑道：“好香的小和尚，我還是第一次遇見聞起來這麽香的修士，簡直讓我現在就要，把持不住了！”

說到後面，那黑影的聲音變得越來越大，似乎想要直接就朝玄度身上撲過來。

只是在它剛要有所動作的時候卻又猛的頓住了，“不對，還有一個味道，還有一個人......”

這團看不出形狀的怪物努力尋找著這絲異香的來源，只覺得這道若有若無的香味簡直要比這個和尚還要誘人一萬倍。

它有一種感覺，若是自己能夠吞吃掉這個魂魄，哪怕只是咬上一口，都大有裨益！

齊玉門看著眼前這團黑影，忍不住道：“這是個什麽東西！上次的時候明明只是個狐妖的！”

而玄度則是在對方說還有一個人的時候，一直平靜的面容終於動了一下。

那個人，現在也在自己身邊嗎？

隰華被這妖物一口叫破也並不是很慌亂，他只是對系統道：“沒想到在這裏還能遇上這種極其罕見的妖物。”

蜃妖。

這種妖物的產生條件極為苛刻，存世也十分的稀少，極擅幻境，通人心。

有記載的厲害的蜃妖，可以輕易的覆滅一座城池，讓整座城池的人都迷失在幻境中，不得掙脫，而這些被困其中的人類最終都會成為蜃妖的養料。

眼前的這個蜃妖顯然打的也是這個主意。

只是對方的修為似乎還不夠，對於整個仙居城只能慢慢的編制幻境蠶食，而不是像某些大蜃妖一般頃息之間便能造出讓整個城市都陷入其中的幻境。

留著王家的人，甚至還讓王家的人出去找救兵，顯然是這只蜃妖不滿足於只有普通的人類，而是更想要修士來作為自己的養料。

不過這也可以看出這只蜃妖對自己的實力十分的自信，又或者幹脆就是有什麽倚仗。

那蜃妖在空中盤旋了兩圈，忍住了想要直接沖過來的沖動。

那個和尚先不說，就是那個道很誘人的氣味，但是同時也伴隨著十分強烈的危險氣息。

正面交戰從來都不是他們一族的特長，這只蜃妖在衡量了一番之後，又像是被風吹散一般消失在了空中。

而幾人的周圍則是瞬間彌漫起了茫茫的白色霧氣，隔絕了彼此的視線。

玄度腕上的佛珠在此刻自動脫離下來，似是變成一道利劍向前方那茫茫白霧之中刺了過去。

而玄度則是在原地盤膝坐了下來，閉目合掌，一段段繁覆深奧的梵文從他的嘴中念了出來，像是如有實質一般的從飛入四周的霧氣之中。

隨著玄度的不斷誦經，四周的白霧似乎也在漸漸變淡。

不過片刻，已經從一開始的不可視物逐漸變為能看見前方模糊的人影。

只是就這麽一會兒的功夫，齊玉門不知道是跑到那裏去了，玄度喊了兩聲也並無人應答。

那串佛珠再次飛回了玄度的手中，他從地上站了起來。

薄霧前方突然出現了一個人影，那人影背對著玄度，穿著一身白色的雲紋錦袍，寬大的腰封顯得腰量十分纖細，身形單薄，似乎是身體不太好。

在看到這個人影的時候，玄度和隰華都是楞了一下。

而此時，似乎是感覺到有人看過來，那到原本背對著的人影動了一下，而後微微側身轉頭，朝玄度這邊看了過來。

黑白分明的眼眸，圓潤的杏眼中含著幾分濕潤的水意，唇角微揚，像是哪家跑出來的矜貴小公子。

隰華看著對方那張熟悉的面容，心中的驚訝一點都不比在此界發現有蜃妖的時候小。

這張臉，這張臉分明是自己之前幾世曾經用過的容貌！

蜃妖是能幻化萬物不假，但是沒道理它會知道自己之前的樣子啊？

可要是這樣說的話，就只能是蜃妖根據玄度的內心所想，映射出來的這個‘人’。

可是玄度，又怎麽可能還會記得......？

謝明斐那次純屬是意外，同樣的漏洞，不可能再出現第二次。

就在隰華感到大為不解的時候，玄度看著對方，臉上卻是露出一個十分清淺的笑容，他道：“原來你是長這個模樣嗎？”

隰華一瞬間只覺得自己的心緒十分覆雜。之前被壓在最深處的那些記憶像是控制不住一般再次翻湧出來，沸騰叫囂著。

隰華站在玄度身邊，在那陣翻湧的情感退去之後，身上卻只覺得徹骨的冰冷。

他在心中默默道：“不，我不是這個樣子。”

這個樣子，根本就不是我真正的模樣。

畢竟當初下界的時候，他不可能想到之後所會經歷的事情，自然不可能用自己本來的樣貌，他甚至一開始連自己的名字都不想用的。

後來還是那兩人說系統之前畢竟沒人用過，怕發生什麽意外，為了防止迷失在這些世界之中，勸他至少還是用自己的真名為好。

隰華看著玄度朝著那人走去，有一瞬間很想告訴對方，那只是蜃妖的幻境，都是假的。

可是他此時張不開嘴，亦是邁不動腳步。

他告誡過自己，不要再次插手玄度此世的事情。

他不知道自己有什麽資格去阻止對方走向那個幻像。

隰華同樣相信，對方是能分辨出那只是個幻像的。

可是玄度仍是走過去了。

“玄度！”

“玄度！”

隰華和那道幻影幾乎是同時開口喊道。

玄度的腳步頓了一下，而後似是有些疑惑的朝後看了一眼。

那道幻影見玄度停了下來，像是有些不悅的朝他招了招手，“你在看什麽呢？還不快到我這邊來。”

玄度再次朝後看了一眼，仍是什麽都沒看到。

他像是不再猶豫，朝著那道幻影走了過去。

系統蹲在隰華的肩膀，小心翼翼的看著隰華幾乎快要結冰的臉色，顫巍巍的問道：“仙君，你真的就這麽看著......過去？”

隰華的胸膛似是有些起伏著，說不出此時心中是個什麽滋味。

像是在向系統解釋，更像是在向自己解釋一般。

隰華看著玄度，冷聲道：“我提醒過了。”

系統：“......”

仙君，你這時候要不是這麽一副快要哭出來的樣子我還真信了你的邪了。

想著自己這裏還有一點點之前剩餘的能量沒用完，系統難得大著膽子做了一回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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