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來到甜品屋時發現門口掛了停業的牌子，中島並不驚訝，可是轉進門發現店裏堆著行李，山田正托腮思考，似乎正在想還有什麽沒帶的東西。

“這是……要出門旅行麽？怎麽也不跟我說一聲。”中島心裏有些悶悶的，不知道是因為對方沒告訴他還是因為若是自己今天不來，怕是有一段日子要見不到他。

“旅行……？”山田靠在行李箱上笑得很漂亮，“算是吧，不過，我不會再回來了。”

“！！！”中島一時間說不出話來，過了好一陣子他才找回自己的聲音，“為……為什麽？！是遇到了什麽麻煩麽？？”

“只是時間到了而已，”山田笑著，“我在一個地方，最多只會呆五年，眼看五年將至，最近幹脆停業收拾了。”

“那……為什麽不告訴我……”中島心裏覺得有些酸澀，還以為自己在他心裏多少有些特別，可是連要離開這麽重要的事情，他都沒有告訴自己……

“可你不是來了麽？”山田眉眼間笑意如春，“我走之前，你不是來了麽？”

天氣已經回暖，下午茶又擺回了露臺，山田眉眼間並沒有任何不適，仿佛即將面對別離的人，並不是他。

茶點一如既往的美味，可中島卻嘗不出任何味道，他嘗試著想要留下山田，可山田始終不肯深談這個話題，待到盤子快要空了的時候他才終於問了一句話：“可是中島君，我為什麽要留下呢？”

中島一時語塞，在他看來山田幾乎沒什麽欲望，或者說他的興趣就只是看人，所以能讓他留在這裏的理由，中島一個也想不到。

山田見他不說話，似乎也並不真的想要從他口中得到答案，只是繼續問了第二個問題：“那麽，中島君你，又是為什麽想要我留下呢？只是為了好吃的甜品麽？”山田輕笑，“如果僅僅因為如此，過一陣子你就會習慣的。”

“才不是！”中島下意識的開口否認，卻也說不出自己想要山田留下的理由。

真的僅僅因為甜品麽？每次來這裏都要幫他整理店面甚至招呼客人，看到他疲倦了會主動幫他打理事物，看到他對別人笑會覺得不高興，看到他不告訴自己即將離開的消息會覺得別扭。

可這些付出這些情緒，都是因為什麽呢？若說僅僅因為甜品，中島連自己都說服不了。

這一刻，那些一直瘋長的藤蔓終於沖破了禁錮的角落，輕易的占據了主人的心。

“我喜歡你，涼介，我喜歡你。”終於意識到自己的心意，中島不再猶豫，他看著山田的眼睛，神情非常堅定又執著，“我喜歡你，所以，我不希望你離開。”

山田看起來並不意外，他起身收拾好杯盤，並沒有正面回答中島的話：“中島少爺，請跟我來。”

中島第一次踏進山田的臥室，之前雖然一直幫忙整理，可都僅限於一樓的交易區。

山田的臥室看起來很普通，床靠窗擺著，旁邊是紅色的沙發，沙發對面是櫃子和電視，墻角還有個書櫃，看上去擺著的都是漫畫。

可是山田不知道碰了哪裏，墻上很快出現了一扇暗門，暗門後是一排排架子，而架子上是無數瓶子，裏面盛著的，是各種顏色的光球。

不是液體不是固體，那在一個個瓶子裏懸浮著的的，是一個個顏色各異的光球，有的燦爛如同陽光，有的卻陰暗得讓人不願接近。

山田走到最近的一排櫃子前，伸手取下一個瓶子，打開瓶蓋，指尖帶出流光，那道奇異的顏色轉瞬籠罩了房間，憑空映出了些場景，中島看得出那是一開始自己的夢境，他驚慌的看著山田，卻發現對方非常平靜的看著他：“喜歡麽？那麽，中島少爺，如果我不是人類，你還會喜歡我麽？”

其實山田並不怎麽期待中島的回答，人類啊，非我族類其心必異，這麽多年來說喜歡他的人也不是一個兩個，可是哪一個不是在知道了他不是人之後尖叫著轉身逃跑？中島還能楞楞的看著空中的場景，心理素質已經算是不錯，山田想想以後多半就是天各一方再不相見，也不介意把自己的真實身份告訴他，於是伸手把空中的夢境收回了瓶子，把中島從震驚中叫了回來，正打算說什麽的時候卻被突然的抱住了：“可是，涼介，我喜歡你。不管你是不是人類，就算會被吃掉也還是會喜歡你。”

吃掉？這家夥到底腦補了些什麽不靠譜的東西啊= = 山田又好氣又好笑的給了中島一下：“想什麽呢？就算我不是人類，也不代表我要吃人好不好。”

本來有些凝重的氣氛一下子被中島打散，山田的心情也輕松了起來，把中島推出密室，又親自做了新的下午茶點，準備接下來的解惑時間。

山田說自己不是人其實不完全對，他身體裏還是流著一半人類的血，可是血統不純的妖並不為本身的種群所接納，在妖的世界裏，他這種半血是最為低劣的一種，而人類對異類的恐懼讓他也無法以本來的身份游走人間。

他並不是純種的妖，可妖的血液讓他有著比人類要更加長久的生命，他會長大，卻不會變老，人類的壽命不足以陪伴他到最後，而妖類又不屑與他交往，久而久之他也習慣了獨自一人，只是五年就要搬一次家稍微有些麻煩。

不過這種體質並不是完全沒有好處的，他身體裏夢貊的那部分血讓他能夠描繪夢境，而他對人心的把握能力，也可以算是他的種族天賦。但他又並不像純粹的夢貊那樣只能以夢為食，除了夢境之外他也喜歡人類的食物，精雕細琢，美味如斯。

“那些瓶子裏貯藏著的，都是我收集和調制的夢。”山田神情間有些得意，“你們向我描繪心願，我為你們調制夢境，如同人類的廚師調制美食，而最後你們得償所願，這個夢，就變成我的食物。然後根據夢境的程度準備相應的甜品和飲料，有時候還要加上手工蠟燭作為補償，畢竟被拿走的夢境，對你們的精神也並不是完全沒有損害的。”

“所以當初你才說你要的我給不了……”中島恍然大悟，原來對方想要的，是各種各樣的人帶來的夢，“可是，那些和我們一模一樣的人呢？”

“裕翔君，世界，並不是只有你生存的這個世界而已。”山田品了口茶，“你所在的這個世界，是由無數世界疊加而成的。而我的甜品屋，就在所有這些世界的交匯點，所以我的甜品才不能被帶出去，因為它不屬於那些世界；所以遙生那次我才堅持讓你先到我這裏。因為如果只是你，你永遠也到不了那個地方。所有那些和你一模一樣的人都是你又不是你，他們有著不一樣的名字、不一樣的生活，他們分別是你性格中的某一面，全部疊加在一起，才是你中島裕翔。”

“那……你也是麽……？”

“當然。我也是。”山田並不否認，“那些和我長得一樣的人，他們疊加在一起，才有了我的存在。”

“所以在其它世界，我們也都是情侶麽？”明明是聽著傳說一樣的故事，中島的關註點卻轉到了奇怪的方向，“所以涼介是註定要跟我在一起的！=w=”

“……這麽說也……沒錯……”

山田有些別扭的扭頭，卻被中島看出臉上隱約的紅暈，得意的湊上去偷了個香：“所以一開始涼介才會同意實現我的願望啊~所以一開始涼介就知道我們會在一起麽~”

“怎麽可能。”山田掙開中島不安分的手，平覆了一下情緒，“我終究不是人類，其它世界的我，畢竟不是這個世界的我，老實說，我本來還挺期待看到你尖叫逃跑的模樣的。”

“……怎麽這樣……”中島有些委屈的絞著手指，“這麽久了……其實對你‘不是人類’這件事，我也多少有點覺悟的啊……”

如果不是因為有這種感覺，怎麽可能會一直壓抑著自己的好奇，怎麽可能對那些和自己一模一樣的人視而不見，人類最不缺的就是好奇心，他中島裕翔更是遇到什麽就一定要尋根究底的類型，山田每次做甜品總有一兩個步驟死也不讓他插手，每次的委托人都會睡著……所有這些加在一起，如果山田真的只是個普通人類，中島才會覺得比較奇怪。

“不過其實也沒說錯。從決定幫助你開始，我大概就在賭一件事吧。”山田繼續說著，“畢竟我也只能活不到一百年了，剛好是一個普通人類的壽命。一直一個人了那麽久，我也想賭一把，最後這一百年，我能不能找到一個人跟我一起走下去。為什麽即使那麽疲倦，可你來的時候我依然堅持要開門？因為那些被吸引來的‘委托者’，只有你也在這裏的時候才會找到這裏，我在想，如果所有這些‘我們’都能夠在一起，我是不是也可以賭一把這次我真的能夠遇到真心。”

“涼介……”中島看到這樣的他覺得有點心疼，他的聲音變得非常溫柔，“我不會離開你的。即使你要離開，即使你每五年都要搬家，即使你不會老，我也會一直陪著你的。”

來彌已經有能力獨當一面，所以這次，中島決定要任性下去。

山田拂過他的眼睛時中島順從的閉上了眼，在夢裏，他看到少年從小小的白團子逐漸成長為如今美麗的少年，可因為被各方排斥，他只得獨自一人走下去。

仿佛在雪地跋涉一般寒冷，可是哪怕只有一個人伸出手，就是春暖花開。

很多很多年以後，陽光依然明媚，當年俊逸的少爺已是遲暮，躺在床上看著窗外的陽光。坐在床邊的少年卻依然是數十年前初見的模樣。

稍微有些吃力，雖然年事已高，可裕翔笑起來的樣子仿佛他還是初遇時十九歲的少年：“快要結束了啊……”

“……嗯。”涼介低頭看著他，“不過沒關系，我會……陪著你的……”

“嗯。”右手被涼介緊緊握著，裕翔很安心的閉上了眼。

涼介右手輕輕動了一下，掌心憑空出現一個玫瑰色的光球。光球輕輕抵上裕翔的額，一點一點的融入他的身體，空中開始出現他們從相遇以來的所有最美好的畫面。

之後涼介輕輕在他身邊躺下，手依舊緊緊握著：“裕翔，oyasumi。”

房間再度打開的瞬間，人們仿佛看見兩位在甜品店二樓喝著下午茶的少年，整個房間充滿夢一般華麗的顏色，卻在下一個瞬間消散開去。床上，兩人並肩躺著，一個看起來白發蒼蒼，一個年少青蔥，臉上卻是一模一樣的幸福。

甜品屋的傳說會一直傳承下去吧？因為即使在另一個世界，他們也會一直書寫著甜品屋的故事。

直到永遠。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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