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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章 天山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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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幫著奚禦承和徐曼筠在天泉洞府準備親事,那裏的東西竟然比我們想象的齊全,紅燭喜帕,只是看上去像是放置多時,我問天涯這些東西是他爹娘的嗎?“不是,這些東西,是師公的。”

“修羅王?”他說是,修羅王成過親,和誰呢,後來我看到喜帕上繡的不是龍鳳或鴛鴦而是蘭花。

“你從百裏山莊來?”

我一轉身,是蔚琉璃站在我身後,“呃~”

突然我不知該如何稱呼她,她說叫她,“湛婆婆”,我呵呵的傻笑,她又起意要請我喝酒,“你嘗嘗看,這是我師父親手釀造。”酒中有著一股蘭花香,我端著酒杯,“你喝出來了嗎?幽蘭她還好嗎?”

“姑姑身體康健,挺好,就是一個人住在後山,不免有些冷清。”

她問說,“她沒有嫁人是不是。”

我答:“是。”又問,“姑姑與修羅王,可是……”

“家師說他成不了誰的光明,卻也不想成為遮擋誰光明的那片雲朵,可惜,幽蘭沒有領會他的用意。”

“不,姑姑一定明白,只是,在姑姑心中,某個人是不可替代的。”我哭了,姑姑好厲害,我忽然覺得,死去的雪凝太不勇敢,她哪裏活到了滄海桑田,她明明是放棄了。

蔚琉璃拂去我湧出的淚水,“她不是為了讓任何人為她哭,才變得堅強的。”

“舞陽,你拿東西怎麽拿了這麽久。”靈萱毛毛躁躁的闖了進來,不想她娘親正在同我說話,興奮的跑過來,“我就知道你們投緣,娘,你什麽時候收她為徒。”

我忙著否認,蔚琉璃笑說,“她若想拜師,不會大老遠,跟你到這兒的。”我轉而點頭,靈萱抿著嘴,不大高興,我急忙說出去幫忙,把地方留給她們。

“娘,爹有沒有說,大哥的身體,有沒有其他方法。”

“有的。”她們說話時,我並未走遠,聽她說有其他方法能救天涯,我又退了幾步回去,“你爹說,你大哥體內的蠱蟲除了用餵養它的人血氣引出來,還可以找一個比那人血氣更加陰寒的人來引。”

“餵養它的人,徐夫人嗎?”

“應該吧,你也別太擔心,實在找不到,不是還有娘,我的氣血雖不及玄陰女子,但是比起徐夫人,我想還是有餘的。”

“不行的,蠱蟲這東西,會反噬,引到別人身上,蠱毒就傳過去了,會比中蠱的人痛上千萬倍。”靈萱的聲音很大,我將她們的話聽得一清二楚。

見到天涯時,我忍不住同他開玩笑說,“大叔,給。”

“只給蠟燭,不供點元寶。”

“大叔,你也怕死嗎?”

天涯眉眼擠在一塊,他認真想過,道,“怕,不過如果到了死的時候,我也能接受,這世上是沒有長生不死的人,我師公雖然活了百年有餘,但最後也是仙逝了。”他頓了頓,“你還認為,天涯,是世上最美的追求,最永久的誓言嗎?”

如果說從前有著安慰他的成分,那麽現在,我是堅信不疑,“是。”

我們所有人表面要表現的不擔心,實際上每個人的心都是懸著的,曲江流與莫梵也是如此,他們全猜不透徐曼筠之後還能締造怎樣的荒誕,明玥也在一路忍耐後爆發了,“他們什麽都不知道,他們是她兒子,對她的手段心思,他們怎麽會一點蹤跡都尋不到,真是太過分了,萬一,萬一,她不給師伯引蠱,我們還不能拿她怎麽樣。”

“明玥,往好處想吧。”

我雖是安慰明玥,但我心裏跟她一樣打著鼓,“好處,好處在哪裏,你見過哪個人瘋到專程跑到人家面前成親的,我自問閱人無數,可像她這樣的,我當真是見所未見,聞所未聞,哪怕是現在見著了,我仍覺得不著切,你覺得世間有這樣的人存在嗎,她不是幻覺嗎,我不是在做夢啊。”她嘩啦的拉開紅綢,托盤上放著樣式簡單的朱釵首飾,這些都是徐曼筠自己帶來的,明玥從中拿起一支簪子,“我還得替她梳頭,我擔心自己一時控制不住,失手殺了她。”

我一聽,心驚肉跳,這還真像是她會做出來的事情,“我去好了,你幫著布置喜堂。”

我拿著首飾進到徐曼筠準備的屋裏,她卻不在裏頭,我又在周圍找了一圈,也沒看到她,出門時正好撞上莫梵,“你見著你娘了嗎?我到處找不到她。”

他一楞,又一驚,“壞了。”

我見他撒腿就跑,趕緊跟上去,莫梵邊跑邊喚靈萱的名字,一見靈萱便問她爹,湛天青在什麽地方,“這會兒,爹,在天泉練功。”

“我娘要殺你爹。”

我們這邊還在著急的時候,明玥在前堂高聲求援,“師伯,師伯,誰來幫幫手,師伯。”

我和莫梵趕到天泉池的時候,裏面溢滿了蘭花酒的香氣,湛天青已是滿頭白發,卻盤腿為徐曼筠續命,“湛伯伯,你們怎麽回事。”

“小姑娘,伯伯和徐夫人都中了毒,她的氣不能斷,她一死,天涯就沒救了,你快去看看天涯。”

“天涯,天涯沒事,伯伯,我能救天涯,你松手吧,再不解毒,伯伯你也會有危險的。”我試著將他的手從徐曼筠背上扯下來,可一條黑線從他掌心一溜而過,我挽起他的衣袖,黑線溜得極快,似已鉆進了他的心脈。“伯伯。”

“天涯,你去叫天涯來,伯伯又話與他講。”

“好,伯伯,你等著,你等著。”我跑到門口,蔚琉璃站在門口,我正要開口,她讓我先去扶天涯。

蔚琉璃跪在徐曼筠面前,“我們為你布置好了喜堂,這不是你一直以來的願望嗎?”

“我的願望?你錯了,我的願望是要你、失去至愛,你孤苦無依的在這世上,別以為你救得了你兒子,我花了二十年的時間,才培育出這只蠱,用你不純的血,是引不出來的。”徐曼筠推開湛天青,“我活夠了,什麽都夠了。”

“天涯,天涯呢。”湛天青口中一直換著天涯。

“天青,天涯不會有事的。你看,天涯來了,天青,你看,天涯來了。”曲江流架著天涯到他們身邊,就在方才,我們才在為天涯換下他沾著血漬的衣服。

“爹。”

天涯一開口,湛天青便伸手到他唇邊,我驚得伸頭看,他嘴角的血漬都擦幹凈了,他爹是怎麽發現他吐血了,“快將徐夫人放入冰池內,哪怕是冰封起來,只要血氣不斷,蠱蟲便不會啃食你的五內。”

“爹,沒事的,我沒事,你需要什麽解藥,靈萱,快去找解藥。”天涯對著靈萱大吼,靈萱呆呆的站在他們身後動彈不得,突然重重咬住自己的嘴唇跑了出去。

而一旁奄奄一息的徐曼筠,靠在莫梵身上,叫著曲江流,“兒子,娘的好兒子,娘有你們,娘有你們。”她又望向姍姍來遲的奚禦承,奚禦承從她身旁經過,看也不看她一眼,只是蹲在湛天青身邊,徐曼筠呵呵的笑著,看著奚禦承的項背,這便是她追了一輩子的背影,不曾想到死,她看到的還是這個背影,“奚禦承,我跟了你一輩子,我也累了,我總算能先你一步,蔚琉璃,我會在下面看著你的。”

“你不會等太久的,我亦是時日無多了。”蔚琉璃說出這話時,在場的人都嚇了一跳,還以為她要隨湛伯父一起,她卻說,“我與我師父一樣能感覺得到自己的死期,但我比家師幸運,他孤獨一生,好不容易愛上了一個人,卻發現他已大限將至,只好忍痛將心愛的人趕走,今日為你裝點的紅燭,喜帕,都是他後來準備,他的最後數月,十分辛苦,而我與天青一生都在一起,我本還擔心,之後留下他一人如何是好,現在,即便是今日死,我亦不怕了。”蔚琉璃將手覆在湛天青手背上,一起貼著天涯的面頰,轉頭對奚禦承說,“拜托你了。”她忽然轉身將雙掌貼在徐曼筠胸口,然後也同剛才,湛天青一樣,青絲換白發,她看著徐曼筠口中的吐出的血色由黑轉紅,便將她打暈,自己像是散了架的木偶向後倒,被奚禦承接住,“別讓她死,千萬別讓她死,禦承,救救天涯。”

“好,我一定會救他的。”

“謝謝,謝謝,清源他說來生有緣他會再做我的朋友,你也能再和我當朋友嗎?”

“不能。”

蔚琉璃在身邊摸索著湛天青變涼的手,找到之後十指緊握,我們好像聽到她對奚禦承說,“對不起。”

我不能形容此時自己的心情,在我看來這場生離死別,不是什麽結束,我相信在這兩幅不老的容顏下也同樣有著兩顆恒久不變的心,生生世世長伴長依,孤單的,是被留下來的那些人。

徐曼筠大難不死,卻被奚禦承打傷了手腳的經絡,盡管如此,奚禦承仍是不安,幹脆照湛天青的意思將她冰封在天泉池水裏,我們心裏明白這不是長久之計,可眼下,天涯父母雙雙離世,我們也無暇j□j,靈萱和天涯的心情比我們所預計的要平靜許多,生死對他們的意義是時間的差異,正因為他們比任何都了解世上沒有長生不死,靈萱說她父母的遺體必須火化,這是他們的規矩,修羅王的每一個傳人都必須如此,在點火時,靈萱和天涯都止步了,這最後一步,對誰都是艱難無比的,這一步到後來是有奚禦承代為完成。

我想大概是由於太陽的關系,人們便相信火是天賜的禮物,也是讓人們最接近上天的方式,通過火能讓我們羽化登仙。

“想救你娘,就閉上嘴跟我來。”

“舞陽姑娘,你要幫我娘,我沒做夢吧?”

我發現我也蠻死心眼的人,一旦開始討厭某個人,是怎麽也繞不回來的,這位莫梵公子,便是其中一個,“我想把天涯身上的蠱毒,引過來。”他譏笑了兩聲,問我知道天涯中的什麽蠱嗎?“不知道,但我清楚後果,他們不是你娘,是不可能把她泡在池子裏一輩子的,你應該很了解你娘,她醒來幹的第一件事,一定是自盡,她根本不看中自盡的命,她一心要和天涯同歸於盡,但蠱蟲引到我身上,她就沒有死的理由,相反,為了再找機會害天涯和靈萱,她會活的很好。”

“你想好了,這種事情基本同死是沒兩樣的,我怕最後,你會痛到想自殺。”

“不會。”

“引蠱這件事,得找江流,他知道的比較清楚,不容易出錯。”曲江流起初不同意,因為他說天涯不會答應,“江流,你沒看出來,她根本不需要人家的同意嗎?”

他們倆說的都對,引蠱這種事,天涯不會答應,我也沒想他答應,而我也並非是什麽大義之人,只是一個會痛的活人,與一個不痛的死人相比,還是多一個會痛的活人的好,我亦是這樣的理由說服了其他人,其中我們花了最多的時間讓靈萱接受我的決定,而要引蠱成功必須要有她的幫助。

“要迷昏我哥,這是唯一的方法,而且我們對這些藥的抵禦都比較強,效用可能會有很大折損,最多撐一炷香。”靈萱將加了安神草藥的湯劑交給明玥,她怕天涯會看出不對,明玥正要將藥端出廚房,“等等,記得,要親眼看他喝完,他一倒下,就叫我們,不要有任何耽誤。”

“師父,你放心,我有數的。”

在外頭等候的我們,皆是坐立難安,我和靈萱站在門口等著聽天涯倒地的聲音,奚禦承從後面拍拍我們,遞給我一把匕首,我和靈萱都傻眼了,“這把匕首吹毛斷發,以後不會留下傷口。”

“伯伯,我身上的傷,比你眼見的多太多了,除了我臉上這個以外,這一道將是最有意義的,我不怕。”

他撫摸我的頭時,這種感覺很熟悉,像是我爹小時候摸的頭,是一樣的感覺,父母之情,不論是換到了哪個身上都是一樣的。

“師父。”

我們聽到明玥叫我們,便和曲江流一同去了天涯的房間,燃香、做引,曲江流的動作利落到我們都沒怎麽看清步驟,他就已將我和天涯的手腕並排放著,迅速劃上一刀,再將天涯的胳膊翻轉搭在我手腕上,讓我抓住天涯的手腕,然後把手腕立起,問說,“感覺到他的血,流進你胳膊了嗎?”

“恩。”接著他將天涯扶起,讓靈萱扶穩,他退到旁邊,香案上的香此時已過近半,但除了血流,我沒有感覺到其他東西,“快沒時間了。”我催促到。

“這事急不得的。”

“是不是我血氣還不夠陰寒。”

靈萱出聲阻止,“別亂來,你自己也知道,衰敗之象是不可逆轉的。”

我拽下她送我的玉佩,“我對容顏不敗,真的沒有什麽追求。”這些天我見了太多了一瞬白首的人,突然有了種見怪不怪的感覺,我也終於抓到了曲江流描述的蠱蟲鉆心的感覺,著實比他講得要疼上太多,這廝連這種事都說不清,怪不得,和韓媖膩膩歪歪的那麽多年,還進展全無。

天涯的眼皮忽的動了,我轉頭看香案上的香,還沒有燒完,我踢了專心致志在查看蠱毒的曲江流,“馬上行了。”

曲江流一點頭,我立馬轉身跑出了天泉洞府,沿途手腕的血滴滴答答了一地,如在雪中綻放的梅花一般,原來,流血可以是這麽美的,我沿著山路想一直走回百裏山莊,其實是根本不可能辦到的,但我卻絲毫的質疑,就是一直往前,我甚至已經看到了百裏山莊,連將我掩埋的這些雪都有了蒼月的溫度,我聽不到其他人在尋找我呼聲,我不信來世,卻有種靈魂出竅的飄忽,如兩忘微顫出的幻音,我就躺在蒼月的身邊,安穩的聽著他心跳的動靜,不緊不慢,不急不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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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人再見過雲舞陽,也不知她的生死,只有聽迷路在雪域的旅人說,他們曾在天山上聽到美妙的琴聲,那聲音如同伴著雪花從天外飄降,幫助他們找到重返故土的道路。

中土景帝平定內亂,又與北塞的交戰,歷經三年,最後北塞大敗,撤離了中土邊境,中土戰場之上,從那一日起便有女戰神的傳說,紅袍長鞭,氣貫如虹,但在戰爭結束,聖朝兵馬還朝,卻未有女戰神的蹤跡,有的只有一襲紅袍和一條長鞭,與此同時,在北塞交界的邊境上出現了一個腰系一百零八顆鈴鐺長鞭的女子,她一路走,一路望,天南地北,一騎絕塵。

直到有一日,一人一馬,一長鞭,奔出了百裏山林,她從未刻意躲開誰,也未曾留心尋過誰,只是如紅葉一般,隨處飄流,但今日,她從這山林深處得了一把古琴,一路策馬揚鞭,山路一頭,來者問她近來何如?她冥思之後,回以四字,“百無聊賴。”與這來者擦肩而過,奪了他的玉簫,轉在手中,“若是將過去和以後,皆忘卻,你認為這樣日子,可會有趣。”

“似是其樂無窮!”

雙騎一前一後,海角天涯,不為那美麗的追尋或是恒久的誓言,只為眼前一刻的其樂無窮。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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