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八章 別亦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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寧皓的回到帝都的第十六天,有人上明家的鋪子遞信,還指明是給我的,我一開信真是撲面而來的面粉味,老屠!我到帝都沒出門幾次,他竟然都找到我了,我相信他信上寫的地方不會有誤,將軍府,是怎樣的機緣,韓媖會出入寧皓的將軍府。

“找到韓媖了。”

蒼月突然出聲著實嚇人一跳,我一早起來便聽下人說他與明玥一同去見認識堯王的老人,巳時未到他怎麽就回來了呢。蒼月想搶我手中的字條看個究竟,寧皓的將軍府,難得他的眉毛會驚訝的上升到至高點,他幾次問我確定與否,韓媖的行為,韓媖的心,我哪能確定的了,而字條上提到韓媖的行蹤也是三天前,不過她乘坐過的那輛馬車仍是每日會在大概的時段抵達將軍府,車中雖不明何人但確定不是韓媖。

蒼月推測韓媖可能是在周邊的城鎮,韓媖在帝都,就如之前她被安置在青蓮渡一樣,我早該猜到她在什麽地方,可人往往會有這種想糊塗的時候,明明知道卻裝得一無所知。

“你有主意了。不妨說出來吧,我安排人手。”蒼月主動說要幫我,我卻不能領受他的好意,秋祭在即,屆時為一覽國寺風貌湧入帝都的賓客難以計數,這之中會混雜多少官府中人實難估量,人多口雜,百裏山莊一旦介入不免又是流言紛飛,所以無論如何都不該在此時讓百裏山莊涉險,離秋祭越近我越有一種莫名的壓迫感,如集熱的伏天,凝聚了一地的火氣,叫人足難久駐,一旦停留沈悶的氣焰就能從腳底一路燒上天靈,焦躁不安,忽又片雲招雨澆的你措手不及,被夾在這一天一地無處可逃。

“蒼月,我想去將軍府。”這絕非是一個求情而是我的決定,我未曾如此迫切的需要見寧皓一面。

“兩個時辰。兩個時辰你若不出來,我就進去找你,我要是有個好歹,你可得自己去同我爹娘解釋,你把他們的兒子給怎麽了。”我是真真不能理解蒼月的腦袋裏都裝著些什麽東西,他怎麽就總能找到威嚇他人的法子,偏偏窩囊如我,次次都被他要挾。

歷朝歷代若論那個將軍府守備人數最少卻又最穩當,寧皓的府邸必列其中,他本身武藝高強又精通布陣,無需重兵依舊穩固,而他不若其他兵將會在家中練武,反倒在庭中種花植木打發時間,哪一日他解甲歸田倒是可以在這方面一展所長。

寧皓的房中傳中歌聲動聽使我渾身激靈,帝都的第一歌姬果然名不虛傳,她的唱詞大抵是盼望白首共度,不願燕雀孤展翅,黃鶯獨高歌。

長門一鎖秋思語,且唱情真意切曲。

我經過花園時拾了幾個石子用來熄滅屋內的燭火,踏進他們的屋子。

“何人?”我深知身負重傷的寧將軍此時心有餘而力不足,他的夫人出身青蓮渡上卻不會武藝,是以一支細細的朱釵便能叫乖乖閉嘴,“是你,就是你盜走了雪凝的屍骨,你是誰。”

我怎麽會忘了寧皓慣於行軍,他們早已練就了一身隨遇而安的本領,有些許投入的光亮和鈴鐺聲都足以讓他看清我的容貌,我那撲滅燭火的行徑著實多餘,“你希望我是誰呢?”寧皓問我可是來殺他的,要是也請放他的夫人離開。

寧皓對雪凝無情,但他與這位夫人之間的感情倒是十分真切,雪凝說過世上不曾有錯愛的人,有的,只是不愛的人,她同寧皓便是那不愛的人,不愛故無恨,我因愛雪凝所以恨寧皓,韓媖呢,她是同我心,還是順著她自己的心。

“這個女子和韓媖,你選一位,你選的活,棄者死。”

“你到底什麽人。”我萬萬沒想到寧皓會激動地從床上滾落,畢竟是久經沙場,堅毅異常,不單掙紮起身還想去取架上的佩劍。

“反正不是好人,你想要反抗,可是選了她。”這女子的皮膚極為嬌嫩,我不過稍稍施力,簪子就陷進其頸上。

寧皓好不容易夠到了劍柄,佩劍哐哐當當的從架上翻下,他拿不動兵刃早在我預料之中,他的固執卻是我始料未及,我站在若水身後看他是如何鍥而不舍的掙紮,當他終於撐著劍身站起,對我說,“你是找不到韓媖的。”

他說錯了,我找著了,就在我將莫梵和那個人聯系在一起時我就已經找著了,只是我裝作沒找到而已,在黑暗之中,寧皓的那雙眸子亮得像天上星子,兇得如豺狼虎豹,“寧皓,我今日來不單是為了你,更是為了會來的另一個人,三日前他們將她帶到這裏,三日後,他們將帶給你,她的死訊。”

我想我一生也無法忘卻這一夜所對上的兩個眼神,寧皓的失魂落魄,以及街角經過那輛馬車上男人與我對視的瞬間被夜風帶起的無奈心痛,他何以心痛,一切不是隨了他的願嗎。車簾落下我仍能感覺到他的目光在簾幕後低垂,我走到街道的正中,望著早已隱入夜色的車馬,車軲馬蹄無論行的多遠在子夜的石板路上依舊在耳畔蕩漾,怎麽表達這種心情才是,我雙目泛出了水澤,如同不知那車中人為誰心痛一般,我亦不知我的淚為誰而流,只在想一望無盡的黑暗可是通向彼岸的黃泉,我們都該死才是,我腦中全是離開帝都那一日,昏迷中聽到的話語,‘或許現在這樣死去對你會是一種解脫,但我想賭,賭你,賭我能否勝過天意。’

他在我的記憶中是融合在光耀中的聲音,若是身處光耀,要將其看清的唯一方式便是向其註入黑暗,當他成了阻擋光明的那道黑影,我又會悲痛的哭泣,將賭註下到我身上的他,我祈求上蒼一生不要再讓我們相遇。

我選擇了與他相背的方向,一直以來我們皆是這般,他說我仿佛就是另一個他,我們這樣的兩人唯有不想見才是平安的,他的存在,我們共同經歷的時日,是我無法向任何人訴說的秘密,那時我們便已約定,彼此不問身份不問姓名,若能將對方的樣子忘記便是最好。故而我不明白他為何要追來,“我放你走,不是為了讓你再回來。”這是他與我重逢講的第一句話。

“我卻是為了讓你放另一人回來的,你能放她走嗎?”我沒有回頭,就像是怕鬼的人閉上眼睛告訴自己,鬼是不存在的一樣,不親眼看見就不會害怕。

“東郊二裏,那裏,你比我熟悉。”

“小哥哥,你為何幫我。”此去經年,他的答案仍與從前相同,‘因為我幫不了我自己。’這讓我不經問他看到我今日的模樣是和感想,“小哥哥,你說值得嗎?值得嗎!”我成了藥人,把自己變成這幅人不人,鬼不鬼的樣子,值得嗎?救一個註定恨你的我,值得嗎!

他離行是喃喃自語,“值得嗎?值得嗎?”本該陌路相行,仍到此處等候的你,值得嗎?明知相見再無笑顏,也回了頭的我,值得嗎?

我們誰也不該問對方這個問題的,這不論值不值得,再給幾次重來的機會,我,或是他,都還是會做出同樣的事來。他不再是那個能叫我相信他的小哥哥,我也不會再對他講‘我等你回來’這句話,在我們追不回的光陰裏,我得以壽命,他坐擁天下,我們勝了天,卻輸了自己。

蓄勢已久的暴雨抵制不住地面的壓抑,傾盆而降催促我們分道揚鑣,蒼月問我如何將自己弄這般狼狽,如何?簡單嘛,拿些陳芝麻爛谷子的舊事,給自己找些不痛快就成了。

蒼月說我給雨淋壞了腦袋,讓我洗洗睡了。想來要是真給淋壞了腦袋才好,像諾大哥那樣沒有煩惱,也是一樁樂事,都說越聰明的人越不快樂,我是信得,“蒼月,我要去救韓媖。”

“姑姑交代過不可連續用藥,你要去救她也不能急於一時。”蒼月故意背過身,問道,“是什麽讓你改變了主意。”

“你說過想知道我愛上一個人會是什麽樣的,蒼月,就是這樣。如果我愛著的人都必須離開我,那我永遠不會再愛上任何人了,蒼月,我不愛你可好。”我不曉得我的腦子是不是真的壞了才會問出這樣的話,但蒼月很認真的回答說‘好。’

這一夜我沒有再去想那位小哥哥,而是想了一夜該如何去救韓媖,或者說該用什麽面目去見她,不管是哪個樣子她見了都應該十分難以接受的。我那張滿頭白霜的畫像她是一定看過了,但就算畫上的女子與我一模一樣,只要我不親口承認,我堅信韓媖還是會選擇不信,很久以前我就有一種感覺,韓媖並沒有雪凝講得那般堅強,韓媖與雪凝都比我年長,所以她們認為照顧我理所當然的,在我面前逞強亦是理所當然的,其實不然,她們沒有同‘死’鬥過,因此她們不一定比我有勇氣。

十月帝都一直是我們的交匯點,我們亦從這裏邁向不同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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