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解道者洗髓

關燈
重穿吃一驚。“找我?”

這裏是寒王府,什麽人會來這裏找我。

“是。”寒無衣嘴巴緊抿,“找你的。”

重穿默然,想不通就去看看吧。

快要進廳裏的時候,身後寒無衣突然抓住她手。

“小重……”一臉的難言之隱。

發生了什麽事?一向渾不吝的寒無衣,也會露出這般表情。

重穿心裏一沈,也不停留,踏入王府大廳。

一進廳,就看到大青磚地面中間,立著的那個亭亭人影。

月白裙裾,明明無風的廳堂,也自飄拂。

一頭如墨青絲,全不結束,如暗夜垂落肩頭,只襯得鬢角白玉蝴蝶,慘然若飛。

聽得她入內的腳步聲,這人影轉過身,白玉般的面頰上,一對清冷的眸子好似沒有焦距一般,只是死氣沈沈的濃黑。

“南南?”重穿再也想不到,居然是她找上門來。

“你來了。”南南的聲音,仿佛從很遙遠的地方傳來。“太好了。”

突然雙手遮面,渾身抽搐,“嗚嗚”哭將起來。

“太好了。”她說,孱弱的肩膀上下聳動。

重穿傻眼了。

從來不會想象,這個似乎泰山崩於前也不會改色的姑娘,有一天,會跑到自己面前痛哭,並且說:“太好了。”

好什麽?

她忍不住回頭看看寒無衣。

後者一直看著她,修眉緊蹙,一雙眼裏全是憐惜和哀痛。

憐惜?他在憐惜誰?南南?

重穿只覺面前的一切都很詭異。

“南南姑娘,你找我究竟何事?”

怎麽樣,都不至於是上門來要我命的吧。

南南突然停住哭,擡起頭,深吸口氣,朝她款款走來,拉起她的手。

然後,轉身拖著她走到廳口的一付棺材前。

嗯,棺材?哪裏來的這口棺材?

南南對著棺材,柔聲道:“我幫你找到她了,你可高興?”

重穿想甩脫她手,這姑娘眼看神經不大正常了。棺材裏有人?

南南攢得很緊,回頭淒然道:“他為找你,都這樣了,你連最後一眼,都不看看他嗎?”

重穿想,他是誰?棺材裏的人,是誰?

但是不知道為什麽,她突然不敢看。

如果不看的話,那裏面有人,就不是事實。

重穿想著,退了兩步。

“別走,”南南淚又下來,“求求你,重姑娘,無論我以前對你做過什麽,他對你總是好的,你莫要拋下他,這世界上,但凡有個人可以救他,就是你了。”

“你在說什麽,我聽不懂。”重穿聲音發顫,拼命想掙脫她的手。

如果可以,她很想一跑了之。

什麽棺材,她沒看到。

沒看到的,就可以當不存在。

“你真的,都不再看看,你的二師兄嗎?”

南南擡起那張蒼白的臉,面無表情地說。

你的二師兄,你的二師兄,你的二師兄。

你們全家的二師兄。

重穿笑一下。“你胡說什麽,我二師兄怎麽會,會在這個棺材裏。”

她自己聽不到,說這句話的時候,她的上下牙齒,叩擊地格格作響。

“那你就好好看看。”南南突然用力,把重穿摁到棺材的上方,曲著腰。

“你好好看看,仔細看看。”

重穿瞪大了眼。

棺材裏躺著一個人。

雖然閉著眼,但那翩翩青衫,落落月眉,俊秀無雙的沈靜睡顏,走遍江湖,一萬個少年英俠裏也只有這一個的風采。

只有她的二師兄,真的是她的二師兄。

可是二師兄,怎麽會躺在棺材裏?

嗯,是在跟她開玩笑吧。

重穿“格格”笑起來。“二師兄,別玩了。”

她掙脫南南的懷抱,戳了戳棺材裏的人。“真幼稚,快起來吧。”

“起來啊!”

二師兄只是安靜地睡著。仿佛隨時會醒來的樣子,卻始終沒有醒來。

寒無衣看不下去,上前一步抱緊她。

“小重,你別難過,千裏公子只是中了相思風雨,未必沒有救。”

“你胡說!”重穿不知道哪裏來的力氣,一把推開了他。

然後俯身摸摸二師兄的臉。是溫的,二師兄只是睡著了。

她豎起一根手指,放在嘴唇上,沖著周圍“噓”了一圈。

“你們不要吵。”指著南南,“還有你,不要哭。”

“我二師兄睡著了。他一直很累,好不容易睡著了,你們不要吵。”

然後打量下那個棺材,皺了皺眉頭。

“二師兄,你怎麽搞了那麽小一個床,這麽小,躺兩個人,會很擠的。”

說完,輕輕一縱,躍進了棺材。

南南伸手欲攔。“你幹什麽?”

卻被寒無衣拉住,他沖她搖搖頭。

南南停住。她只是,想全了自己心愛的人最後的願望;她只是,想留著最後的希望。

說不定,說不定她真的可以治好他。

所以她來了,不再計較得失,不再計較面子。

只要他可以繼續好好活著,繼續做他風華絕代的千裏公子,哪怕只是讓人遠遠看著。

重穿在重千裏身邊躺下。

“真的很擠呢,要不我們換個床吧,二師兄,好不好?”她又跳出來,俯身抱起重千裏,“二師兄,我們回莫非島吧。我一早說了,十八偏心,你的床比我的大好多,我們還一起躺在那裏,吃點心,聊天,你要是想睡就繼續睡覺,只聽我講就好了。”

她抱著重千裏往後院走去。

寒無衣對南南說:“姑娘莫怕,我陪她一起帶千裏公子去找我師傅,有他在,說不定公子能救回來,姑娘先請回吧。”

南南淡淡頷首。“那小女子就此告辭了。”

我不怕,我怎麽會怕?

如果公子救不回來,我就跟他一起去。

這樣,塵世裏的種種糾葛,也都與我無關了。

寒無衣看著她孱弱卻挺秀的背影,微不可聞地嘆口氣。

頭也不回地吩咐。

“龍五。”

“屬下在。”

“幫我備車,我要回島。”

————————開往冬天的馬車——————

寒無衣靠著馬車,默默看著另一角緊緊抱著重千裏的重穿。

從那一刻起,除了解決內需,她再也沒有放下過二師兄。

即使是吃飯,也是寒無衣餵,她只負責張嘴。

累了,就抱著人瞇一會。醒了,就絮絮叨叨跟重千裏說些有的沒的。

寒無衣不敢叫醒她。

重穿顯然,是進入了一種精神恍惚的幻境。

貿然打斷,恐怕會落下心裏更深的毛病。

只能就著她。

眼看她憔悴,眼看她流淚,眼看她抱著別的男人,柔情心碎;

卻不能多說什麽,不能多想什麽,就這樣幫她擦去眼淚,替她尋找安慰。

只是自己的心裏,也開了一個大洞,不知道可以找誰幫忙補上。

自己的懷裏,一樣冰冷的空虛,不知道可以找誰尋求溫暖。

重穿在夢裏,跟二師兄在島上吃點心看月亮,跟二師兄在江南品酒游玩,明明很快活的事,為什麽每每,都胸口發悶,難過得隨時想掉下眼淚。

抱著二師兄,抱得很緊。

倜儻無雙的二師兄,春山朗月的二師兄,溫柔無敵的二師兄。

總是讓人那麽舒服,覺得安心可靠的二師兄,現在,只能依靠她了。

可是她,是不是值得依靠。

重穿很心虛,很心虛,但不能讓二師兄瞧出來。

然後她還總感覺到,背後有個人,一直默默地看著她。

“噓……”她對那個人使個眼色,“不要告訴二師兄,其實我沒辦法。”

那個人沒有回答,只是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這口氣仿佛嘆到她心底深處,吹起一陣無邊涼意。

重穿在迷糊中,仿佛聽到那個人說:“我在想,如果中毒的是我,就好了。”

“只是不知道,如果我中了毒,你是不是也會這樣抱我。”

重穿聽了,只覺心被人攢緊了,扔到泡菜缸裏那樣酸澀。

光是聽這個人說這句話,她就想緊緊抱著他了。

可是,低頭看看,自己懷裏抱著二師兄呢。

二師兄是被她傳染得這麽貪睡,怎麽能擺低他不管呢?

那就,不管那個人了嗎?

對不起,對不起。她對著一片虛空說。

我只有一雙手,我現在抱著我的二師兄。

對不起,對不起。

———————我是上島咖啡廳——————————

一踏上莫非島,重穿就仿佛回過神一樣,抱著重千裏,往陶陶居走去。

差不多四年前的那一日,也是二師兄領著她到這島上,帶她去了陶陶居,介紹她認識了師傅和十八,給她如此美好的三年。

現如今,她和二師兄又結伴來到島上,只是這次,二師兄是被她抱著來的。

在陶陶居門口,重穿拉了下院門口的麻繩。

低頭溫柔地對懷裏的人說:“二師兄,我們回島上啦。”

記憶裏,十八踏著輕快的步伐跑出來,驚喜交集地說:“千裏公子,是你呀!”

現在,院子裏只餘清風陣陣。

重穿狐疑,又拉一下麻繩。

遠處丁玲作響,連她都聽見了。

十八,你也會偷懶了嗎?

重穿抱起重千裏,慢慢步向後院。

“二師兄,我們一起去嘲笑這個懶家夥,好不好?”

後院裏,她終於看到了十八。

晾衣繩上,是十八洗的衣服。

繩子不知道被誰弄斷了,洗得雪白的衣服掉下來,沾了塵土,落在下面躺著的人身上。

躺著的那個,是十八。

重穿呆呆地看著:“十八總是這麽勤快,怎麽晾著晾著衣服,也會睡著的?”

身後的寒無衣已經幾步上前,抓起十八的手腕。

濃眉依舊,對眼不再。

十八的白麻衣服上,不光是塵土,尚有點點血跡。

十八的脈搏,應該在幾個時辰前已經停止。

寒無衣一臉黯然,對著重穿搖搖頭。

重穿只是不敢相信。

當你以為一個傷口不可能再痛時,總有人再給你往上加塊石頭。

“那這樣呢,會不會更痛一點?”

“我就沒見過比你更懶的人!”

“我就沒見過比你臉皮更厚的人!”

十八是最讚賞她的人。

“這衣服你真的洗過了嗎?”

“你長得那麽難看,一點不像個姑娘!”

十八是最了解她的人。

“把我畫得那麽醜!”他氣憤地說,然後偷偷地用心地擦拭自己給他畫的像。

“衣服鞋襪都帶齊整了嗎?”

“丸藥地圖啥的都帶上了嗎?”

十八的囑咐言猶在耳。

“行走江湖一定要小心,如果有啥不高興,就回來吧……”

十八,小師妹我回來了,可是你呢?你去了哪裏?

我還帶了你最喜歡的千裏公子一起來,你快起來,正好也叫醒他。

寒無衣抱起十八,啞著嗓子道:“小重,十八需要入土為安,但是現在,我們首先要找到師傅!”

重穿一個激靈。對!師傅!

十八和二師兄都這樣了,師傅可不能出事!

兩個繞著陶陶居轉了一大圈,確定無人,就又上船去了東籬島。

歸園裏除了靈樞、素問的屍體,一樣沒有人,也沒有混亂的形跡。

寒無衣急得滿頭大汗。

自從認識他以來,重穿還沒見過這樣狼狽的寒無衣。

她走過去,叫了他一聲。“無衣。”

寒無衣一路心力交瘁,本已經累到極限,現在又記掛著師傅的安慰,突然聽到這久違的一聲“無衣”,溫柔的聲音,幾乎掉下淚來。

“你別急,”重穿說,“我想我知道他們在哪裏。”

寒無衣把十八放下,重穿看看懷裏的人,還是不想放手。

兩人前腳後腳進了歸園後院的林子。

“跟著我。”重穿說。

這個時候,腦子突然從未有過的清明。

就是一直向右走麽。

向右,向右,再向右。

果然,那神秘的兩層小樓就在眼前了。

一層沒有人。

重穿和寒無衣拾級而上。

踩到木質樓梯上的每一步,都驚心動魄,嘎吱嘎吱的,好像踩到人的心底。

小樓的二層是個裝飾得很雅致的房間,其餘並無特殊。

不知道當時,戚東籬為什麽護得跟不要命一樣。

正中大床上,斜靠著一個人,披頭散發,唇焦目散,正是胡笳。

他懷裏尚抱著一人,清面美須,雙目緊閉,卻是戚東籬。

“師傅!”

重穿和寒無衣兩個同時叫出來,撲了過去。

胡笳大人眼珠子朝他們翻一翻。

“噓!吵什麽!”嘴巴努努懷裏的人。“沒看到他在睡覺麽?”

寒無衣臉如死灰。

他一眼看出,自己的師傅,儼然也是中了相思風雨。

重穿一楞,躡手躡腳走近。

小聲道:“師傅,二師兄也睡著了,讓他們兩個躺在一起吧。”

胡笳的臉色,在看到重千裏的時候變了。

那眼睛裏,透出無比沈重的哀傷。

“真是個傻孩子。”

寒無衣如墜冰窖。

還指望師傅解救中毒的人,沒想到,連他自己也中了道。

靜躺著的戚東籬,面目如此生動,比他平時,更多了一份解脫的喜悅。

嗯,等等,喜悅?

寒無衣突然問胡笳:“我師傅臨昏迷前,是不是笑過?”

胡笳看著他,瞪大眼。“你怎麽知道?”

寒無衣著急問,“他當時可有說什麽?”

胡笳:“他說,沒想到,我還是中了道。”

寒無衣追問。“還有呢?”

胡笳想一想。“哦,他還說,解道者,惟洗髓也。”

“解道者,惟洗髓也。”寒無衣臉上閃過激動。

“小重,你可記得,南南曾說,如果天下還有一個人能救千裏公子,那個人就是你。”

“我不相信她巴巴地把人給你送來,只是想成全你們見一面,她一定是知道些什麽。你曾說過,你在煙雨樓總部的時候,無恨樓主隔幾日必取你的血。”寒無衣的臉色越來越興奮。

胡笳和重穿看了看對方,都有些動容。

“如果我沒料錯的話,”寒無衣眼裏晶光閃爍,一個字一個字地說,“這‘相思風雨’,也就是‘道’的解藥,就是練了《洗髓真經》的小重,你的血。”

作者有話要說: 小虐開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