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飛紅原是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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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天起,重穿就在那個屋子住下了。

飲食精細,照顧周到,而南宮恨每隔兩日便來取血一杯。

重穿也不多問,他為什麽要自己的血,反正就像他說的,這個血他也有份。

只是跟伺候的侍女要求了,食物裏多添一些枸杞、紅棗之類的東西。

即使以前也獻過血,知道人有造血功能,但如此高的頻率,還是有些吃不消的。

曲沒南沒待兩天就走了,重穿悶悶地過了個來月,身子越來越虛弱,手筋斷口時時作痛,現在更連個說話人都沒有。

這一日,南宮恨走到她床前,臉色很難看。

雖則話不多,但他總是風度翩翩,溫文爾雅的樣子,可知此人城府頗深。

今天如此面色,肯定是真的氣著了。

重穿略微好奇地瞟他兩眼。

南宮恨也不像往日割開她脈取血,只恨恨地盯著她。

這些日子瘦了不少,面如蒼雪,看著幾乎只有巴掌大。

原先鼓嫩的腮幫陷了下去,更顯得琥珀雙眼大而清亮。

又因為多日不見陽光,堆在床上錦被裏,益發脆弱白皙得像個紙紮娃娃。

“比來時更醜了。”南宮恨輕聲道。

只是那眼睛,還是那麽冷淡不馴。

“你說,我生你下來有什麽用?

重穿閉下眼,睜開。

看來今天她爹老人家心情不佳,要找她撒氣。

嗯,配不配合呢。心裏還在猶豫,嘴巴早說出口:

“醜不醜,都是你生的。有沒有用,生下來就由不得你了。”

南宮恨聽了,雙眼發亮,不怒反笑。“你恨我?”

重穿撇嘴,淺淺一絲笑。“不恨。恨是很奢侈的感情,哪能浪費在你身上。”

南宮恨“倏”地起身。

看著瘦弱的少女嘴角含著的笑,礙眼得刺目。

擡下手,重穿的臉上立刻多了兩道血痕。

那眼裏的笑意更深了,還帶著一點同情般的諷刺。

這麽小小的身體裏,居然有這樣的倔強。

幾乎日日放血吃藥,換個人恐怕早就大喊大鬧,痛哭流涕。

她卻總是若無其事的,偶爾還講幾句笑話,膈應你兩句。

絕大部分人,南宮恨都有足夠的手段輕易對付。

愛財給財,愛名給名,愛美給人。

愛耍脾氣的,就給教訓。

但是這個人,看不出愛的是什麽,很難對付。

做掉她吧,又不行。

她是那個人的女兒,自己的女兒。

雖然從來沒有在乎過她的存在,但現在,她是有意義的。

南宮恨生平很少地頭疼起來。

轉身,拂袖而去。

暫時,我真的不想再看見這個人。

翌日,重穿就被挪到另一處四合院裏。

那小院子遠沒有之前住的地方華貴精致,卻也清幽宜人。

重穿心裏喜歡,想著這裏的主人必定也是人淡如菊。

然後她就看到了南南。

苦笑,猜得挺準,就是沒想到菊花也是會咬人的。

南南一身淺綠絲緞長衣,罩著柔弱無骨,窈嬈多姿的身子,整個人就像一盆綠玉橫波。

只是纖纖素手裏,握著一卷細長的鞭子。

“我會抽你二十下,你忍一忍。”她的語氣溫和平淡,又高高在上。

就像平時一樣。

然後,沒等重穿有何表示,那鞭子就跟毒蛇一樣下來了。

真是好鞭法。

重穿心裏使勁轉移話題,但架不住那種撕心裂肺的劇痛,終於叫出聲來。

南南的鞭子很是巧妙。

沒有碰到任何一個要害,也不讓你皮開肉綻,只是用了陰勁,讓皮下的血管爆裂,肌肉撕開。

二十鞭一到,她果然就收了手,輕輕喘著氣。

邊上的小丫頭端茶過去,她喝一口,略帶柔弱道:“打人,還真有些累。”

重穿的肉體已快到極限,很想就此昏睡過去,可是那劇痛撕咬著她的神經,讓她根本無法入睡。

聽南南喊累,直想笑,卻只能牽動一下嘴角。

此時南南正吩咐人給重穿準備一桶洗澡水。

重穿掙紮道:“謝南南姑娘體貼。”

南南淡淡回:“不用客氣。”

重穿身上某處痛得一跳,心裏火上來,很想喊一聲,這裏又沒別人,你丫別裝了。

但是到底沒有說出口。

看著眼前這個少女,臟話就自動屏蔽了。

侍女把她脫光放進木桶時,重穿立時慘叫一聲,身子都繃直了。

南南詫道:“怎麽?不舒服嗎?”站在她面前,“我怕你傷口發炎,故意叫她們加了一罐子鹽下去,不舒服嗎?”

重穿心裏喊:舒服!真他-媽舒服,你下來泡泡不就知道了?

嘴角都咬破了。

南南自懷裏拿出一方白色絲巾,動作輕柔地給她擦去嘴邊血跡。

慢慢道:“我是真不明白,你到底,給我弟弟施了什麽魔法?”

黑白分明的眼睛,的確裝著疑惑。

她的這個弟弟,從小到大,就是一個冷情的人。

父親每次看著他,都會嘆氣。說,再沒見過這麽像母親的孩子。

一模一樣的性子。

這樣的人,如果不曾喜歡一個人還好,喜歡了,就必定天雷勾動地火,然後就是傷。

然而弟弟一直沒有喜歡的東西,沒有喜歡的人。

除了對她這個姐姐,有略同於旁人的一點溫情,其他人在他眼裏,恐怕跟石頭差不多。

即使是從小玩到大的司馬家小公子,也不過爾爾交情。

她本來以為,弟弟就一直這樣了,弟弟不會喜歡任何人。

但是三年前四公子比賽後,弟弟就有些變了。

有時候會一個人發呆。

只是那時候,她還不知道緣故。

直到武林大會時,她看到弟弟對重穿的種種異常舉動。

悟了、原來,弟弟不是不會喜歡人,他只是,還沒遇到自己喜歡的人。

南南想著,又問一句。“你到底對我弟弟做了什麽?”

重穿此時,覺得自己就像一條快被腌成魚幹的魚。

聽到這話,終於忍不住,不知死活地回道:“我餵他吃了游龍戲鳳。”

南南臉紅了。

畢竟是自己的弟弟,畢竟還是閨閣少女。

出此下策,純屬無奈。

但是想到千裏公子,心腸又硬了,臉上的紅潮退去。

“那千裏公子呢?你給千裏公子又施了什麽魔法?”

“我施個屁魔法了!”重穿又痛又氣。

媽的,為了二師兄一個,夜月谷這一窩都瘋了。

南南聽她說粗口,秀眉鎖了起來,一臉嫌惡。

這麽粗魯的女人,居然是千裏公子喜歡的人?

千裏公子是什麽人?

溫柔多情,似乎對每個人很好,但她清楚,公子心裏其實只有江湖。

只有她是特別的,只有她。公子會用有別於別人的溫柔眼神,欣賞地看著她,會陪著她游蒼山洱海,那是她一生最美麗的時光。

她以為,自己永遠是他眼中最特別的那個女孩子,即使得不到,也足夠了。

直到左岸書帶回那個消息,直到整個江湖都傳遍了那張《千裏同鴛》圖。

“那完全是左岸書挑嘴瞎扯,就憑她一句話,值得你對我下手?”重穿還在不忿。

南南搖頭。“不,你不知道,公子與美人的傳聞很多,但他從來沒有承認過任何人。”

可是他當著那麽多人面,說你是他心愛之人。

“那是形式所逼,一時戲言!”

“不是戲言。”

重穿身子一震。

“我看到了他看你的眼神,他從來沒有用這樣的眼神看過任何一個人。”

包括我。那是一種深入骨髓的寵愛。

你可能沒註意,只要你在他身邊,他總是會不由自主地做很多小動作,摸摸你的頭發,為你擦嘴,給你遞水,沒一會兒,眼睛總不自禁跟著你轉。

“大少對所有人都很溫柔,都那麽好!”

“是嗎,你真的這麽覺得嗎?”南南一雙眼盯著重穿,後者慢慢垂下了眼簾。

不,當然不是。

重穿回憶起島上和二師兄的相處,夜色如洗,月下的青年含情脈脈的眼神,如此動人,一直鐫刻在她心底深處。要說不知道,實在太自欺欺人。

“就因為你失蹤了,那麽多大事他都擱到一邊。甚至是峨眉的智能師太又中了‘相思風雨’,他也不管了,只是要找你。我從沒見過如此不顧大局的千裏公子。”

重穿呆住。智能也栽了。另外,二師兄,你不適合不愛江山愛美人。

何況我,算什麽狗屁美人。

“嗯,你跟重千斤和慕少艾又是怎麽回事?”南南一臉疑惑,她是真的不明白。

“那兩個明明是一對愛侶吧,怎麽你也要插一腳?”

“我,插一腳?”水鹹火熱中的重穿苦笑。

“更奇怪的是,你失蹤了,這兩人都像丟了魂一樣。”

“重千斤也罷了,怎麽慕少艾,也是一副要死的樣子?”

“因為她也是真心愛我。”

“你呢?你喜歡他們嗎?”

“喜歡的。”重穿點頭。

“莫非,你是想犧牲自己成全他們?”

南南冷笑。

“我最討厭你們這種人了,自以為偉大,需要成全的愛,能完整嗎?

真的有愛,也不需要成全。

何況你這樣,又對得起真心喜歡你的那個人嗎?

一個人,連自己的感情都不能正視,不過是個膽小鬼,我看,你是怕失敗吧。”

重穿默然。

不是的。

我不去愛,並非想成全。

我並沒有那麽偉大,僅僅因為少艾是我的朋友就退出。

我只是,怕自己愛得不夠,配不上對方的感情。

何況,這故事裏面,有三個人。

我曾經以為,三個彼此相愛的人,可以幸福地生活在一起。

但是事實證明我錯了,最後的結局是,所有人都體無完膚。

一開始躲開,或許是膽小,是因為誤會。

但後來,我已經知道那是誤會,我甚至很清楚他對我的感情,只是經過那些年,大家都不再是從前那個人,即使知道是誤會,對結果並無影響。

不去爭取,是因為對自己沒有信心。

自己的感情已經不純粹,卻去掠奪別人全部的回報,只是為了一時意氣嗎?

是,我可以搶過來,我也想要,但是,那一定就對他最好嗎,我又真的是只要這個嗎?

自己想不清楚,寧可不下手。

這,才是尊重。

心裏的痛和身上的痛交織在一起,重穿突然抽搐一下,軟倒在木桶裏。

南南一把抓住她的胳膊,眼睛裏是奇怪的波紋。

“你至少,是一個誠實的人。”

一時使力,將她拉出木桶。

“小東,小西,幫她沖幹凈了放床上吧。”

對著重穿皺起眉頭。

“尊主叫我好好招待你,這樣夠不夠?”偏頭看別處,“明天,又玩點什麽呢?

———————————— 一個月前 ————————————

納南白用最後的清明,在一片狼籍亢奮的情緒裏走回了夜月谷。

因見其神情有異,渾身散發一種“別靠近”的氣場,眾弟子並不敢上前詢問。

到得後院桃花林,觸目花紅,立時眼前癡迷,天地玄黃。

跑到溪邊,兩手猛地掬水澆頭。

此時聽到後面有個聲音怯怯地叫:“白哥哥?”

一聽到這嬌嫩清脆的女聲,納南白只覺全身血管都要爆裂了,霍然起身,回頭。

薛葭葭看著眼前的少年,發絲淩亂,衣衫不整,雙目赤紅,閃爍著奇怪的光芒。

這,居然是納南白?

“白哥哥,你怎麽了?”驚詫地叫一聲,伸手想去觸摸,再一想,不對,納南白一貫不喜人接觸,就想把手抽回。

這一楞神,發現手已被人緊緊攢住了。

薛葭葭傻了。

她最冷淡的小白哥哥,居然主動抓住了她的手。

為什麽自己,害怕多過歡喜。

“白哥哥……”你的眼神很奇怪,真駭人。

再沒想到的是,納南白一把將她拉進懷裏。

“葭葭,”他嘴裏的熱氣吹在耳朵上。

薛葭葭渾身顫抖。

這是在做夢嗎?她的白哥哥,永遠只叫她薛姑娘。

“葭葭,”納南白在她耳邊輕喚,“我能輕薄你嗎?”

薛葭葭聽到這話,全身都繃住了。

就好像有人用繩子捆緊了她的身子。

“你,你說什麽?”這顫抖,暗啞的聲音是自己的?

“我說,”納南白將她摟得更緊,貼在自己身上。“我想輕薄你,可以嗎?”

他的身子緊貼著她的,所有的線條都黏合在一起。

少女顫抖的柔軟起伏,少男亢奮的情欲擡頭。廝磨合契。

一縷他特有的清香帶著情熱的滋味縈繞在少女腦際。

“可以麽?”納南白將她一個耳垂含在嘴裏,“可以麽?”

薛葭葭只覺自己的天瞬間亮了,又瞬間崩塌。

這是夢吧?這一定是夢。

她聽到自己驚惶又肯定的回答:可以。

早已按捺不住的少年一把抱起渾噩中的少女,橫放在一棵桃花樹下。

然後將自己難得火熱的身體覆蓋其上,嘴唇和雙手,猶如困獸一樣,在少女的身上尋找出口。

五識俱裂,只在迸發邊緣。

“刺啦——”清脆的絲帛撕裂的聲音,伴著桃花片片灑落。

少女潔白的身軀,在輕寒的風中立時爆出一粒粒細小的戰栗。仿佛最美麗的那片桃花。

少年悶哼一聲,迫不及待地貫穿了她。如瀑般的墨發垂下來,落在她粉紅色的胸脯上。

纖長的睫毛半掩著他黑玉般的眼眸,那裏面燃燒著琉璃一般的欲火。

薛葭葭咬著嘴唇,徹底感受著生命中最初,最美的痛。

此時此刻,天地間仿佛什麽都不存在。

只有這一片桃花林,和這個,她喜歡了整整六年的少年。

她的指甲深深嵌在少年的胳膊上,疼痛使身上修韌的身軀更加瘋狂,露出的大片晶瑩肌膚,呈現粉紅的光澤。

“白哥哥,你說,我是誰?”桃花眼直勾勾地癡迷地看著身上的人。

是的,她已經發現了納南白的異樣,她願意,但卻卑微地想著,至少,你得知道你是在輕薄誰。

納南白身子頓了一下。半垂的睫毛猛然上翹,一對黑玉雙眸泛著異彩,深深地看著她。

“葭葭……”他暗啞的嗓子輕吐出這個名字。如此銷魂蝕骨。

薛葭葭閉上眼,嘴角扯開一個幸福的笑。

“來吧,白哥哥。”把身上的人拉進自己,將自己更徹底地打開。“我是你的。”

少年已經陷入混亂,獸一般地動作起來。

薛葭葭在桃花樹下,被心愛的人驅使著攀上那座綺麗的山峰。

這是夢,她想。

這是最壞的夢,也是最好的夢。

這樣的夢,她只望永遠不需要醒來。

少女的淚,混著少年的汗水一起滴入桃花滿布的土地,帶著幸福和心碎。

薛葭葭將昏迷的納南白放回客房床上,癡癡地看了會,忍不住又在他清冷白皙的面龐上親了一口。

轉身出了房間。

“報告尊使,已經下了藥了。”

“好,記住別玩什麽花樣。如果不然,後果你自知道。”

“尊使放心,屬下自然不會拿自己的性命開玩笑。”

人走遠了。

薛葭葭慢慢起身,嘴角微微上揚。

尊使放心,我自然不會拿自己的性命開玩笑。

我的性命,是要給最愛的人的。

那怎麽會是玩笑?

走回房間,先替納南白凈了身子和臉面,給他換上幹凈衣裳。

一時眼神迷離,他又是她最喜歡的神仙哥哥模樣。

就算今天這一切不發生,她也早打算這麽做,這條命為了他沒的,真是體面的死法。

沒想到,回憶起桃花樹下的情動,臉紅了,自己捧住,滾燙。

心裏又麻又酥的,這真是老天送她最後的禮物啊。

上床,貼著他躺下。

比平常人略低的體溫,清淡的香,讓人沈醉,安心。

薛葭葭掏出一個白玉小瓶子,毫不猶豫地一飲而盡。

作者有話要說: 我不純潔,我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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