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吹我東南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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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衣服鞋襪都帶齊整了嗎?”

“十八,我總不能穿著草鞋行走江湖吧?”

“丸藥地圖啥的都帶上了嗎?”

“放心,我不識路,還有寒無衣呢。”

“桌上那包點心呢?這一路幾個時辰沒得吃呢。”

“我今天一直被你填鴨,恐怕沒機會餓。”

“練功秘籍和武器隨身帶了吧?收好些,別亂丟讓人拿了。”

“我那功夫就我能練,丟了也沒事。”

從早上收拾包裹開始,一直到碼頭上了猛浪叔的船,十八的嘮叨就沒停過。

等他第十八遍問“衣服鞋襪都帶齊整了嗎?”

重穿終於忍不住,喊一聲:“十八!我要走啦!”

十八楞一下,又道:“行走江湖一定要小心,如果有啥不高興,就回來吧……”

重穿點頭。

猛浪叔怕他們再羅嗦,開篙起航。

重穿看岸上的十八傻兮兮地扁著嘴,一雙對眼水汪汪的,鼻翼翕張,心裏一陣沖動。

一個“十八步”飛下船,緊緊抱住他。

“十八,我就出去轉悠一下下,辦個小公差,馬上就回來的。”放開,拍拍胸脯說,“你師妹我天縱奇才,輕功蓋世,你瞎擔心什麽?”

十八擦擦臉,哼一聲道:“我是擔心你禍害江湖。”

重穿笑,一躍回船,揮手。“十八,師傅拜托你照顧啦!”

十八回手,改沖另一個喊道:“寒公子,寒無衣!照顧好我小師妹!”

一直在船頭看戲的寒無衣面容一正。“十八放心,一切有我。”

回頭看身邊眼眶紅紅的小人。“難受嗎?”

重穿點頭。“我想起家鄉一出很有名的戲。”

寒無衣:“何戲?”

重穿:“十八相送。”

過了一橋又一莊,十八相送斷人腸。

年節剛過,重穿和寒無衣就被打發上路了。

這一趟要去的,是廣西始安郡的夜月谷。

“二月十四,夜月谷有個武林大會,要推選武林盟主,你替為師走一趟,順帶拜會下谷主,看一看江湖。”胡笳如是吩咐,給了重穿一張請柬。

請柬上書——誠邀朝思暮想之逍遙二仙蒞臨大會。

重穿疑惑地看看胡笳。

胡笳嘻嘻一笑。“沒錯,朝思暮想之逍遙二仙,說的就是你師傅我和戚先生。”

情人節的武林大會,新鮮。

早聽聞這夜月谷主甚是神秘,此次終於要揭開面紗,重穿不免有幾分好奇。

雖然島上日子逍遙,但許久沒出門了,總是興奮。

一路與寒無衣相伴,兩個功夫即不錯,人也機靈,加上精於藥石,道上自然有驚無險。

不一日到了臨桂縣城。因臨近武林大會,街上滿是形色江湖人物,家家客棧爆滿,兩人尋宿無方,寒無衣提議先找地方吃飯,再做打算。

打聽了此地靖江酒樓酒香菜醇,就在二樓找了個座,點了扒絲芋頭,黃燜土雞和酸炒幹魚仔,要了壺當地名釀喚做瑞露的,吃喝起來。

這臨桂縣城風景甚美。

江作青羅帶,山如碧玉簪。

荔浦芋頭粉糯不柴,黃燜雞塊香辣適口,幹魚仔由小河魚烘幹配上西南地人民最喜的酸筍、酸豆角等炒制,不慣的人聞著有股怪味,愛吃的卻覺異香撲鼻。

那瑞露酒,色澤明澈,入口綿柔,蜜香清雅,回味甘醇。

兩人久居海島,難得品嘗陸上佳肴,一頓飯吃得甚是香甜。

這酒樓聲名在外,生意興隆。除了小小兩個雅間,餘人皆在大廳就坐。

重穿與寒無衣這一頓飯,就在隔壁幾桌江湖人士的閑談八卦中消磨。

基本上,眾人說的都是兩日後的武林大會。

重穿聽著也不甚在意,直到有一桌人提到了“秋水公子”名號,才豎起了耳朵。

“方才在街上看到一個武當三代弟子,被秋水公子一劍削去了半邊頭發。”

“卻是怎麽得罪了他?武當好說也是名門大派,怎麽這秋水公子下手這般不留情面?”

“唉,小小年紀,就有這般身手,少年人成名早,脾性驕傲,行為囂張也在所難免。”

“是啊,素聞秋水公子劍快如電,人又長得瀟灑,不知道多少江湖少女為之傾心。”

重穿聽了,怦然心動。一雙筷子凝在空中。

三少,你就在附近了嗎?

寒無衣見她異常,用筷子打她手一下。

“吃飯發什麽呆?”笑,“莫非聽人說起這秋水公子,動了芳心?”

重穿聞言臉一紅,並不說話。

寒無衣見她竟然臉紅,混不似平日反唇相譏的勁頭,倒楞住了,默默看她半晌。

卻聽得另一桌有人沖先前那兩個嗤笑一聲,加入了討論。

“兩位只知秋水公子劍快,要我說,比起流光劍客,這秋水公子還得靠邊站。”

那兩人自是不服。

“哦,兄臺說此人劍快,有何根據?那秋水公子劍削武當弟子,一招得手,我們可都是親眼所見!”

“嘿嘿,這流光劍客,一劍就卸了邯鄲三傑手中武器,你說他的劍快不快?”

八卦口角尋常,廳上眾人本是隨意觀之,聽聞此言,卻俱各動容。

那邯鄲三傑乃是三個同門,成名十載,要說有人能一劍挑飛三人武器,除非武當掌門,或者峨眉名宿那樣的實力才有可能。一時眾人對此話都是半信半疑,但對那流光劍客的快劍,多少有了認識。

只重穿心裏暗自鄙夷。心說那邯鄲三傑不知是什麽貨色,個流光劍客打敗了他們,就敢跟三少叫板?四年前三少的劍就足以驚艷武林了。

先前那兩人聲音沒有了開始的底氣,卻始終有些不忿,撇嘴道:“這流光劍客如真有此功力,多半已年近不惑,怎比得秋水公子,少年英俠,風流倜儻,前途不可限量!”

重穿不由點頭,也沒留意寒無衣一直盯著她看,目光古怪。

卻聽另一人以更不以為然地語氣哼了一聲,道:

“你們知道什麽?這流光劍客不及弱冠,若論長相,嘿,不是我九霄劍蔣平說嘴,在下行走江湖十六年,還沒見過一個少年劍客,能長成流光劍客那個樣子!”

重穿鼻子要歪了,這人牛皮真是吹上天了。

說有人比三少劍快,她湊合忍了,說有人比三少更帥,那怎麽可能?

寒無衣看著她表情風雲變幻,眉頭慢慢皺了起來。

此時卻見重穿回過頭,對著那蔣平笑嘻嘻問道:“這位大叔,你見過秋水公子沒?”

蔣平一楞。“那倒不曾。”

重穿道:“若是不曾見過,怎麽敢肯定那流光劍客,就比秋水公子帥呢?”

方才兩人趁勢起哄,頻頻點頭道:“這小——姑娘說得甚是,九霄劍言辭未免太誇張。”

蔣平面色一正。

“姑娘,如果你見過那流光公子,就能明白我說的話了。”突然大嘴一咧,笑道,“不過沒見到,是你的運氣,不然,只怕一見誤終身啊。”

重穿微微一笑,伸手到他嘴邊。“大叔,你嘴角有粒飯。”然後在蔣平發呆的辰光回過頭。

慢悠悠道:“如果沒見過人,有些話還是不要亂講了。”

伸手:“小二,結帳了!”

與寒無衣兩個付了銀子,施施然下樓去了。

此時,原先那兩人還在就此話題爭執,而九霄劍蔣平卻不再發言。

周圍人定睛一看,發現此人的舌頭與嘴唇不知何時腫成一片,不由相顧駭然。

重穿走了兩步,發現身邊人並沒有跟上來,轉頭,看到寒無衣停在路中央,一臉不以為然地看著她。

心中一顫。“怎麽了?”

寒無衣道:“那個人怎麽得罪你了?”

重穿繼續裝傻。“什麽?”

寒無衣道:“行了,你給他抹了赤蠍粉在嘴上,這點小把戲我都看不穿,白教你這兩年。”

重穿知道瞞不過他,默然。

寒無衣突然有些氣。“你平時沒這麽霸道啊?這是哪兒來的邪火?”

重穿沈吟片刻,自己的確是有些莽撞了,只是,“誰叫他空口胡唚?”

“他說什麽了,不過是些江湖風話。”寒無衣道。

重穿挑眉不語。

“秋水公子,是重千斤?”

重穿猛擡頭,正對上寒無衣一對晶光閃閃的眸子。

吸口氣,“是。”

寒無衣突然笑了。“我還真有些好奇了,此人到底帥成什麽樣子。”

重穿見寒無衣的無數笑,沒有一回像這次那樣,叫人心裏不舒服的涼,即使臉上那般燦爛。

正要說什麽,寒無衣已經別開頭,轉身向前走。

“跟上,找不到客棧,只能去那兒投宿了。”

此時靜江客棧樓上雅間,有數人憑窗觀望。

一著紫色錦袍的白面公子,一面揮扇,一面笑吟吟地對著身邊人說:“秋水公子真是魅力無窮啊,卻不知這個為你出頭的姑娘,又是哪裏認下的紅顏呢?”

那秋水公子長身而立,劍眉入鬢,一對湛湛眼眸灼灼盯著路上那兩個身影。

少年身段修韌,面目瀟灑,長發結成一束在腦後,一襲杏色長袍簡潔優雅,氣質飄逸非常;

少女用鵝黃絲帶綁了兩個大辮垂在耳側,身上衫袍顯見與少年同款,飄逸外又帶了一份精靈;

兩人都不是那種讓人驚艷的相貌,但站在一起,硬是姿彩出眾,使人側目。

秋水公子盯著那少女半晌,待看到兩個若隱若現的酒窩後,心頭大震,脫口而出:

“原來是他!”

身邊的紫衣公子見狀奇道:“莫非你真識得這個姑娘?”繼而以扇撫嘴,笑,“雖不是絕色,倒也別有一番味道哦。”

左右一群都哄笑起來。

* —— * —— * ——

寒無衣帶著重穿,行到後城一條鬧中取靜的街上,在一間鋪子前停下。

重穿擡頭看那匾額——千金坊。

“這是哪兒?”

“我不是告訴過你,我家開醫館的嗎?”

寒無衣拉起她手,走了進去,對臺面上小夥計道:“跟你們龍勝老板說一聲,小寶找他。”

那小夥計雖覺突兀,但看他儀表不凡,又能說出老板大名,不敢怠慢,略帶狐疑地進了內室。

重穿掩嘴偷笑。“小寶……”

寒無衣似笑非笑地看著她。“你要這麽叫我,我也不介意。”

只有家人會這般叫我。

沒一會,就聽有腳步聲從內室傳來,甚是惶急。

“唰”的一聲,一個半老頭子掀了簾子跑出來,一看到寒無衣就激動地要跪下行禮。

“世——少少少少爺,您怎麽來了?”

“免了免了。”寒無衣早有準備,一下托住他身子。“是我自己來這邊辦點事,今日客棧全滿,你幫忙給我和這位姑娘安排個清凈的住處吧。”

重穿偷偷吐舌頭。寒無衣好大少爺威風。

那老板聽到寒無衣說“給這姑娘安排”時,恨不能眼珠子都掉出來了。

這老板龍勝,本是寒王府世襲二十五個烏衣衛之一,被派駐到始安郡管理這邊的醫館生意。

說起寒王府家的寶貝世子,那真是歷經千辛萬苦,越過無情歲月,在寒王他老人家四十高齡那一年,才款款落地。

這之前十年內寒王屢得貴女,這之前五年內寒王空有滿府佳人,嗷嗷待孕,楞是一無所出。

所以世子降世,今上大喜,賜名號,賞財帛,大赦天下,舉府歡慶,萬千寵愛集一身。

寒寶來不愧寶來。

雖然出生即喪母,但自小身邊除了七大姨八大姑,還有一個老祖宗,七個小娘娘,四個姐姐,外加專門伺候他衣食住行的各色丫鬟近百人,個個都是寒王精挑細選出來的美人。

便是當朝太子,都沒有這樣的溫柔待遇。

世子模樣可愛,性情疏爽,又天資聰穎,闔府上下無人不喜。

這一個寶貝疙瘩養到十四歲,老祖宗年壽大了心急,想在臨上天前看到寒王府後繼有人,呼天搶地授意寒王速速給世子完婚以了結心願。

考慮到當年自己非要晚婚晚育,結果搞得家勢不興,差點絕後,寒王就同意了老太太的要求。

只是一來寒無衣反對得厲害,二來合適的世子妃人選倉促間不能尋得,後來也不知道哪位缺德姨娘出了主意,說找個絕色少女,給世子開了葷,他嘗得滋味自然就會乖乖就範。

於是,在一個月黑風高的夜晚,剛滿十四歲的寒無衣,被家人扒光洗凈,同另一個被扒光洗凈的美麗少女一起卷進了一床精美的鋪蓋。

等翌日老夫人率寒王爺四姑娘眾姬妾興沖沖趕來驗收時,只見那可憐的姑娘獨個縮在大床一角,瑟瑟發抖,而他們的寒寶來少爺,裹著床單,氣勢如虹地坐在桌旁,面色發青。

當時某個丫鬟試圖去攙扶寒少爺洗漱時,他如受電擊,突然狂嘔起來,嘔得撕心裂肺,把眾人嚇得不輕;接著,各姨娘和四位姐姐,甚至老太太,輪番上場,但只要一試圖觸碰他身子,立時抽搐。

這以後,寒世子就落下了怕女人的毛病。老祖宗寒王爺悔之不及,大嘆矯枉過正。

眼看這病愈演愈烈,只要有女人靠近,無論美醜年紀,世子都會出現不良身體反應。無奈之下,寒王請來昔日江湖道友戚先生,將其帶離了王府,遠居海島習醫治病。

一邊又命人在本國各地設立“千金坊”醫館,於民義診,盼能積德。

雖則王爺下了死令,此後府內無人再敢討論世子此病,但闔府上下,誰都知道這是老祖宗寒王爺心頭大患。寒王自嘆,看世子這模樣,即使沒有斷袖之癖,自己一脈無後,已是可以預料的結局了。

或許真是天意吧。

沒曾想,消失經年的世子今日出現在始安分鋪,居然還帶了一位姑娘同行。

而看世子與她相處的情形,不但沒有發病,還頗為親近。

這消息要傳回王府,絕對是一場極大的歡喜風波。

龍勝那眼,就跟長在重穿身上一樣,來回逡巡。

嘴角詭秘地上揚。

不錯不錯。零件齊全,年歲相當,雖則不是那種優雅高貴的大家仕女,倒也清秀可人,落落大方。

其實就如今老祖宗和王爺的心思,只怕凡是女子,管你無鹽醜婦,還是落魄鄉民,只要少爺肯接受,都是好的。一面想著,一面禁不住老淚縱橫,辛酸歡喜。

這一番表情和打量看得重穿心裏直發毛。

寒無衣在邊上暗暗好笑。

半個時辰後,兩人就被安排在一處清雅幽靜的小樓。

洗完澡,吃著準備好的細點香茶,重穿伸個懶腰,疑惑地問:“無衣同志,你有這樣的好去處,不早帶我來,還去擠那排不上號的客棧?”

寒無衣看看她,懶懶一笑,露出一口白牙。“你以為,這個地方,隨便住得的?”

重穿只覺他笑得有幾分料峭,一臉困惑,但寒少卻不再解釋。

他自然知道自己這一舉動,會引起多大風波。

若是以前,他必定不會這麽做,但現在,寒無衣實在有些心急了。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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