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胡笳十八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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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傅和二師兄呢?”

“去看戚先生啦。”

“哦。”重穿並沒有問,師傅怎麽不帶上他去。這是她自認不多的幾個優點之一。

人家不說的,她絕對不去問。

十八斜眼看看她。

“不管陶陶居裏住了幾個人,你永遠是起得最晚的那一個。”

“我這不是要練功嗎?”重傳不以為杵。

“我也一樣要練功啊。”十八憤憤,有些人就是愛找借口。

“你是三好模範,我一肉眼凡胎能跟你比麽。”

重穿心說你還是一超級事媽,我得趕緊轉移話題。這一想看清楚了十八手頭的動作,好奇了。

“咦?十八你作甚在揉面?”

自從她來了莫非島,全面接管了廚房業務後,十八基本上告別案板生涯了。

今日居然一大早就揉起面來。反常,真反常。

“今兒日子特殊。”十八淡淡地答了一句,繼續專註地,一下一下,蹂躪著手裏的面團。

“怎麽個特殊法?”

“今兒師傅過生辰,我得做碗長壽面給他。”

“呦!”重穿聞言猛拍了下他肩膀,差點把面團打脫手。

“師傅過生日怎麽不早說,獨個鬼鬼祟祟地在這裏和面?是想給他個驚喜麽?”

“哪裏。胡師傅的生辰,並不是一個開心的日子。只是既然知道了,也不能不過。每年這個時候,能給他做碗長壽面,就是我十八的心意。”十八還是淡淡地敘述著,一點沒有平日詐唬的神氣。

過生日有啥好不高興的?重穿詫異,然而下一秒,腦海裏閃過某個場景,默然。

是了,那一日顧正旭離開,那一日他母親持刀自傷,不就是他和菲菲的十歲生日。

還不只是一個人的生日,即使是這樣,最親近的兩個人都選在這一天傷害他們。

過生日,的確沒什麽好高興的。

只不知道師傅難受又是為了什麽緣故,看十八沒有意思講下去,她也就不繼續問了。

嗯,長壽面是十八的心意,自己也該為師傅做點什麽吧。

重穿想了想,決定給師傅做一次榴蓮酥。

這個東西需要奶油,而且酥皮不好制,沒經驗的人做來,不是硬成一個死疙瘩,就是松散不成形。

她也只是看菲菲做過。

菲菲那時迷上了看韓劇,有部叫什麽《金三順》的,裏面那個女主角是個很兇蠻的大媽,但因為做得一手好西點,就斬獲了美男,所以菲菲特意去學了做西點。

托韓東的福,自己可沒少吃她的半成品。

重穿換了衣裳,拿了陶罐和一些點心,和著重千裏帶來的幾包茶葉裝在包裹裏,想了想,又包了兩塊厚棉布進去。

“你作甚去?”十八看她拿那兩團布,皺眉頭。

“我去趟林子,搞點材料。”

什麽材料需要兩大團布搞來?十八想不明白,但是一則這個小師妹的所作所為他就罕有想明白的時候,二則今日要陪師傅過生辰,也無心多管閑事,也就不追問了。

重穿進了林子,就往寨子走去。

伊麗他們養了幾只山羊,半個月前有只剛下崽,應該可以討一碗□來。

一進寨子,就看裏面忙碌非常。大夥兒看到她也不像往日那麽多話,只笑著點頭打了招呼,一個個手裏都有活計。

重穿一眼看見樹下坐著繡花的,就是以魯莽出名的伊麗姑娘。(差點射死她那個。)

重穿嘖嘖嘖地走過去。“看不出來你還會這個?”

伊麗聽到他聲音,擡頭笑,又叫一聲,卻是不小心紮了手。

重穿急笑了。“小姑奶奶悠著點。”坐在她身邊看手裏的錦布,“你這繡的什麽?”

伊麗含著流血的手指。“這個叫黎錦,是族裏傳下來的繡法,用山裏野生或家種的植物制成燃料,拿棉線、麻線、絲線和金銀線一起織繡。我這個繡的是一對大彩馬。”

重穿正想著,什麽是大彩馬?除了草泥馬,又有新品種了。

看那刺繡圖案就明白了。

這繡品顯然隸屬玄幻系,那馬兒背上長出的是彩鳳的羽毛,雖則圖案樸拙,看去色彩鮮明又柔和,十分美麗。

重穿滿口稱讚。“你這繡的是裙幅吧?”

伊麗點頭,眼裏有歡喜,臉紅彤彤的,面上的紋繡更顯鮮明。

重穿打量她,笑:“莫非伊麗要嫁人了?這是給自己繡嫁衣呢!”

伊麗再次紮上了自己的手。

“你胡說什麽呀!再過半個月就過年了,這是為節慶準備的。”

重穿張大嘴,啊,怪不得,這滿寨子人都忙得跟小蜜蜂似的。

這島上氣候四季如一,自己又過得逍遙,竟沒註意要過春節了。

伊麗這時才想起問。“今天來是為做什麽呢?可不得空陪你。”

重穿掏出包裹裏的點心和茶葉。

“昨兒我二師兄來,帶了些中原的茶葉,想著給你們送些過來。”

伊麗高興地接過。“說吧,你想要什麽?你這個家夥,斷不肯白給好東西。”

重穿嘻嘻一笑,也不臉紅,掏出陶罐:“正是想問你討罐子羊奶呢。”

“哦,”伊麗點頭,“這簡單,羊在寨子西面栓著呢,要我幫你麽?”

重穿怕耽誤她繡花,又想著擠個奶能有何難,自己大步去了。

到那羊跟前,才發現事情不是那麽簡單。

雖然奶就在那裏,可是奶媽並不友好,只管拿角對著她。

重穿苦笑著沖它行個禮。

“羊奶奶,我就要你一碗奶,雖然你吃的是草,我也沒想要你吐血。配合一下啊。”

奈何那羊外語沒過四級,根本不為所動,以她為圓心轉起圈來。

重穿被它轉得一頭汗,只恨這羊奶奶為啥不長在背上,方便人擠取。

(羊:……)

一氣之下,上腳把它掀翻在地,沒料到羊蹄子比她腳厲害,一下蹬回在小腿。

嗷,還挺痛。

這回重穿真氣了。“看來我是太溫和了啊。”

再次把它掀翻,兩手死死把它摁在地上不得翻轉。

很好,攻擊目標已經成功暴露在眼前,現在的問題是,她兩個手都用來摁住這頭護奶為命的羊了,又拿什麽來擠奶呢?

嗯,能動的只剩嘴,難不成,用嘴吸出來?

重穿正張嘴湊在羊胸前苦思冥想,渾不知自己已經被一群嘴張得可以塞雞蛋的寨民圍觀了。

等她看到這些人的表情時,才省起目前這個姿勢有多暧昧。

趕緊笑笑,跟周圍解釋:“你們誤會了,誤會了。我只是,對它的奶感興趣。”

說完,圍觀人的面色更青了。

重穿話出口,自己也冒汗了。這還不如不解釋呢。

那羊也不知是否聽懂了她的話,跟瘋了似的掙紮起來,一不留神,還真反敗為勝,差點把她踐踏在腳下。

重穿氣得直想笑:“你放心,我回頭一定在寨子裏給你立個牌坊!”

正說著,就聽到伊麗嘰嘰呱呱地尖叫,卻是她聽到熱鬧過來了。

她狠狠瞪了重穿幾眼,蹲下安撫那可憐的山羊。

然後輕輕松松地,三下兩下就給她擠來了一罐奶。

死要面子活受罪,重穿想自己真是何苦呢。

在寨民古怪的目光禮下,告別了伊麗,重穿走到寨子的西南方向。

奶有了,現在要對付的是下一個目標。

跟RPG游戲一樣,敵人越來越強大。

她一早註意到那邊住著一窩子野蜂。以前也想過搞點蜂蜜來嘗嘗,但是再想到可能付出的代價就又算了。今日為了師傅,說不得要試一試了。

拿出包裏的厚棉布,把自己裹得只露出兩個眼睛,另一塊則把右手裹了個嚴實,揀了根粗細合適的樹枝,咬咬牙,就朝低處的一個蜂窩捅去。

之後場景,有詞雲:

嚶嚶嗡嗡,咿咿呀呀,淒淒慘慘戚戚;

野蜂被惹時候,

最難將息,

三塊兩片棉布,

怎敵它,

股裏針毒。

紮過也,

正鉆心,

卻是今日新知!

重穿未料有蜂趁機襲上眼來,嚇得只得扯了手上棉布,舞得滴水不漏,擰成一個布棍後把蜂都趕到一邊,臉上手上幾處刺痛,知道多少中招,心想絕不能白白被紮了去,一咬牙,把那蜂窩整個打了下來,用布囫圇兜起,然後撒腿狂奔,直抵海邊,將那蜂窩連布一起浸入水裏,估摸著剩餘的蟲子差不多也該浸傻了,方撈起打開。

正在搟面的十八聽到門響,擡起頭就放不下了。

看眼前這人披頭散發,衣衫襤褸,沿路滴水,身上青紫斑斑,面上紅點團團,嘴張得都能塞進去兩個雞蛋都。

“你,你,你,搞什麽呢?”

“噓,”重穿搖頭,“十八,等我有力氣,再跟你細說。你只要知道,我,幸不辱命。”

說罷,重壯士把戰利品往桌上一扔,就去清洗上藥換衣服了。

把自己收拾停當後,重穿就去廚房收拾辛苦得來的食材。

羊奶加了蛋白和糖,用筷子均勻用力,朝著一個方向打,堅持一段就可以發起奶油;

這在以前是很辛苦的步驟,對練了功夫的她來說,卻是小菜一碟;

蜂窩就直接倒架在空碗上,讓蜜汁自己滴下來。

用溫水、羊奶、蜂蜜、油、鹽和糖一起和面,這個過程比較慢,也最考功夫,水是要一點點加的,揉的力道也有講究,然後還得把面搟薄了,裹進奶油,再折幾次,再攤薄,如此重覆……總之是個很需要技術的水磨功夫。

中途來探場的十八透過廚房窗子,看到重穿的小鼻頭上有一層細細的油汗,眼神專註,表情難得認真,嘴巴緊抿,臉上除了莫名的紅點還粘了面粉。

這一刻,十八突然覺得,小師妹,原來是個很漂亮的小姑娘。

他站了一會兒,並沒有出聲打攪。

重穿把填了榴蓮肉和奶油的酥點輕輕炸了塑形,然後裹了濕面,扔進爐子烘烤。

等了約莫兩刻鐘,把外面幹透的焦面敲掉,嘗到第一口榴蓮酥時,忍不住眼淚滾了下來。

一是因為燙,二是因為味道,真好,就跟菲菲親手做得一樣好。

興沖沖端了榴蓮酥去找十八,卻見十八黯然站在門口。

“怎麽了?”

“師傅剛才回來過,我叫他吃面,他說沒胃口,獨自出門去了。”

重穿沈吟一會。“就他一個人?二師兄呢?”

“不知道。”十八突然坐倒在地上。“胡師傅,看著很累的樣子……”

重穿想了想,回廚房拿食盒裝了一半的榴蓮酥,幾步出門去。

“你去哪裏?”十八喊他。

“我找師傅。”重穿頭也不回,“我知道他在哪裏。”

她其實不知道師傅在哪裏,她只是猜想。

這個島她早已走遍。

一個人心情不好的時候會去哪裏呢?如果是她,就會選西面的那片沙灘。

對的,就是她的老地方。

那是適合一個人想事情,消解情緒的地方。

但是今天,重穿不希望師傅是一個人。

遠遠地,果然就看見那個青色的身影。

以前看到師傅,總會想到諸如猥瑣、輕快這樣的形容;

從不曾想過他的背影,也可以如此蕭索。

百年孤獨。

風中傳來細細樂音。

慢慢走近,可以看到師傅手裏拿著個小小的物事,在嘴邊吹奏著。

那樂聲裏有胡風浩浩、冰霜凜凜,有原野蕭條、流水嗚咽。

悲傷裏帶了蒼涼不舍。

一忽兒,一個清越激昂的聲音唱起:

我不負天兮天何配我殊匹?

我不負神兮神何殛我越荒州?

重穿不是文學少年,但她已經猜到師傅在唱什麽。

《胡笳十八拍》。

大才子蔡邕之女蔡文姬,年少被擄至胡地,嫁於匈奴左賢王,十二年顛沛流離,不得歸故土,後終得曹操念及其父師恩,派周近做使者,攜黃金千兩,白壁一雙,將其贖回。此時蔡文姬已為左賢王育有兩子,歸國之喜與骨肉分離之痛兩相煎熬,覆念及十二年家國恨、胡風淚,感懷而作此詩曲。

重穿能猜到,不光是胡笳和十八的名字,也因為這曲子裏浩浩湯湯的激揚愁緒。

當然,師傅手裏,還拿著蘆葉卷的胡笳。

重穿還記得,“猛浪叔”的船上,就刻有一片蘆葉。

“師傅!”重穿小跑過去。

胡笳頓住,轉過身:“小徒兒,你怎麽來了?”

重穿亮了亮手裏的食盒。“我做了特別好吃的點心,但是不多,本想找個沒人地方偷偷吃了,沒想到你也在這裏。”假意嘆口氣,“是福還是禍,師傅躲不過啊!”

胡笳自然知道她說的不是真話,見她如此,倒也不好講什麽,只是瞇著眼笑,手起指落,給了她腦門一記。

重穿嗷嗷兩聲,手裏卻遞過榴蓮酥。“師傅,既然撞上了,也是師傅有口福,賞臉嘗一個吧。”

胡笳擺手。“我今日沒胃口,你自己吃吧。”

重穿撅嘴:“師傅,你不吃,徒兒很沒面子,而且,好吃的東西,都是搶來最美味。”

心裏祈禱,師傅你就從了徒兒吧,這種少女腔調,實在不適合我啊!

胡笳笑笑,摸摸她腦袋,不說話。

重穿見狀,把盒子放下,拉了胡笳並排坐了。

“師傅,我以前獨個在這裏,有時候也會唱歌,可比你剛才那公鴨嗓子強多了,你想不想聽啊?”

胡笳拍拍她肩膀。“你還母鴨嗓呢!敢嘲笑師傅。”

重穿“唉呦”一聲。“師傅,您能偶爾也讓事實發個言麽?”

胡笳忍不住笑。“想唱就唱吧。”

重穿清清嗓子。

生日快樂祝你生日快樂

握著我的手,跟我一起唱這首生日快樂歌

生日快樂祝你生日快樂

有生的日子天天快樂

別在意生日怎麽過

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

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

這歌旋律單調,歌詞也很直白,他這個小徒弟偶爾機靈,偶爾迷糊,這拙劣的安撫就跟她唱的歌一樣,看著有幾分可笑,但是胡笳的眼眶,就這樣濕了。

他十七歲生日那天,曾逢大變,從此骨肉分離,故土遠隔,最後伶仃江湖。

所以每年的生辰,從來都不是慶祝,但是他也不允許自己忘記。

今日在戚東籬那裏,又受了情緒,發了脾氣回來,備覺郁悶。正以曲敘懷,沒料重穿會跟來。

胡笳一面壓抑著情緒,一面努力維持自己的英明形象,

考,堂堂七尺老男兒,被一首這麽沒水平的歌激得對海飆淚,若是被人,尤其是姓戚那個知道,他還用做人嗎?

卻聽他小徒兒繼續說:“師傅,其實你徒弟我是個孤兒,自小被人收養,所以都不知道自己的生辰是哪天。不過我覺得這是好事,因為我樂意在哪天過生日,就可以選哪天。反正最要緊的,是把手頭的日子過好了。”偏過頭看胡笳:“師傅,原來你是水瓶座的,怪不得古裏古怪的。”

胡笳擡手又是一腦刮子。“古裏古怪的是誰啊!”

重穿想,今日為了哄師傅,絕對是勞我筋骨,不知道可不可以申請工傷。

一面打開食盒:“師傅,這點心趁熱吃才好,拿一個吧。”

胡笳此時心情平覆很多,聞到香味,立刻有了食欲,抓起一個扔到嘴裏,不由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這是,榴蓮做的?”再一看重穿滿懷期待的臉,剛才心裏有事沒留意,此時看清了著實嚇一跳,“小徒兒你怎麽了?莫不是出天花?”

卻聽一個人笑答:“不是天花,是蜂花。”

正是重千裏翩翩走近。

胡笳哼一聲:“現在舍得出來啦?怕點心被吃完吧?”

重千裏笑,眼看著重穿。“剛才聽小師妹唱歌,甚是……動人,不想打攪而已。”

胡笳轉頭問重穿:“對了,你的歌怪裏怪氣的,裏面還那麽多啦啦啦是幹嘛的?”

重穿臉紅。為什麽所有人都不會覺得那是歌裏的語氣助詞呢?

期期艾艾地,“徒兒,記性不大好。”

胡笳哈哈大笑。

重千裏咳嗽一下,忍住笑說:“師傅和小師妹速速跟我回去吧。十八巴巴的做了面,雖然沒有小師妹的易牙聖手,好歹是份心意,不吃的話,只怕他今日不能讓我們安寧。”

胡笳笑,抓起一個榴蓮酥,說:“想我們吃他的面,簡單,他肯吃榴蓮就行!”

此時,重穿開始後悔自己為什麽要挑了榴蓮酥做禮物,不然,可以看十八生吞榴蓮,怎麽都是樂事一樁啊!

陶陶居裏,十八對著面前的大碗打了個噴嚏,唾沫星子飛濺。

楞了一下,把這一碗挪開,準備一會兒專門留給重穿師妹吃。

作者有話要說: 寫得手抽筋了……靠,6000字,勞模呀勞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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