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鯨吞雙流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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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穿獨自在廳裏,估摸已四個時辰了。

天色漸暗。

剛開始自然是站著的。既然沒人搭理,也就不聲不響。

想來這是收徒必過的一關。

需要他說話的時候,人家自然會說,犯不上把力氣花在呼喊上。

大約過得兩個時辰,覺得有些不對勁,會不會,是嫌自己不夠恭敬?

回想以前看的武俠小說,那些怪人收徒,無論生死,總喜歡你下跪磕頭。最好磕破頭皮,才算有誠意。嗯,雖然喪氣,既然誠心來求學,給師傅磕兩個頭也是應該的。

於是自己獨個喊一聲:“徒兒重穿拜見師傅。”兩腳一屈,跪下了。

這一跪,又是兩個時辰。

沒人出來交涉,也未聞人聲。

重穿不算沈不住氣的人,只是一直跪著,膝蓋頗有些痛麻。

她能這般堅持,一來為相信大少所托,不想辜負了他一番心意;二來,在這麽個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小島,沒船沒房的,獨個走了也不過是自討沒趣。

聽裏面,那小胡子老頭和十八都沒動靜,倒比他還沈得住氣。

那小胡子老頭性子看著就陰沈,十八卻是個毛躁的,沒可能四個時辰不冒一嗓子。

呃,不會是出了意外吧?

人跪得無聊,不由腦子裏胡思亂想起來。

甚至有小胡子走火入魔,一時狠手殺了十八的畫面。

小胡子一雙幹瘦雞爪掐在十八油黑的脖子上,因用力而青筋直暴。

十八的鬥眼直往外突,對得更是厲害,嘴角泛沫,一臉不置信的表情:你你你,怎麽知道我是臥底?想到這裏不由打個冷戰。

(十八:我還沒打冷戰呢!你個毒婦。)

不對不對,小胡子和十八相處顯然有年,不可能突然兇性大發。這島上人跡罕至,白屋裏只他們兩個相依為命,年覆一年,日覆一日,有一天,小胡子突然發現,自己已經不知不覺淪陷在那付對眼裏。

然後十八伺候小胡子沐浴時,一下肌膚相接,眼神交纏,天地無光,萬物覆蘇,我只有你,你只有我,胡子,十八!兩人翻滾著掉進水裏……

重穿想著,又打了個冷戰。

與此同時,院子某處的胡子和十八也各打了一個噴嚏。

重穿擦擦冷汗,又一想,別是裏間另有出口吧。這麽久功夫,不出聲也得吃東西啊。

要是人不在,自己這一跪給誰看啊。想到這裏終於跪不住,慢慢扶著一個膝蓋站起來,哇,腿軟。

既然都起來了,也不用多客氣,自在廳裏的花梨木椅子上坐下來。

動動胳膊,揉揉腿,身子漸漸舒適了,肚裏饑火卻更甚。

四處張望下,桌子上有套茶具,拿起來晃晃,卻連水都沒有一滴。小胡子忒也小氣。

人餓得狠了,盯著那花梨木桌子:“要是能結個梨來吃吃倒好。”

自從魂落重家堡,因重覆對吃最為講究,倒把她的嘴也養刁了。待出得江湖,一路跟少艾,三少,到得哪處,不是嘗盡當地特色美點,至於這次跟重千裏下海,那更是食不厭精,膾不厭細,還真沒試過,一整日六七個時辰不吃東西。摁著肚子,難受得直想哼兩聲。

重穿在廳裏東翻西找,搜尋食物。一瞥眼,卻見靠門的幾案下堆著一團棉紙。

也是餓急亂投食,毫不猶豫就揭起來。這一揭,真是大喜過望,熱淚盈眶。

果然天無絕人之路,好東西在這等著我呢。

棉紙下一堆長長圓圓的物事,各個生滿倒刺。

重穿隨意撿起一個,擡手就往地上砸去。

就在此時,似乎有人很輕微地嗤笑了一聲。

重穿早餓傻了,完全沒有聽見。

看那東西雖然咧了個小口,卻仍不好拿取,再一想,罵自己真蠢到家了,忘了大少留的寶貝。

掏出春波,只一拉,那刺物默然綻開。

哇,好刀好刀,還是大少想得周到。

若是重千裏知道自己送她的寶貝匕首居然派上了這樣的用場,估計欲哭無淚。

重穿等不得,趕緊拿手掏起一坨黃色軟肉,往嘴裏塞去。

嗯嗯,馥郁芳香,綿軟多汁,入得餓腹,格外甜美。

沒兩下,就消滅了整只。

此時,又有人啊了一聲,聲音不再輕微,充滿了驚訝。

這下重穿倒聽見了,只是食字當頭,沒功夫理會,又抓起一個刺物照樣開膛破肚,三下五下落了肚。

腹中不再空虛,口角卻益發幹渴,早見那一堆裏尚有幾個黑忽忽的毛球,正是海島佳果椰子。

捧起一個,用匕首胡亂掏個洞,舉過頭頂喝起來。口開得急,汁液漏出來,身上甚是狼狽,但久渴之人,一嘗到那入口的清甜爽潤,頓覺美不勝收。

重穿正想著做神仙也不過如此,喝夠擦擦嘴,才發現面前早站著兩人。

胡子和十八目瞪口呆地看著她。

之前世外高人般酷酷的胡子,用指點著她,似驚似喜。“你,你居然識得韶子!”

重穿有點摸不得頭腦。“勺子?什麽勺子?”

胡子指指被她連滅兩個的一地狼籍。

十八捂著鼻子,急道:“韶子就是老虎果,你都吃了兩個了,莫說你不認得!”

這個東西,模樣猙獰,沒見過的人,絕對不會想到它能吃;兼且味道古怪濃烈,就算見過也知道它能吃的,也多半不敢吃。比如他十八,可以說是膽大的人了,只有被胡子嘲笑得實在氣不過,才敢捏著鼻子囫圇吞過一口。到底後來還是忍不住,跑到沒人地方幹嘔了半天,這個弱不禁風的臭小子,倒一氣吃了兩個。

“哦,”重穿明白了,笑,“師傅說的是榴蓮啊!榴蓮我當然認得。”

不但認得,前一世菲菲最愛吃的就是榴蓮。為這個,每次自己都跟她打架。

冰箱裏放一個,那絕對是一窩端。咦,等等,為什麽要打架?

哦,我不是討厭吃榴蓮的嗎?難道真是餓狠了。

正疑惑,胡子皺起眉頭問:“榴蓮?你管這個叫榴蓮?”

重穿點頭。“是,回師傅,這是我家鄉一個叔叔起的名字。這叔叔有回帶著一群侍從出海,有一天,在某個島岸上發現了一堆奇果,就撿回去跟侍從一起品嘗,誰知道一嘗之下,大夥都很是喜歡,因為出海久了,眾人都甚是想家,誰知吃了這個果子,連想家的念頭都淡了許多。問那個叔叔這果叫什麽名字,他就答是流連。”

胡子怔怔聽著,問道:“你這叔叔叫什麽名兒?”

重穿道:“鄭和。”

胡子點頭:“他獨個能走那麽遠,也算個人物。”說話時面色沈靜,眼神幽怨,隱有哀傷。一時居然猥瑣氣息全無,顯出一身名士派頭來。見重穿看他,咧嘴笑:“榴蓮這名字不錯,難得你受得了它的味道。”

重穿搖頭:“師傅可知道,這果子在它家鄉,被人當成果中之王,當地的女子最是喜歡。有句話說‘榴蓮出,沙籠脫。’那沙龍就是當地女子穿的裙子,因為喜愛果子的味道,便是脫了裙子也肯換來吃。不識此味者,俗人也。”

十八聽到脫裙子,直翻白眼。“你哪兒像個姑娘!”

那胡子卻朗聲大笑,抓著重穿胳膊道:“不識此味者,俗人也。說的好!說的好!我胡笳本已起誓,今生再不收徒,難得你這丫頭合了我緣法,即刻給我磕三個響頭,別白叫了這幾聲師傅。”

眉眼間全是歡喜。

重穿大喜,心想這下真是因餓得福,倒是省了不少事,當下跪低,“咚咚咚”磕了三個響頭。

“師傅在上,請受弟子重穿一拜!”

胡子點頭,扶她起來。“好了,磕了這拜師頭,日後不用這麽多禮數,你師傅我頂不喜歡這些。”

重穿心說那感情好,你徒弟我也頂不喜歡這些。

面上只是一派天真恭敬。

胡子摸著自己胡子,道:“為師名叫胡笳,也曾叱咤江湖,後來厭了,獨個跑來島上清凈。這島上除了林子裏住了些原住民,就只有這陶陶居裏住了我和十八兩個。十八自小被我收養,但不是為師弟子,你另有兩個師兄。”

這胡笳最是個怪人。身世奇特,少小離家,江湖散淡,獨居海外。

重千裏給他帶來這個累贅,本來心裏甚是不喜,耐不過那一個面子,不好直接拒絕,就想著晾晾她,叫人知難而退,等下次重千裏回來帶走了事。

誰曾想十八暗中留意來報,說這少年甚是古怪。一個人被晾在那裏,不驚不怒,不言不語。只是人也片刻不閑著,站沒個站相,跪,又總面露古怪表情,還時不時咧嘴偷笑;再一會,倒四仰八叉攤到花梨木椅上,一臉逍遙的樣子。

嗯,這小子有點意思,不驚怒說明性子淡定,看得清自己立場;知道跪,說明有尊師重道的概念;不一直傻跪,又說明其人懂得變通;最後躺在椅子上,那是善於利用周遭環境,即隨遇而安,又自得其樂。不由有些好奇,這小家夥倒不是見慣的那種一心想揚名天下的少年。

再等片刻,聽得十八在那又笑又叫,終於忍不住跑去看,一開始跟十八一樣,以為她摔榴蓮是為洩憤,正搖頭要發飆,卻見人狼吞虎咽,轉眼就一氣吃了兩個韶果;吃完了還不夠,又開了椰子解渴。

說起這榴蓮,本是他四海漂游時無意間嘗之,誰知人跟果也講緣分,居然一嘗鐘情。取了種子,特特在莫非島上種下,費了多少心思,這兩年終於開始結果,一年也不過四十餘個。本來甚是寶貝,按理說重穿一氣吃了兩個,本該心痛。可這人癡起來,欣賞某個東西時,恨不能全天下人都知道它的好。不然當初也不會迫著十八千裏他們吃。如今見重穿居然認得這果子,還吃得那麽開心,又給了它另一個那樣好聽的名字,一時歡喜得不行。別說只是收她做徒弟,便是結拜兄弟他也是肯的。

聽十八在一邊喃喃抱怨重穿吃沒吃相,混不像個姑娘時,瞪了他一眼。

“你小師妹放浪形骸,不拘俗理,正是性情中人。”

十八氣得,考,就因為她不怕臭,肯吃那東西,至於把她捧上天嗎?

還沒回過味,又聽胡笳道:“她折騰這一日也乏了,你去把西邊廂房收拾一下,取些幹凈衣服,再備些熱水飯食,讓她沐浴享用。”又柔聲囑咐重穿,“榴蓮雖好,不能當飯,你洗澡後再用些粥水,就歇了吧。關於我門中種種,明日得空再給你解釋。”

重穿鞠個躬,就隨著氣鼓鼓的十八去了。

待終於洗澡換了衣服,喝了粥躺在床上,重穿呻吟一聲,長呼一聲舒服。

回想今日,也算大有收獲,不但成功拜師,看那胡子師傅,人還有趣不拘謹,十八同志雖則老是跟個風箱一樣,但有過和重千斤那樣別扭少年的相處經驗,小小十八算得了啥呢,以後的日子應該不難過。想到三少,不由心裏發酸。翻個身準備睡覺,卻聽見外間似乎有人說話。

師傅不是說這陶陶居裏就他和十八兩個?正想著這人會是誰呢,十八推門進來,氣哼哼地把一個物事扔到桌上,卻是重千斤留給她的包裹。

“我說小八,你就不能先敲敲門?”男女有別好吧?

十八撇嘴:“你也算女人?”

重穿懶得跟他計較,八卦要緊。從床上躍起。“外面誰說話?是什麽客人?”

十八瞪她一眼:“要緊客人。”想想加一句,“跟某些人不一樣。”

重穿笑,點頭。“那是,你師妹我不拘俗理,哪是普通人比得的。”

十八咬牙,握拳。“別的我不知道,你的臉皮絕對是普通人比不上的。”說完氣鼓鼓地走了。

重穿自己笑了一會,到底有些累,也就無力管閑事,貓上床睡了。

昏昏沈沈裏,只覺得痰氣塞胸,胃滯腹脹,十分難受。想起身喝口水,才費力站起,提起茶壺,一陣天旋地轉,腳跟發軟,連壺帶人摔在地上,不由“唉呦”一聲。

沒一會兒,聽得門響,卻是十八聽得動靜過來:“怎麽回事,人怎麽睡地上去了!”

正想說,你怎麽又不敲門就進來了。明天一定得先去搞個門閂來。

身子已經被抱回床上,一會兒面紅汗出,神智迷糊。

就聽得耳邊十八唧唧呱呱不知說了什麽,一會兒人不見了。

再過片刻,有一只冰涼的手搭上了她的脈,接著,又撥了撥她的眼皮。

“嗯,三少,別鬧!”重穿難受地支吾一句。

耳朵裏聽得一個聲音,很溫和又帶著不耐煩。

“他今日吃過什麽東西?”

“吃過一碗粥,哦,還吃了老虎果。”是十八的聲音。

“吃了老虎果?”那聲音裏有些驚訝之色。

“是啊,還吃了兩個呢!虧了她了。”十八憤憤。

“吃了兩個?”這回聲音裏隱有怒意了。

“是啊,餓傻了。”

“真是要吃不要命了。”

“啊,不會吧,難不成老虎果還有毒?”

“沒毒,只是這果子最是燥熱,她吃的量多,怪不得熱痰內困,面紅胃脹。加上身上原有些舟車勞頓,要不是身子底子好又碰上我,哼!”

“那個,這小子,不,我小師妹不會沒救了吧?”果真人之將死,其言也善。

看床上人本來神采飛揚的小臉如此怏怏,十八的稱謂也從這小子升級成了小師妹。

重穿雖無力醒神,話卻大概聽在耳裏,聞言突然反手抓住給她診脈的那只手。

那人顯然吃了一驚,正要掙脫,卻聽這個貪吃半死的小子說:“有,有沒有山竹,給我搞幾個來。那東西正好克榴蓮。”

山竹,與榴蓮合名為夫妻果。

重穿記起當初在水果攤買榴蓮的時候,好心的大嬸提醒,說榴蓮萬不能吃多,若吃多了就吃兩個山竹中和,也只有它解得了榴蓮的熱滯。想想自己當時也是餓昏頭了,一時貪嘴,居然凈吞了兩個榴蓮。

她卻不知道,那被他抓住手的人,聽得她的話,卻是大為吃驚。

山竹這個東西,他也只是在書上看過,言其果肉性寒,若食榴蓮過量,可以此解之。

這小子卻又從何得知?若說她通醫理,又斷不會空腹一氣吃下兩只榴蓮。

正猶疑間,見那少年手頹然落下,面色由紅轉白。

趕緊叮嚀十八:“去把那榴蓮皮,和上鹽水一起煎了拿來。”

然後開始仔細打量著床上這個人,嗯,確如胡先生所說,頗有幾分意思。

海風吹來微帶腥。

水上一輪明月高掛,一縷銀光自床頭窗間潛入,掛在站著那人的下半臉。

下巴弧度很好看,嘴角有絲笑意,本人並未察覺。

作者有話要說: 鄭和給榴蓮取名只是傳說,多半不是事實。榴蓮這名字其實來自它的馬來語名稱(durian),華僑將其譯為“榴蓮”,意為“帶刺的東西”,別名老虎果、麝香貓果。作者本人只敢吃榴蓮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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