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江湖迥且深(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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悅來客棧,天字六號房。

房間不大,倒也清爽雅致。一床一幾,中間是酒桌,床邊擱了架木屏風,後面隱約傳來水聲,重千斤正在洗澡。

重穿先他一步洗完,早已貓在床上,頭發沒幹透,草草用個帕子綁在腦後,一手抓著塊點心啃著,一手拿著書,二郎腿一翹一翹,甚是自在。

“誒,阿三,你知道江湖四公子都有誰麽?”

“不要叫我阿三!我作甚要知道?”

“不知為不知麽,沒啥丟人的。”

“我是不惜的知道!”

“阿三你這狗脾氣啥時候能改改?”

裏面傳來“啪”的甩水聲。“都說了不要叫我阿三!”

“好吧,千斤少爺……”

裏面傳來“嘩嘩”的潑水聲。

“哎呦三少,莫氣莫氣。”重穿又好氣又好笑,心道這三少爺真是越來越龜毛了,正經大名不讓叫,親昵愛稱叫不得,難道我該叫你小明嗎。

話說那天自己也是吃飽了撐的給大堡主講笑話,就是那個著名的小明的爸爸有三個孩子,大的叫大毛,老二叫二毛,第三個叫什麽。結果重覆大為激賞,一高興真給大少爺、二小姐和小少爺取了這三個小名。為這事他沒少受二小姐的陰氣,心裏著實後悔。

要說重千斤的脾氣他自然了解,可是這都出了門了,叫他繼續管重千斤叫少爺,心裏多少有點不大樂意。在府裏穿成了管事的幹兒子,當了小廝那是在其位、謀其政,現在兩人一起闖江湖了,雖說未必真有野心闖出多大名堂,好歹不想被人介紹成跟班小廝。

重穿一邊翻書,一邊眼珠子亂轉。

“誒,三少,你說以後我改叫‘的劍’如何?”

“什麽的劍?”

“從前江湖上有個名人,叫三少爺的劍,你不是三少爺麽,我叫‘的劍’,咱倆可以搞個組合?”

重穿說著突然大笑了起來。

“你又發什麽顛?”重千斤覺得這個澡洗得很不爽利。

“我想起以前有次見客戶,哦,那時候我還姓王,對方熱情地握著我的手說:‘久仰久仰,你就是XX單位的小王吧!’”

“……你什麽時候又姓王了?”

重穿的點心差點噎在嗓子眼,咳嗽了兩聲。“話說回來,你真不想知道江湖四公子是誰麽?孫子有雲‘知己知彼,百戰百勝’,機會只青睞有準備的人。”

重千斤不屑道:“要什麽準備,有實力就好。想知道這個也不難,你再把小二叫來問問,順帶叫他添些熱水。”

“這你就不懂了,打聽熱鬧是八卦,問這種東西,會暴露我們是江湖小雛。據手冊上初入江湖十大忌第四條,財莫外露,言需謹慎。這萬萬使不得。”

重千斤把腦袋浸在水裏,決定如非必要,不再出聲。

“啊,有了,手冊上有解釋。江湖條目之江湖四公子:四公子驚才絕艷。錦繡擅書法,嗯,看來這錦繡公子是個才子;秋水長於劍,哦,這秋水公子劍法很好;魔音亂彈琴,呃,這魔音公子一定是在音樂方面有過人造詣;千裏暮雲平,嘖,這千裏公子多半是輕功很好。誒,等等,千裏公子,三少,這不會就是大少爺吧?”

重穿突然覺得重要好像跟自己提過這茬。

“大概吧。”重千斤並不關心。重千裏叫啥不都是重千裏。

“哇,那我們這次去江南,豈不是還可以見到大少爺?好極好極!”重穿眉花眼笑。

“你就這麽喜歡重千裏?”重千斤有些不爽。

“大少爺人靚歌甜,呃,那個人帥脾氣好,為啥不喜歡?”

“哼!”重千斤想,還問為什麽?如果他不叫重千裏,自己會叫重千斤嗎?

重穿很清楚他在想什麽,這孩子看著聰明,腦子有時候就跟一盤西紅柿炒疙瘩一樣。

重千裏叫千裏是他自己讓的嗎?如果不姓重他能叫千裏嗎?

如果重覆不是他爹,關心不是他娘,三少爺會叫重千斤嗎?

再話說如果重覆給他們取名叫重大毛、重二毛和重三毛難道會比重千斤好聽嗎?

不過重穿沒有說出他的想法,一涉及名號,他與重千斤的革命友誼就很脆弱,他不想冒險。

“中秋離現在還有一月,我們慢悠悠過去正好能趕上。不過江南那麽大,不知道這個活動會在哪裏?”

“江南沒客棧嗎?到了自然就能知道。”

“有道理。誒,這裏還有拜金樓的介紹——拜金樓,又稱天下第一樓,吃喝玩樂,無所不精,承辦各大門派大小宴席慶典,包場地美人,各大城鎮皆有分號。哇塞,這簡直娛樂集團啊,不知道是老板是誰,真令人欽佩。”

卻聽的水聲又響,重千斤已自屏風後出來,腰際圍了幅白棉布,走到桌前倒了杯水,仰頭就喝,一綹水線自少年瘦而淩厲的身體線條順流而下。

重穿看著,發起了呆,嗓子有點癢。

重千斤瞥了他一眼,突然欺近,一把搶過重穿手裏的半塊點心。“不要在床上吃點心!臟死了!”轉手卻把點心扔進自己嘴裏。

重穿雙眼一瞪。“你!”看著近在咫尺的俊秀面龐,漆黑眸子上重睫墨染,眼白透著湛藍,心裏頭的氣就此無聲消退。

“我什麽?”

重千斤看著重穿白面皮下透出粉來,顯得臉上幾粒淺色小麻子益發俏皮,嘴角偷偷含了笑。

重穿看慣了千斤少爺的冷臉怒眉,對這一絲笑有點消化不良,一時晃眼,瞇起雙目。

重千斤低聲喚道:“重穿?”

重穿“嗯”了一下。

“你覺不覺得,空氣裏好像有點啥味道?”

重穿顫聲道:“啥味道?暧昧的味道?”

重千斤把腦袋貼到重穿耳根。“讓人頭昏昏的。”

重穿耳朵熱辣辣的,咽了口唾沫,艱難地說:“三少,那個,雖然你很帥,咱兩個也算竹馬,可熟歸熟,我,我還沒有那什麽的準備。”

重千斤突然後退:“什麽準備?”手指著窗口正在冒煙的竹管,“你識得這種迷香?”

重穿一激靈坐起身。“迷香!我靠!看來我們還是被盯上了啊!”

重千斤伸手捂住了他嘴,低聲道:“莫驚擾了我們江湖人生的第一個宵小。”

重穿“啪”一下打掉他的手。

“大哥,現在不過戊時!戊時什麽概念?北京時間七點整七點,全國人民正幸福地一邊吃飯一邊看新聞聯播呢,這燈火通明人聲鼎沸的,估計外面小二還跟穿堂燕似的走來走去,你說這樣惡劣的情況下還能堅持對著屋裏吹迷香的宵小,他能宵小到哪裏去?你還怕打草驚蛇?”

“有道理。”重千斤收回手,扯過架子上的長袍一披,幾步走到還在冒黑煙的窗子,“吱啦”一下從裏面開了窗。

一個小二打扮的少年正保持著吹迷香的姿勢頓在那裏,面容呆滯,一雙眸子倒是又大又亮。

重穿走過去,忍不住笑。

“我說你哪兒搞的迷香?這麽大黑煙,唯恐人瞧不見麽?”

那小二聞言直起身子,默默看了眼手裏的竹管。“又是假貨。”轉身要走。

唰,一把劍已抵在他的脖頸。

“說,為什麽偷看少爺洗澡?”重千斤語氣很平淡,仿佛在問“你吃了嗎?”

重穿忍不住鄙視了一下:你哪只眼睛看到人家是來偷瞧你洗澡的?

那少年也沒回頭,白生生的手指一晃,已將劍鋒夾在右手食指與無名指中間,淡淡回道:“我沒偷看你洗澡,雖然你身材不錯,也沒長什麽痦子。”

重穿汗了,連身上長沒長痦子都知道了,還說沒偷看?

重千斤還是第一次遇到能把自己劍鋒夾住的同齡人,雖然不可否認他大意了一點,但這個速度——眸光一寒。“你是誰?”劍鋒一撇,再度抵住那少年的脖頸。一綹輕發被斬斷飄落。

那少年身形一動,重穿但覺眼前一花,卻見他已轉過頭來站在自己面前,以一種絕對誠懇的口氣道:“我是誰,你們不是知道了嗎?”

重穿楞了:“誰知道你是誰了?”

少年看著重穿:“你。”

重穿瞪大眼:“我?”

少年點頭:“嗯,你剛才說,外面的小二穿堂燕。”

重穿再瞪眼:“什麽?”

少年溫和地看著他,眼神清澈一如初生小兔。“我就是江湖人稱的穿堂燕。”

重穿冒汗撓頭:“不好意思,其實我初來乍到,對江湖人物並不熟悉,沒聽過兄臺大名,剛才不過隨便一說。”

少年點頭:“沒關系,我也是初來乍到,今天才取的綽號,你沒聽過很正常。”

重穿想,二百五是一種生活態度。不過他還是挺喜歡這個二百五穿堂燕的,上前拍拍他的肩膀。

“小燕子,我突然看你很順眼,不如進來坐下聊一聊?”又回頭看看從方才一直入定的重千斤。“三少你沒意見吧?”

重千斤不答,回劍入鞘,自顧自進房坐下,倒了杯茶喝起來。

重穿撓撓鼻子,沖穿堂燕笑了笑。“我家三少就這德行,你別介意啊!”

穿堂燕突然上前捧住了重穿的小圓臉。“你長得不好看,不過笑起來很迷人。”沒等重穿反應過來,也不見他如何動作,已坐在重千斤旁邊,一樣倒了杯茶。剛要喝,手裏的杯子沒了,再一看,一對冰冷的黑眸盯著自己,晃晃杯子道:“重穿的臉,不要隨便摸。”

穿堂燕聞言,突然又伸手捧住了重千斤的面頰。

“你的臉也很滑,不過我不喜歡小白臉。”

重穿還是第一次看到重千斤的鼻子被重千金之外的人氣歪了。

同時不得不承認,這個小燕子的出手實在是太詭異了。

重穿的臉被摸到不稀罕,重三少的臉是那麽好摸的嗎?

下一瞬,穿堂燕又開始悠閑地喝起了茶,那神情仿佛什麽也沒發生過,又仿佛這裏原本是他的家。

“小燕子,如果你不是來偷看三少洗澡的?你為甚要放迷香啊?”

無視桌上局部地區的雨雪天氣,重穿問道。

“我看上了你的書。”

“書?”重穿掏出《江湖入門手冊》,“不是這本吧?”

“就是這本。”穿堂燕伸手入懷,掏出本一樣的手冊來。“這是我的。”

重穿汗。“你自己有你還搶我的?”

穿堂燕把自己那本往他面前一推。“你看。”

重穿依言翻開,只見第一頁寫著:一入江湖歲月催,不看手冊空餘悲。

“跟我的一樣啊。”

穿堂燕道:“你再翻。”

重穿翻到第二頁:江湖險惡,不經歷風雨,怎麽見彩虹,欲知風波如何躲,請看下頁分解。

“哦,這裏跟我的不一樣。”

繼續往下翻——請看下頁分解,再翻,還是——請看下頁分解。冒著汗翻到最後一頁:

這位少俠,恭喜你買到假書。珍惜銀兩,遠離欺詐。

重穿瞪著穿堂燕:“這書哪裏來的?”

穿堂燕:“買的。滄州拜金樓分號。”想想補充了一下;“就是我買迷香的地方。”

重穿聽得有點亂。“老大,你買書的時候就沒翻一下?”

穿堂燕:“翻了啊,翻到第二頁,我想下頁那麽多就準備回去慢慢看。”

重穿:“你又怎麽知道我有這本書?”

穿堂燕:“早上你們吃包子的時候我看到了,覺得不錯,所以就去買了一本。”

重穿覺得更不對勁了。“你說你早上看到了我的書,所以自己也去買了一本?”

穿堂燕:“是。”

重穿:“然後你買了發現是假書,就來偷我的?”

穿堂燕有點不好意思。“你旁邊這個小白臉身手不錯,我搶不過。”

此處省略小白臉和小燕子雙掌翻飛指來劍往數回合。

重穿瞪眼:“你買錯了書為啥不找賣書的換只想著偷別人的?”

穿堂燕楞了下,點頭道:“嗯,有道理,下回試試。”

重穿忍不住用手冊打他腦袋。

“還下回!你說你明明剛在那家黑店買了假書,還在那裏買迷香?”

穿堂燕耐心地解釋,用居高臨下帶著憐惜的眼神看著重穿,好似在同情他的智商。

“我這次買的是迷香,不是書。”

重穿閉眼,嘆氣。“算了,你也不用費心偷我的書,一起用就是了。我們想去看中秋時分江南的四公子選拔賽,你去不去?”

穿堂燕毫不猶豫,燦然一笑,露出一口編貝般的小白牙。“去!”

作者有話要說: 穿堂燕是臨時編出來的,好吧,其實這個小說也是臨時編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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