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為為什什什麽麽麽雪雪化了之後, 會會這麽冷冷冷冷啊啊啊……”

兔小思身上裹著裏三層外三層的獸皮毯子，卷縮在屋內最中間那熊熊燃燒的火堆旁邊，哆哆嗦嗦地質問出聲。

“……”旁邊的程可不說話。

連有一身兔子皮毛保暖的兔小思都被凍成這副德行, 她一個沒有溫暖皮毛與強壯體魄的人類又能好到哪裏去？

“正常, 雪化的時候其實才是最冷的。”穿著藍焰犀牛套裝, 身上自帶藍焰燃燒特效, 等於貼身穿著套全方位無死角24小時暖爐的江曉筱一臉淡定地解答了兔小思的疑問。

嫉妒地看了眼她身上的套裝，明明擁有著更加高級的裝備, 程可還是在那一股股直往她骨頭縫裏鉆的潮濕寒氣的逼迫下，渾身僵硬，瑟瑟發抖得連話都說不出來。

就很想跟人家換換。

可惜江曉筱才不傻，不跟她換。

頂多就允許她湊過來蹭點溫度。

旁邊的鐵制大水缸裏, 正泡在咕嚕嚕冒泡泡的一缸熱水內的鮫人眨巴眨巴那雙如琉璃般的琥珀色漂亮眼眸，見程可一副冷到不行的樣子，出於對救命恩人的感激, 對她發出邀請。

“你要一起進來泡泡嗎？這裏面很暖和。”

程可瘋狂搖頭。

如果她能說話的話, 肯定會說：“不了不了，鍋太小, 只能煮得下她一條魚。”

為什麽程可會這麽說？

那是因為, 咳……鮫人如今的姿勢，真的很像是一條被擱在鐵鍋裏煮的魚。

最形象的還是，那讀作水缸，寫作大鐵鍋的鍋底下正有一堆明明滅滅的灼熱火焰在不斷地燒著鍋中的水, 而水裏不斷浮起的泡泡也不是別的，正是熱水被煮開後的表現。

若非泡在裏頭的鮫人沒有半點不適的模樣，甚至頗有些如魚得水，大家真的很擔心她會不會泡著泡著就被煮熟了。

這位可是領地前一場戰役裏的大功臣。

在親眼看見鮫人小姐的表現, 部分人還親自體驗過她的輔助能力有多強之後，希望領地的大家已然真心接納了這位與眾不同的新同伴，自然會對她傾以更多的善意與關心。

被拒絕的鮫人小姐甩甩尾巴，看程可是真的不樂意跟她一起在水缸裏泡熱水，也就不多勸，自顧自地沈進水裏享受這份溫暖。

“話說回來。”一直都呆在屋內，卻默不作聲的顧米突然開口：“鮫人小姐，我們還不知道你的名字呢？還有，你之前在……上，為什麽一直盯著我看？”

後一個問題已經讓顧米好奇很久了。

只是之前事情一波接著一波，沒完沒了地，她根本就沒時間去詢問對方。

這次趁著積雪融化，大家都躲在屋內避寒，沒什麽事情能做，正好可以問問，滿足一下自己的好奇心。

同樣經歷過地下拍賣會事件的程可也有些好奇，不禁轉頭望向鮫人小姐。

她之前有挺多跟鮫人小姐的相處時間，但大部分時候對人家的稱呼也是叫‘鮫人小姐’，因著要忙著管理那一萬多人，帶領著大家往領地的方向趕路，也沒空去仔細詢問過對方的名稱。

“我……我叫佩兒·海因。”突然被問及姓名，一直都對這個問題有所回避的鮫人小姐猶豫了一下，還是選擇實話實說。

他們都是一群陸地上的人，應該不會知道吧？

懷抱著僥幸心理的佩兒沒有發現，顧米眼中飛快地劃過一縷訝異，但很快被掩蓋過去。

終於將自己的名字說出，見大家都沒什麽反應，佩兒松了口氣，緊繃的背脊放松，也開始回答顧米的第二個問題。

她轉頭看向她，目光中透露著幾分依戀與懷念：“您的身上，有媽媽的味道。”

“哈？”程可被驚得都喊出了聲。

江曉筱等人更是直接被嚇呆，兔小思來來回回看看顧米又看看佩兒，無意識地呢喃道：“可是領主大人只比我大一歲啊，根本生不出你這麽大個女兒。”

別說生不出了，是根本不可能的好嘛。

別看佩兒一副略顯稚嫩的少女模樣，可鮫人是長生種，他們基本上都得長到一百五十歲才能算成年，即便佩兒是混血鮫人，成年期來臨得較早，就她如今的模樣，少說也得有個五六十歲起步。

所以這群人第一反應的猜想全都不成立。

顧米冷眼一掃就能知道程可她們在想些什麽奇奇怪怪的東西，她伸手拿出自己之前在海邊貝殼小屋裏意外得到的鮫人族魚鱗，遞到佩兒面前：“你所感應到的氣息，應該就是這個吧？”

“嗯！”佩兒睜大眼，驚訝地看向顧米：“您怎麽會有我媽媽的鱗片？”

“意外撿到的。”顧米言簡意賅地將她撿到鱗片的過程跟佩兒解釋一遍。

“原來如此。”聽完顧米的解釋，佩兒臉上露出了然的神色，她垂著雙眸，聲音低落地回道：“那裏……是我小時候的家，爸爸媽媽跟我一起都住在那裏，後來他們不見了，我跑出去找他們，找了很久很久都沒找到。”

至於她後來為何會淪落到在底下拍賣會被拍賣的地步，那就是一片令人不願意回想起來的灰色記憶了。

其實就算她不說，對這個世界的黑暗面知之甚祥的顧米也能想象得到她都經歷了些什麽，不外乎就是那些令人厭惡的惡心事兒。

上一世，作為一匹孤狼，同時也是一位長相漂亮看起來比較柔弱可欺，還時常孤身一人到處亂跑的女孩子，顧米沒少被一些不長眼的家夥找麻煩。

雖說她在離開艾克拉大森林之前，已經具有一定的自保能力，每次遇上麻煩都能保護好自己，甚至反過來教那些來找麻煩的垃圾做人，但偶爾也會有陰溝裏翻船的時候，即便不翻船，也會被那些垃圾惡心得夠嗆。

連她都尚且如此，佩兒明顯就不是個戰鬥力很強悍的鮫人，她很多能力也都偏向輔助類，加上鮫人的身份與這個種族所帶來的絕世美貌，她所遇上的磨難只會更多。

可一想到這，顧米看向佩兒的目光卻不是憐惜，而是探究。

不要怪她想太多。

但泥濘的黑暗裏真的能開出一朵潔白的花朵嗎？

敏銳地註意到顧米的視線，佩兒撫摸著掌心裏的那幾片屬於母親的鱗片，垂著頭，沒說話。

過了一會兒，艾佛裏受老村長的委托，騎著獅鷲獸過來叫程可等人出去幫忙。

“外頭的氣溫開始逐漸升高，鎮長大人擔心如果沒有及時打掃的話，戰場上那些屍體會腐壞掉，讓我來叫你們一起前去幫忙。”

“來了。”程可感受了一下，確實能明顯感覺到剛剛還很寒冷的氣溫開始逐步回升，而且回升速度有點過快了，便急忙起身跟著出去幹活，順手拉上了兔小思跟江曉筱等人。

只剩了顧米與佩兒在屋內。

顧米本是想跟著一起去的，卻被艾佛裏與程可他們聯手制止：“別，只是打掃戰場而已，這事兒我們已經幹得很熟練了，不用再麻煩領主大人您，您還是留在屋裏好好歇歇吧。”

要說全領地內誰最忙碌誰最累？

不是天天忙成狗的老村長，而是忙到比狗還不如的顧米。

至少人家狗狗每天還能得到充足的睡眠，而顧米從大災難降臨以來，每日睡眠時間能超過三個小時都是走運，即便能用技能驅散疲憊等負面狀態，可精神上累積的疲勞不是那麽容易被驅逐的。

所以當與魔物跟亡靈大軍的戰鬥一結束，氣溫開始回暖，這場大災難進入結束階段，顧米就被所有人趕著去休息了。

剛剛程可等人之所以會在屋裏待著。

除去雪化之後溫度確實很冷，需要避避寒之外，也有監督顧米不能偷跑出去工作的意思在。

即便她們現在要離開去幹活，也不允許顧米也跟著去。

他們也是很能幹的。

不需要事事都依靠領主大人。

屋內的人大部分都走了以後，陷入了一陣短暫的寂靜裏。

顧米似乎是真的累了。

直接向後躺下，倒在撲了許多柔軟獸皮的地面上，閉目養神。

而水缸裏的佩兒在沈默了很久之後，突然雙手撐著水缸邊緣，小心翼翼地爬出來，落地的魚尾變成兩條細細的人類雙腿，一步一步，悄無聲息地走向閉著眼睛的顧米。

在兩人的距離拉進到一米之內後，佩兒腳步一頓，幹脆原地蹲下來，雙手擱在膝蓋上，歪著腦袋打量似乎在睡覺的顧米。

“您不信任我嗎？”她小小聲地問，空靈魅惑的嗓音回蕩在安靜的屋內，顯得格外好聽。

“如果我不信任你，也不會讓你跟我打配合，一起幹掉魔物們的指揮官了。”顧米眼睛都沒睜開，懶洋洋地回覆道。

“那您為什麽不覺得我是個好人？”

明明是質問的話，佩兒仍舊說得綿軟，活像是一只純潔無辜的小綿羊一般。

可顧米知道。

鮫人是會故意以美妙的歌聲與無害美麗的外表引誘獵物，讓它們在迷醉之中自動湊近，再用鋒利的爪牙兇殘地將其撕碎的物種。

若以動物分類來形容他們。

那麽鮫人肯定是當之無愧的肉食性動物。

在這種前提下，相信一條鮫人是純潔美好的？

那就跟相信獅子永遠不會對自己的獵物起殺心一樣可笑。

所以，在佩兒問出這個問題之後，顧米便睜開雙眼看她，平靜地反問：“你是嗎？”

佩兒笑了，她誠實地搖搖頭：“不是。”

如果她真有自己表現得那麽善良單純，早就不知道在逃亡的路上死了多少次了。

“我很喜歡這裏。”蹲久了腿麻，佩兒幹脆坐下來，雙手依舊維持著環抱膝蓋的姿勢，似乎想給自己一點安全感。

“這裏沒有人會對我鮫人的身份露出什麽奇怪的眼神，也不會對我幹什麽壞事，大家對我就像是對待著一個普普通通的同類，而不是一件商品，一個異族人，我不用總是躲躲藏藏，怕被人給抓走賣掉，我可以光明正大地走在街上，跟朋友一起開心地逛著街，聊著天，吃著喜歡的東西……”

絮絮叨叨，其實佩兒也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麽。

她一定不知道，自己腳下滾落了很多藍色的珍珠，因為鋪著獸皮的地面為珍珠的砸落消了音。

顧米心想。

她安靜地充當了一個傾聽者，在佩兒終於叭叭叭說完了一堆話之後，才道：“想留就留下來，不用怕那些追殺你的人，我還不至於庇護不了你，小公主。”

最後三個字帶著點意味深長。

佩兒驚愕地睜大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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