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小姐。”塔娜面容平靜，對著尹惠筠行禮。

她雖無名分，周遭侍從卻將賀承霄對她的寵愛看在眼裏，只作將軍的二夫人服侍的，尹惠筠也理所應當地受著，塔娜不想拂她的面子，因此也對她恭恭敬敬。

“快免禮。”尹惠筠嬌笑著，單手扶起塔娜。

“可要去客棧吃杯茶？”她又問。

“不了。”塔娜說，“夫人還在等著奴婢。”

“那好吧。”尹惠筠也不強留，只站著和塔娜搭訕。

塔娜擡眼，默默地看著尹惠筠，只覺她身上的某層皮像是在緩緩褪去，露出原本張揚恣意的模樣，怎麽壓，也壓不住那一股噴薄欲出的野心與傲氣。

“姐姐還好嗎？”她問道。

“挺好的。”塔娜道。

“承霄哥哥的人說，最多再留七日，我們便得返程。”尹惠筠的睫毛卷翹，說話時肆意地翻飛，像是兩只從地獄邊界來的大黑蝴蝶。

“嗯，奴婢知道。”塔娜說。

她在她面前，就這麽自然而然地自稱起了“奴婢”，這使得尹惠筠十分舒心，下巴微揚，也頗有了幾分女主人的派頭。

尹惠筠拉起了塔娜的手，親密地覆住，然後，溫言道：“以後跟我，好不好？”

她敢把話這麽直白地說出來，當然是窺見了一些塔娜傾向她的勢頭，也有幾分信心。

而塔娜之前對尹惠筠的友好和親近，果然也不是白費的，她擡頭，看了看尹惠筠帶著笑意卻冰冷徹骨的眼睛，略作思考，便默不作聲地將手抽了出來。

“奴婢該回去了。”她道，“尹小姐，再會。”

“好，我等著你。”尹惠筠笑道，話語不明不白。

逢安山林深深，塔娜一路走，一路聞得蟲鳴鳥叫。

日頭還早，她回去時，先將米糧放到了廚房，然後提著包子去到孟無谙的房間，孟無谙卻已不在房內。

塔娜頓時慌了神，一邊連聲喚著“公主”，一邊一間房一間房地找去，卻仍不見孟無谙的身影。

她怕她想不開，急得眼淚都要掉出來之際，卻又在那間存放醫書的屋子裏發現書堆後孟無谙伏案專註研學的身影。

大概她看得專註，所以沒聽到她的呼喚。

塔娜些許嗔怨，卻亦是松了一口氣。

她走過去，坐在孟無谙身邊，將包子遞到她面前，“公主，吃點東西吧。”

孟無谙恍若未聞，只神色漠然，眼睛一頁又一頁地掃過手上的書稿。

塔娜看去，只見書稿上畫著一些藥草，旁邊記載著一些文字，她看不懂。

“我不餓。”孟無谙道。

“那奴婢……先幫您收起來，等您餓的時候再吃。”塔娜抿了抿唇，默默地退出了屋子。

她走到院子裏，往外看時，只見山林間還縈縈繞著幾縷薄霧，她又低下頭，看了看懸崖，崖下也有一團霧，白蒙蒙的，看不見底。

四周安靜得可怕，除了他們，小屋裏唯一的活物，小黃狗也沒了生機，奄奄地趴在雞籠旁，圓溜溜的眼睛，純澈又茫然。

這狗大概是不會再長了，都過了三年，它卻還是一丁點大。

塔娜又發了一會兒的呆，便進到廚房去，開始準備中午要吃的食物。

切菜的時候，她想起了尹惠筠對她說的話，又想到了方遠，她離開他快兩年，他總共寄了三封信，除了第一封長些，後面的信都很簡短了，無非是說一些他自己過得很好，要她照顧好自己的話，她看不懂，每回都是讓孟無谙念給她聽，她也認真地回了三封，她口述，由孟無谙執筆。

她想要對他講的話有很多很多，但大都不好意思說出口，最後寫在紙上的都是些平常普通的句子，孟無谙都看不下去，想要幫她潤色下，被她推辭了。

她害怕，害怕他知道她很愛他，又怕他不知道，她很愛他。

她最最想說的，是讓他不要忘記當日的誓言——

等她回去，他們就成親。

塔娜想著，臉上不禁浮現起一絲微笑，又很快便消失了。

痛感將她拉回現實，低頭一看，左手食指被菜刀切出了一道小口子，有血滴子在往外冒，她將手指放進嘴巴裏止血。

笑容不再。

包子一直放到了中午，孟無谙都沒有要吃的意思。

用午飯的時候，塔娜去叫她，她終於從書房內走了出來。

兩個人坐在院子裏的石桌上一起吃飯。

孟無谙看著一桌子豐盛的飯菜，眼裏終於有了幾分神采，她輕聲道：“難為你了，將這些食材背上山。”

塔娜默默地搖頭。

孟無谙夾起一塊小炒肉，放到嘴裏，嚼了嚼咽下，又夾起一塊，就著飯吃，嘴巴鼓鼓囔囔，一邊吃，眼淚一邊就掉了下來。

塔娜只當是這道菜勾起了她的什麽不好的回憶，忍不住道：“公主，別吃了。”

孟無谙搖頭，她的嘴裏還包著飯菜，卻哭得涕泗橫流，大概都品嘗不出來菜品的味道了，她卻還在嚼，想要將它咽下去，喉頭一陣哽塞反胃，她只得離席，扶著大樹吐了出來。

食物都已經吐完了，她卻還在幹嘔，直到沒有力氣，靠著樹癱坐下來。

塔娜掏出手絹，替她擦拭嘴角。

“塔娜你知道嗎？”她看著她，張了張嘴，嘗試了兩次，才將剩下的話說了出來，“師父他，是沒有味覺的……”

塔娜一驚，居辭雁不是著名的藥聖嗎？沒有味覺，如何行醫制藥？

孟無谙捂著胸口，心頭不知是酸澀、還是甜蜜，亦或是兩者皆有，莫名的情緒，將她的心臟裹挾得忽緊忽松。

她苦笑道：“他沒有味覺，所以做的菜都不怎麽好吃，大概是怕調料過量，經常寡淡得要死，可是他，每天都會認認真真地陪我吃飯，誇我做的飯菜好吃……”

塔娜輕輕撫了撫孟無谙的肩膀。

“我以前，最喜歡吃小炒肉了，但是不常吃到，因為日子清貧，而且，他也不許我下山，每次吃到，就會特別開心，留一半給他，他也不要……”

塔娜不知道該說什麽好。

“你說吃東西這麽快樂的事情，他卻不能夠享受，是因為誰啊？”她皺緊了眉頭，嘲諷似地笑。

“有些人天生就……”塔娜囁嚅。

“不，不是天生，是因為我，是因為我……”孟無谙不住地搖著頭，一拳又一拳地往自己的胸口砸。

以前常覺得捶胸頓足是很可笑的行為，現在想來，也許只是未到傷心處。

淚眼朦朧，記憶忽而更清晰了些。

——“公主，失禮了。”

她像是靈魂脫離了身體，看著一個二十幾歲的男子，扯開她的衣裳，將嘴唇，貼在了她前胸裸.露的傷口上。

一下，又一下地吮吸。

“不，先生。”她掙紮著，“這樣會害了你。”

……

一閃而過的片段，然而她確定事實的根據，是他編撰的那幾本醫書。

從第四本開始，每種藥草的屬性，味覺一欄，字跡都不一樣。

而第四本，正是從他們相遇之後才開始編撰的。

第四本之後，味覺一欄的字跡，都是別人的，是杏林百草閣閣主崔南珠的。

怪不得他不喜美食，怪不得，每隔一段時間，他都要下山與崔南珠會一次面。

一切，都是因為她。

都是因為孟無谙，他才會常年累月泡在藥房，付出比以往更大的精力去研制藥草。

都是因為孟無谙，他失去了享受食物的快樂。

也許，也許他生病，也是因為她！

這個想法令她不寒而栗，因為那樣的話，她無論如何也原諒不了自己。

不承想，真相，遠比她想象的要更加殘酷。

想明白了這一點，孟無谙再吃不下東西，以前她多喜歡吃各類美食，現在放進嘴裏，卻味同嚼蠟。

塔娜心疼，好歹哄著吃下去了幾粒米飯，卻還是看著她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瘦下去。

他們又等了兩天，這間座落於山崖上的小院，卻依舊沒有第三個人來踏足。

孟無谙形如枯槁，心如死灰。

“公主，塔娜陪您出去找找吧。”雖然她也沒有頭緒，可實在不願看著孟無谙這樣一天天消沈下去、墜入絕望之之淵。

兩天都沒怎麽吃喝，孟無谙只覺頭暈眼花，走路都要走不穩，她攀住塔娜的胳膊，道：“不，塔娜，你幫我下山去，請一個人。”

……

塔娜應聲下山去了。

孟無谙獨自坐在海棠樹下，披著件氅衣，向遠山望去，眼前卻是一片灰蒙蒙的景象。

她這眼睛，越來越不好了。

不過，也許是這些日的天氣不好的緣故。她安慰著自己。

她是讓塔娜去請崔南珠上山來。

從前她去過杏林百草閣，認識崔南珠的字跡，又聯想到崔南珠和師父的親密關系，以及在小城外，崔南珠對她說的那番古怪話語。

她直覺，她一定知道居辭雁的去向，知道事情的始終。

而孟無谙是不能離開這座小屋的。

她怕師父回來，沒見到她，心裏會著急，她已經寫信告訴了他。

離家三年，她給他寫了好多好多封信。

他從未回過一封。

他是不是在怪她，怪她自作主張，離開這麽久。

他是不是以為，她是想要離開他了。

一切的疑惑，終歸要有個解答。

孟無谙想要崔南珠親口告訴她，居辭雁究竟怎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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