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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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三虎雖然也讀過些書,然為人性格豪爽,從不肯說那些文縐縐的話,可那天,在尹惠筠面前,他偏偏就說了。

如今尹惠筠看著逐漸遠去的街道,看著空無一物的遠方天空,耳朵裏卻聽得一聲又一聲的煙火爆裂,只覺得,一切,都好像冥冥之中就註定了。

她以為一切盡在股掌之間,卻不想股掌之外還有股掌,她亦是,逃不過那上天安排的宿命。

兩種可能:要麽,是趙三虎怕拖累她,根本沒呈上那些可以洗脫他罪名的證據;要麽,不是賀承霄的人審問,而是那些奸佞小人,只求邀功討賞,草菅人命。

無論如何,終究是她害了他。

尹惠筠放下了簾子,閉上眼睛,回想和趙三虎一起長大的時光,心痛不已。

煙花還在響,聲音卻漸漸微弱。

再也回不去了,今夜之後,也不會再有人為她放煙花了。

她現在要做的,是抓住自己的幸福。

她最大的優勢,就是和孟無谙有幾分相似的氣質,再利用一下賀承霄的記憶混亂,也許,可以達到以假亂真的效果,讓賀承霄以為,她與他真的曾經有過那麽一段繾綣情深。

而孟無谙,她當然不能放過,有孟無谙在一日,賀承霄的心便終究不能夠完全屬於她。

她是一定要除掉她的,只看時間早晚的問題。

馬車緩慢地行駛。

賀承霄似乎一點也不著急,他好像也沒有理由著急,大事尚遠。

孟無谙也不著急,反正很近了,一年半都走過來了,還差這個把月嗎?無論如何,她是離那座讓她心安的小城越來越近了。

一這麽想,再多的疲倦與委屈都被愉悅所取代。

七天後,到達下一座城門的門口,可巧不巧正趕上宵禁關城門的時間。

他們是進不去了。

一行人停下腳步,賀承霄讓她們出來透透氣。

“承霄哥哥,我們去住店吧,惠惠有錢。”尹惠筠突然站直,懇切地看著賀承霄,一字一句道。

你一個落難的姑娘,哪來的錢。孟無谙默默地在心裏翻了個白眼。

賀承霄和孟無谙想到一塊去了,不過他沒有像以前對待孟無谙一樣充滿鄙夷語氣地調侃,而是皺著眉頭,溫和道:“你哪來的錢?”言語中沒有絲毫責備之氣,而只是耐心與不尋常地寵溺。

尹惠筠沒有說話,只是望著他,真真切切地望著他。

孟無谙覺得無趣,便移開了視線,仰頭看天,只見稀稀拉拉的幾顆星辰,在墨黑的天幕上眨著眼。

野外的空氣果然是極好的,不過正值冬天,在外面待一夜大約是要凍死她。

孟無谙等著賀承霄安排住宿,不想他卻以一個“不”字回答了尹惠筠。

孟無谙吃驚地回頭,見賀承霄和尹惠筠正深情地對望。

賀承霄看著尹惠筠,腦子裏忽然浮現出自己和她相擁相攜的場景。

而她說的話,他好像以前便聽過一次。

糾結間,尹惠筠上前一步,將臉埋進了他的肩膀,雙手緊緊地環繞著他,流著淚道:“承霄哥哥,帶我走吧。”

賀承霄的大腦一片轟然,許許多多的回憶湧入腦海。

一個小姑娘,總愛穿著藍色的紗裙,在寂寂深宮的廊檐畫柱中奔跑,身上的鈴鐺叮叮當當響成一串,如鬼魅,如精靈,她說這樣才熱鬧。

海棠花瓣翩然落下,她說:賀承霄,我好想和你永永遠遠在一起。

他剛想擁抱她,她便轉身,跑進了一團刺眼的光裏,等他目能視物,她已不見。

他時而看不清她的臉,時而,又好像那個小姑娘就是眼前的尹惠筠。

那後來呢?後來呢?

前面的記憶斷斷續續就像被打碎的瓷片,後來的記憶,更是一片空茫。

賀承霄越想,越覺得虛無又痛苦,他禁不住地蹲身下來,捂住腦袋。

“承霄哥哥!”尹惠筠驚叫一聲,抱著他失聲痛哭。

孟無谙漠然地目睹了全程,心中已是沒有什麽感覺。

無非是昔日的戀人相見,共憶舊情,難舍難分而已。

罷了罷了,面子這東西,又不能吃,再說這附近她也不認識什麽人。

隨他們去吧。

孟無谙聳了聳肩膀,顧自走向附近的店鋪,她可不想在這荒郊野嶺裏凍死。

走到一半,發現塔娜沒跟上來,她於是喚她的名字,連喚了幾聲,也沒人應。

張目去尋時,只見她正輕輕地安撫著尹惠筠的脊背。

孟無谙於是自己走。

走到那燈火通明的地方,嘹亮地高喊一聲:“小二,住店!”

孟無谙在溫暖的客棧裏呼呼大睡,那邊賀承霄擁著尹惠筠,在寒涼的郊野老樹下敘情憶舊。

“惠惠,我們以前……是不是認識?”賀承霄側過頭,看著懷裏溫馴如綿羊的女孩,怔茫道。

“嗯。”尹惠筠盤坐在他身邊,臉頰往他的胸口更貼緊了些,聽著他心臟沈穩的跳動聲,心裏覺得,自己所受的苦,都是值得的。

她於是把告訴給孟無谙的故事又講了一遍給賀承霄。

“可是,為什麽我的記憶中,一切的開端,都發生在燕南?”賀承霄喃喃道。

尹惠筠早就料到有些記憶是她編造不了的,聽著賀承霄的疑惑,亦是面不改色,溫柔妥帖道:“也許,那是孟姐姐,和承霄哥哥的記憶吧。”

賀承霄心中一慟。

尹惠筠又道:“可是承霄哥哥,當年,你對惠惠說,對孟姐姐已無愛意,而只有不得不履行的責任之感,你說只喜歡惠惠一人,惠惠這才把自己……把自己……”

賀承霄很快就捕捉到了她的言外之意,驚訝道:“你和我……”

尹惠筠嬌羞地點了點頭。

賀承霄情難自抑制,內心湧發出深深的自責之感:那時候,她還那麽小,他怎麽……

尹惠筠察覺到了他的情緒,輕輕地將手放進賀承霄的手心握住,柔聲道:“惠惠不怪哥哥,能再見到承霄哥哥,已是上天的恩賜。”

賀承霄動容地握緊了尹惠筠纖細的手。

“……只要哥哥,別忘記當初的誓言。”尹惠筠又怯怯道。

“不會的。”賀承霄堅定道,“我一定會照顧好你,不會再讓你受委屈。”

也許是天氣太冷坐馬車又太累,孟無谙近來越來越嗜睡。

清早,塔娜怎麽也叫不醒她,去回報賀承霄。

賀承霄聽了怒氣沖沖地便往她的房門裏撞來,一腳把房門踢開,木門啪嗒咂在墻上,孟無谙還是沒有醒,他便上前來,環著胳膊,居高臨下地對著她冷聲嘲諷:“你可還有個做公主的樣?”

孟無谙擡了擡眼皮,賀承霄禁不住後退了半步,他還是有點怕她醒來對著他吵鬧的。

不想她根本沒醒,翻了個身,睡得更加舒坦了。

賀承霄無法,嘆了口氣,將她用被子整個裹住,扛在了肩上。

塔娜吃了一驚,默默地跟在後面。

賀承霄扛麻袋一般將孟無谙扛出了客棧。

他穩穩地扛著她,大步走向馬車,她的腦袋垂在他背上,驟然來到野外寒冷的空氣裏,她一下子就被凍醒了。

然而沒有掙紮,懶洋洋地垂著手。

“你可還有個做駙馬的樣?”

她這話語帶笑意,一副滿不在乎的語氣,又像是醉酒後的玩鬧。

賀承霄背部一怔,停了半刻,將她抱進了馬車裏。

“你我之間,本就有夫妻之名,而無夫妻之實。”

“那你還管我?”孟無谙坐進馬車裏,掙開了被子,睡眼惺忪地歪倚在坐墊上,身上只穿著單衣。

賀承霄皺了皺眉頭,將那被子為她蓋上。

她重新掀開。

他再用力地蓋上,這回手還按著被子,她毫不妥協,使勁掀開,推搡中一巴掌拍在了他的臉上。

她全程都是半閉著眼睛,可是賀承霄知道,她是清醒的,她是故意的。

故意要和他對著幹。

若是山河太平,她要怎樣便怎樣吧,可是如今朝堂風雲詭譎,各地起義之勢暗潮洶湧……

賀承霄越想越氣,掐著她的肩膀讓她坐直。

孟無谙又掙紮,他便一只手將她的兩只手腕一並捉住。

她終於肯睜開眼睛,死死地瞪著他。

他再一用力,便將她扣在了馬車車壁上,高大的身軀傾身碾壓過去,直峻的鼻尖幾乎要頂到她臉上。

“你是個公主。”他咬牙切齒,惡狠狠道。

孟無谙毫不懼怕,冷冷地直視著他:“那又如何?加冕以來,我自認問心無愧,從未逃避過身為公主的責任……哪怕,我什麽都不記得。”說到最後一句話,她莫名有些失落,眼神也暗淡了幾分。

他一怔,很快卻又恢覆狠厲的語氣,鎖眉質問:“是嗎?”

“賀承霄。”她的手腕已經被勒得有些痛了,可是面色仍淡定如常,“你還記不記得最初想要的是什麽?”

“當然。”他道。

“在將軍府,是你說,江山比情愛更加重要。”

“我沒有忘。”他的眼神凝肅。

“不,你忘了。”不知道為什麽,說著說著,她竟然又想要流淚,“賀承霄,自從遇見尹惠筠之後,你就變了。”

他唇角嗡動,看著眼淚從她的眼中滑落下來,留下兩道不起眼的淚痕。

他很想,很想為她拂去眼淚,跟她說“對不起“,可是終究,他還是說了一句更加傷人的話:“這並不沖突。”

呵。孟無谙突然笑了起來。

哀莫大於心死。

恨的,不是不能相守,是一片真心被漠視,是敷衍與欺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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