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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樓船繼續航行,將那日漸自愈的小城留在了身後。

貫穿魏國東西兩端的堯江,綿長數千裏,滾滾流淌上萬年,孟無谙和賀承霄在這大浪滔天中,恍若兩顆不起眼的沙礫,他們努力地想改變些什麽,確確實實也好像改變了些什麽,外出一年,他們已經幫助了許許多多的人,改變了許許多多的的命運,讓無數平凡的人獲得幸福。

然而他們自己,他們自己的命運,卻好似被一只看不見的黑手壓在頭頂,盡力抗爭著,以為盡在掌握了,卻不想自己才是在別人的運籌帷幄中茍且偷生的螻蟻。

宿命,那只手,永永遠遠,將他們按壓在五指山下,唐僧找不到的那一座五指山。

然而至少此刻,他們可以享受片刻的歡愉。

賀承霄對她說:“你是一個真正的公主。”

她也微笑著、真誠回應:“你也是一個真正的、保家衛國的大將軍。”

孟無谙吃喝玩樂的日子結束了,賀承霄開始把她“拴”在了他的玉蟒紋腰帶上,他去哪都帶著她,不再像以前那麽隨意,開始嚴肅地教她軍事知識。

她陪他考察了一座又一座城,甚至開始實踐,比如如何號令三軍,窮寇到底該不該追,怎麽聽那些老奸巨猾又頑劣的官僚的話外之音……

最過分的是!他開始讓她每天聞雞起舞!

那天他拎著一只大公雞回來,她還以為他是想煲湯喝,隨口道:“母雞比公雞好吃呢。”

賀承霄黑臉,嚴肅道:“這不是用來吃的。”

孟無谙很快就知道這雞是用來幹嘛的了,因為第二天一大早,天還沒亮,那只大公雞就在她的房門外“咯咯咯咯——”地打起鳴來,塔娜應聲而動:“公主公主,快起來,該去練功了!”

孟無谙翻了個身繼續睡,迷迷糊糊道:“天還沒亮呢,練什麽功……”

半個時辰後。

孟無谙滿臉怨憤,拎著兩只半滿的水桶,頭上還頂著滿滿一碗水,金雞獨立在船頭。

而一旁的賀承霄,挺著腰板,裝束整齊,抱手立在朦朧的天色中,眼睛一眨不眨,像稻田裏的稻草人一樣監視著她。

塔娜也陪在一旁,心虛地看著,雖然她也不忍心讓孟無谙大清早起來練功,但以她的身份,學一身武藝能更好地保護自己吧。

“站直,舉平。”賀承霄踱了幾步,嚴肅道。

孟無谙瞪他一眼,咬牙將胳膊又往上擡了擡。

……

三天後。

孟無谙終於受不了了,因為她現在連吃飯都會手抖。

她氣呼呼地放下水桶,頭上的碗掉下來摔碎了,碗裏的水灑了她滿臉。

賀承霄眉頭一皺,冷冷道:“中途放棄,加練兩個時辰。”

“賀承霄!”孟無谙十分憤怒,一字一句道,“我師父都沒讓我這樣練過功!”

“噢?”賀承霄眼睛一瞇,眉毛一挑,似乎饒有興趣,“那他教過你些什麽?”

“我……”孟無谙語塞,大腦飛速旋轉,將和居辭雁在山中的那三年過了個遍,最後得出結論:師父好像真的沒教過她什麽,他只是讓她自己練功,卻不告訴她怎麽練功,她於是只能學著武俠話本裏的樣子每天假模假式地打太極,就這樣都還三天打魚兩天曬網,因此三年來,什麽都沒學會。

賀承霄靜靜地看著她,等著她的回答。

“反正師父都沒這樣過。”孟無谙嘴硬道,“你又不是我師父,憑什麽每天讓我起這麽早!”

賀承霄面對著她的大聲抗議,不為所動,面無表情道:“才三天,就認輸了?”

……

認什麽輸,認什麽輸,她才不會認輸!

賀承霄的激將法對孟無谙果然管用,晚上回到房間,塔娜給她按摩練得酸疼的身體,她趴在床上,暗暗琢磨明天怎麽才能將單腿站立的時間延長一點,好讓他刮目相看。

目睹他們爭吵全程的塔娜幫孟無谙揉著腰,猶豫良久,終於道:“夫人要不願意,明天可以不去的……”

“啊?”孟無谙有些詫異,怎麽一直幫著賀承霄把她從被窩裏拽出來的塔娜突然倒戈了。

“畢竟您是公主,論理該是將軍哦不公子,聽令於您……”塔娜解釋道,而且,她也實在不忍心看孟無谙每天那麽累。

聽塔娜這麽一說,孟無谙倒是反應過來了:“對哦,我是公主,他是將軍,為什麽我這麽聽他的話啊?”

她坐起身來,呆呆地思考。

塔娜也對這個問題感到好奇,楞楞地看著她。

“可能,潛意識裏,一直覺得他是對的吧。”孟無谙喃喃道。

塔娜起先愕然,然後微笑著點頭,覺得孟無谙真的成長了不少。

她呆楞的眼神忽而又聚起了熠熠的光茫:“塔娜,我要去!我要擔起公主的責任,公主就是要什麽都會的,公主絕不認輸!”

接下來幾周,孟無谙聽賀承霄的安排,每天都勤奮地拎水桶,一個多月後,她不用雞叫也能從床上蹦起了,並且可以連續兩個時辰不讓木桶和頂碗裏的水晃動半分。

賀承霄也每天都準時站在船頭,背著手看著遠方,一邊等著她。

拎了幾星期水桶後,他便開始教她一些簡單的招式,通常一個招式一星期,她學了臥虎藏龍,黑鷹亮爪,推花散雨。

學到新本領的感覺很令人開心,她天姿聰穎,每一招都學得又快又好,漸漸地也對新要學的招式滿懷期待。

這天又是起了個大早,蹦跳著來到船頭,卻不見賀承霄的身影。

往常他都是提早在這等著她的呀。孟無谙想,該不會是他也睡懶覺啦?

旋即她又搖了搖頭,推翻了這個猜測,絕對不可能,對嚴於律己的賀承霄來說,任何不合規矩的事情都令人難以忍受,睡懶覺就是浪費生命,就是犯了大錯,其痛苦程度堪比殺了他……雖然現在也才寅時不到。

她想著想著,眼前浮現出賀承霄一本正經地說“你以為我是你嗎”的模樣,忍不住撲哧笑出聲來。

忽地後頸被一一只手嵌住,她還來不及反應,便被人按著肩膀往後摜倒,她嚇得閉上眼睛,卻在腦殼即將砸到地面的前一瞬間被人拽住胳膊,睜眼一看,赫然是賀承霄那張鋒削冷峻的臉,居高臨下地俯視著她,孟無谙忙拽著他的衣服站起身來,還驚魂未定。

而他面無表情地看著她,方才便是他偷襲她,又把她拉住。

孟無谙氣道:“你幹嘛偷襲我啊?”

賀承霄不語,眼神深邃,瞇著眼打量了一會兒她,拳頭抵著嘴唇,若有所思:“嗯……還不行。”

說誰不行呢?

孟無谙最不喜歡被人看輕,當下便劈掌向他砍去,賀承霄輕松躲過,她哪裏肯罷了,當下又莽著拳頭撞去,賀承霄依然躲過,一招淩波微步,便閃身到了她身後……

樓船還在行駛,漸漸行到了一多霧地帶,大霧漫空,孟無谙攻,賀承霄躲,他的身影忽而隱進了霧氣裏,她什麽也看不清,揚手揮散霧氣,那粉霧卻是散了又聚。

她虛空地抓撓幾下,靜下心來,想起他方才給她的“見面禮”,又想到之前看的這一帶的地形圖,判定過不多時樓船便能駛出這多霧地帶,而他,定是要在那之前再“偷襲”她一回,她只需要耐心地等待……

果然,水霧漸淡,耳邊“刮”過微不可知的一段風。

就是現在!

孟無谙敏銳地捕捉到了時機,滑身躲過身後人的抓逮,反身扣……哦不抱住他。

賀承霄身材高大,她兩只手去抓他的胳膊都抓不住,幹脆一把抱住他的腰,腦袋堪及他的胸口。

“我贏了!”她孩子氣道。

賀承霄的胳膊懸在空中,竟不知如何是好,她抱他抱得太緊了,少女的體香棉絮一樣輕撓著他的鼻腔,她溫軟嬌小的身體,就這樣待在他的懷中。

明明朝夕相處了這麽久,內心還是會湧上朦朧的悸動。

想了想,他將大手輕輕覆在她的發上,摸了摸她的腦袋,溫聲道:“做的很好。”

說時遲那時快,他沒想到她會再將他一軍,兩只手抓住他摸她頭的那只手,朝反方向一擰……

賀承霄竟反應不及,被她壓得條件反射地弓下背去。

孟無谙用力地扭著他的手,得意道:“以彼之道,還施彼身,這樣,不是更贏一籌?”

“卡擦。”

空氣中傳來清脆的一聲響……

好像是……骨頭被扭動的聲音。

孟無谙慌慌張張地放開手:她該不會是把賀大將軍的胳膊給擰折了吧?

賀承霄根據經驗,也能判斷是自己的手腕骨折了,心裏想著,這小丫頭還真有幾分能耐,雖然折了骨頭,心裏卻挺高興,嘴角微微上揚。

“那個……那個……”孟無谙扭扭捏捏。

“你做得很好。”賀承霄微笑著,又重覆了一遍方才誇她的話語。

啊?他莫不是被她打傻了?孟無谙呆呆地看著他。

賀承霄垂著一只斷手,卻仍然是凜然有風骨的樣子,氣勢不減分毫,嚴肅道:“今天我要教你的,便是如何防範別人的暗害。”

“哦……你要不要先去處理下你的手?”孟無谙有些擔心,想去叫隨船的禦醫。

“無妨。”

賀承霄似乎毫不在意,左手握著右手的手腕用力一撞,又是“卡擦”一聲,然後在孟無谙驚訝的目光中活動了一下右手手掌,已是如從前一般自如。

好厲害啊……

“明槍易躲,暗箭難防。”賀承霄說著,離孟無谙近了一些,沈然道,“這宮裏宮外,還有很多人,在暗中密謀著將你置之死地。”

“你不是說……”他們現在沒有理由殺她嗎……

孟無谙突然覺得,背後又生寒意。

賀承霄讓她往船下看,孟無谙照做,探出身去,只見樓船緩慢行進,船頭尖而鈍重,在大江裏辟開了兩道江流。

“現在沒有,不代表以後沒有,你以為,歷史是一成不變的嗎?”

賀承霄問她看到了什麽,孟無谙如實告之,他又道:“你現在,正如這船頭,引領著整座大船的方向。”

“為什麽偏偏是我?”孟無谙迷茫,“雖說我是天子之女,可話本裏的公主,不都是躲在深宮之中享富貴榮華的嗎?為什麽我要學這麽多東西,我又當不了皇帝……”

“你的母妃、外公都是很厲害的人,你的父皇,生前最寵愛的便是你,他們死後,他們身上的權勢便都凝聚在了你身上。”

——“我們改變不了自己的出身。”

——“你和其他公主不一樣。”

他越說,她越茫然,這一路走來,她也做了很多決定,看似堅篤,實則很大一部分是受他的引導,她無條件地信任他,相信他說的都是對的。

然而迷茫空惑之感,卻仍然時常如大霧一樣,將她包裹,讓她迷失。

他好像一直都在支持她,從一開始的保護到後面的逐漸放手,甘為她的裙下臣。

甚至他說:“如果你想當皇帝,也不是不可以。”

這話大逆不道,若教人聽見,是要誅連九族的!

孟無谙一驚,連忙踮腳去捂他的嘴。

頭頂的天風雲變幻,賀承霄的眼中也仿佛有風雲在變幻,他深深地凝視著她驚慌的眼,緩緩地將她的手拿下來,握在手中很久,似有自己的打算,終究還是自言自語地呢喃:“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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