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6章

關燈
傍晚,山間吹來清爽的風,賀承霄和船夫一起捉了幾尾又大又肥的鰱魚,架了火來烤了吃,這鰱魚肉質肥美,又被大火烤得外焦裏嫩,孟無谙美美地吃完,又吹了會兒晚風,便和衣睡下。

視線正對之處恰好是賀承霄被火光映得暖融融的臉,他坐在火堆旁,蓬勃的焰影,不知疲倦地在他那宛若刀斧雕刻一般精致的臉旁上搖曳。

他的唇角平直,眼眸凝滯,不知道又在思考些什麽。

孟無谙翻了個身,面朝著另一邊睡去。

外面的天比城裏的要亮得早,孟無谙是天亮便會醒的人,因此也起得很早。

她醒的時候,賀承霄、塔娜和船夫都沒醒,她第一件事便是去看那小水坑裏的魚兒,看見它在水坑邊上,一動不動,擔心魚兒死了,她便用手指撥弄了一下它的魚鰭,小魚受了驚,又嘩嘩在水裏游動起來。

孟無谙輕聲地笑了起來,然後雙手將那尾小魚捧起,將它又放回了江裏。

魚兒擺擺尾巴,潛向水底,很快就消失在了她的視線裏。

孟無谙回頭,見賀承霄,正靜靜地看著自己。

“小魚回去找它的家人了。”孟無谙說。

一只小魚,獨自待在淺坑裏,實在太孤單了,就算她能一直陪著它,可她給的陪伴,終究不及它的家人朋友吧。

她有時候覺得,人類對一些動物的愛,似乎是一廂情願。

不過,她家的小黃狗不是,小黃狗可喜歡和她玩了。

“嗯。“賀承霄並不在意,簡簡單單地答應一聲。

他看著她們身後的山林,讓他們先離開,在五喑城中會合。

“那你呢?”孟無谙問。

賀承霄將勾索一拋,讓鐵鉤紮在矮崖上的山石後,緊了緊繩子,回身對她道:“林子裏看看。”

“我和你一起去。”孟無谙忙抓緊了他的袖子,生怕他突然跑掉。

“你和我去幹什麽?”賀承霄皺起眉頭,“山路可不好走。”

“我我我……我怕……”孟無谙激動道,“我以前就住在山上,翻山越嶺我最在行,還可以給你帶路。”

“不必。”賀承霄冷冷道。

“我害怕。”孟無谙急得要哭出來,“你就帶上我嘛!”

她一邊央求,一邊招呼塔娜和船夫快走。

一直到小船離岸好遠,已看不見船影,才放下心來:這下他不帶上她都不行了,總不能把她扔在這山峽中不管吧?

“你怕什麽?”賀承霄定定地看著她,眸子深黑。

孟無谙便把去北澤的路上如何被人追殺的事情給重述了一遍,最後她說:“你不在,那些人又來殺我怎麽辦,我如果和塔娜他們在一起,說不定還會連累他們……”

賀承霄沈默地聽完,思索了一會兒,斂聲道:“不用怕,那些人不會再來了。”

孟無谙只當他是說有他在不必害怕,也沒深究背後的緣由,胡亂地點點頭。

他又拉了拉繩子,道:“這山崖不高,我先上去,再拉你上來。”

“好。”孟無谙應道。

淺灘這邊的山,不似另一邊那樣高聳,而更像是一個大一點的山丘。

她看著賀承霄拽緊了繩子,躬著脊背,足尖在山崖邊蹬了幾下,便一躍而上,然後她站在矮山上,將繩子拋下來給她,朗聲喊道:“綁在腰上。”

孟無谙聽話照做,朝著上面喊:“好了。”

繩子立時一緊,她抓緊了繩子,這麽長時間沒運動,爬起來還是有些吃力,好在他在上面拉拽著,好歹讓她也爬了上去。

這山叢林繁茂,枝葉交錯,孟無谙走著,不時被蛛網糊了滿臉,濕濕雜雜的地方,越走越覺得骨頭酥,她一個不留神,便跌在了滿地落葉上,手背上滑滑膩膩,有什麽東西一溜而過。

孟無谙看著身側攢動的落葉,一記花紋覆雜的尾巴消失在了葉子下,她才反應過來,那是一條蛇!

她不由得有些害怕。

賀承霄將她拉起來,找來兩根粗長的樹枝,遞給她一根,讓她杵著走路,自己拿另一根在地上四處敲打著。

“打草驚蛇!”孟無谙脫口而出。

“嗯。”賀承霄應了一聲。

於是他在前,她跟在他身後,兩個人默默地走。

本來她還說要帶路,可是這山勢和逢安的好像不太一樣,太過潮濕、樹枝也太矮太繁茂了……她只能老老實實地跟著他走了。

害怕踩到蛇,她低著頭仔細看地,可怕什麽來什麽,後頸好像有水滴在上面,她以為是雨水,想著是不是下雨了,不經意間仰頭一看,只見一條小蟒,盤在樹幹上,望著她吐芯子,垂涎欲滴……

她嚇得喉嚨一涼,既不敢叫也叫不出來,把棍子一丟,拉著賀承霄便跑。

被那蛇一嚇,她的效率陡然高了很多,不再亦步亦趨,於是他們兩人的效率也都高了許多……

她拉著他沒命地跑啊跑,竟然跑出了那片密林,見到了天光。

站在開闊地帶,她這才放下心來,撫著胸口喘氣,一擡頭,他正格外認真地盯著她。

“怎麽了?”他們同時開口。

賀承霄嗤笑一聲,讓她先說。

“剛剛有條蟒蛇,盤在樹上,望著我流口水。”孟無谙光是再想想那一個扁扁的蛇頭都覺得害怕。

“你倒是令人垂涎欲滴。”賀承霄說。

“……”他倒是難得幽默,孟無谙抗議,“一點都不好笑!”

“你辟出了一條合適的路徑。”賀承霄說。

什麽路徑?走出密林的路徑?她剛剛實是誤打誤撞跑出來的……

孟無谙喜道:“可以幫到你嗎?”

“幫了大忙。”賀承霄看著她笑。

“太好了!”孟無谙開心地跳了起來,剛剛的“奪命逃亡”帶來的疲累傾時一掃而空。

見他不解又好奇地望著她,顯然是想問“為何幫到他會讓她這麽開心”,又礙於自己高冷的人設不好意思問。她便主動解釋道:“因為我覺得,你做的都是正確的事,有利於魏國,有利於百姓,也有利於我。”

這一路,就連貌似游玩的時刻,他都在考察著地形物源,測試哪裏適合安營紮寨,哪裏適合伏擊突猛,每時每刻,他在考慮著他的軍隊,考慮著怎麽更好地守護這片河土,她雖然不能時時理解他在想什麽,但那一片赤子之心,她是明白的。

賀承霄聽了這話,眼神有那麽一剎那變得柔和,睫毛間漏下流水一般的光,然後又傾時恢覆了平日的嚴肅,他看著她,沈聲道:“走吧。”

“嗯。”

日暮逐漸下沈,她跟在他身後,走出了郊山,進了熱鬧的城區。

下了山,早有人等在路邊迎接,卻是五喑城的城主馮東槐,看上去年歲不小,已過不惑,上前將賀承霄迎了去。

“公子一路勞頓辛苦,請至寒舍小憩。”馮東槐躬身朝賀承霄行禮。

孟無谙被晾在一旁,她也理解,畢竟自己也不是什麽絕世美人,在賀承霄身邊又什麽都不懂,看上去興許更像他的丫鬟也未可知,便百無聊賴地四處張望,不想賀承霄側過身子,將她往前讓了讓。

馮東槐這才註意到他身後的孟無谙,疑惑道:“這位是……”

“內人。”賀承霄面不改色,淡淡道。

孟無谙聽了,一陣胸塞,如果這時她嘴裏有水,一定會被激得噴出來,雖然他提前便跟她打過招呼,但“內人”這個稱呼,真是怎麽聽怎麽別扭。

“原來是……”馮東槐眼睛瞪得比銅鈴還大,周邊還有些小卒跟著,孟無谙生怕他說錯話,拼命給他使眼色。

馮東槐呼出一口長長的氣,道:“原來是尊夫人啊!”他說著,深深地彎下腰去,臉都快要貼到膝蓋了。

孟無谙楞在原地,還是賀承霄過來,將馮東槐扶起:“出門在外,馮大人不必拘禮。”

馮東槐的寒舍可一點也不寒,曲廊回折,家丁比將軍府的還要多。

塔娜早已候在府門外,一起用過晚膳,賀承霄說要和馮東槐談事情,讓孟無谙先回房休息。

爬了一天山,她也累了,洗完澡便睡下了。

第二天,賀承霄挑了幾個丫鬟小廝,跟著他們離開。

孟無谙直覺這幾個丫鬟小廝都不簡單,便故意松了松頭發,弄掉了發釵,果然,釵子還未落地,走在她邊上的丫鬟便單手接住,眉目冷淡嚴峻,語勢卻恭恭敬敬,雙手奉上發釵:“夫人。”

“嗯,謝謝。”孟無谙從她手中拈起發釵,心道這女子反應迅疾,果真有兩下子。

賀承霄連走路都總是一往無前的走在前面,昂首挺胸,像一只大公雞。

孟無谙快走了幾步,跟上他:“餵。”

“什麽事?”賀承霄放慢了腳步,微微低下頭,配合著她的高度。

“你以後,不要叫我內人。”孟無谙向周邊望了望,確認沒人註意到他們,小聲道。

他蹙起眉頭,問她:“那叫什麽?”

看他那樣子,好像是真不知道除了“內人”要怎麽像別人介紹她,她也不知道,但是——“反正不許叫內人。”

內人內人,多難聽,好像她是他的附屬品一樣,雖然……別人好像都是這麽稱呼自己妻子的。

“知道了。”賀承霄應道。

走著走著,她靈機一動,給他出主意:“要不,我當你妹吧?”

“不行。”賀承霄一口回絕。

孟無谙撇撇嘴,朝前看,五喑城的堯江段已經到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