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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廢話!

雨這麽大,當然走不了了。

孟無谙沮喪地回過頭來,瞪了一眼賀承霄。

卻見他姿態怡然地在石階上坐下,她也只能暫時先坐等雨停了。

坐在與賀承霄有一段距離的角落,她抱著膝蓋,將下巴擱在手背上,百無聊賴地看著地上一圈又一圈的漣漪,曇花一般地盛放。

霹靂啪啦一陣前奏之後,雨勢小了一點,卻仍是一刻不停地下著,從青瓦上淌下,一串接著一串,如同斷了線的珠子,妄圖將整個冬天連接。

“不冷嗎?”

旁邊幽幽傳過賀承霄的聲音,將孟無谙的遐想打斷,她循聲望去,見他神態鎮定,唇瓣卻微張,一聲聲略顯急促的呼吸化作白氣自他的口中吐出,臉色也愈加蒼白。

她下意識地回答“不冷”,因為她確實不冷,臨出門前小紅給她加了許多件襖裳,音量卻比平時小了許多。

“冷就過來。”

“……”

他仍是一副傲然又自信的語氣,仿佛事情總會朝著他預想的方向發展。

孟無谙又上下端量了一番他的樣子,反應過來了,大概是他覺得冷,所以覺得這天氣極寒她也會冷。

她覺得有些好笑,但仍往他那邊挪了挪,兩個人的氣息裹在一起,應該會暖和點。

他沒有再說什麽。

山中的氣氛,實在寂寥闊靜得過分,屋檐前是一小片平整的土地,鋪著老舊的青石塊,上面長滿了綠苔。

“怎麽不修一修?”堂堂一品大將軍家的祖宗祠堂,竟然如此陳舊,她不假思索地就把疑惑問出來。

“修什麽,有什麽好修的……”賀承霄毫不客氣地回答了這個問題,聲音卻漸漸微弱下去。

她朝他一看,發現他倚著門欖,歪著腦袋,閉著眼睛,像是在睡覺的樣子,抱著胳膊強裝瀟率的手卻微微地發著抖。

她先是一只手摸了上去,只覺他的手背寒涼如冰,手心卻又是溫熱如火,然後她兩只手都握了上去,竟是左手感觸到他手背的冰涼,右手又觸摸到他手心的暖熱。

好神奇啊。

孟無谙不由得握得更緊了一些,不料賀承霄一下便將自己的手從她的手心裏抽出來,閉著眼睛不耐煩道:“幹什麽?”

孟無谙沒有理他,手又往他的衣領伸去,天氣寒涼,她的手指也有些涼,把他乍然激得一陣哆嗦。

“亂摸什麽?”

賀承霄一邊不滿地罵著一邊躲,臉上漸漸騰起潮紅,活像被調戲的良家婦女。

“你怎麽只穿三件衣裳?”孟無谙疑惑道,雖說今天他們出門時晴空萬裏,但好歹是大冬天,這人對自己的耐寒能力難道沒點數嗎?

“儀態。”賀承霄似乎是想借此機會訓誡一下她,無奈聲音有氣無力的。

孟無谙外面穿了一件長袍子,這,這一脫露出裏面的短襖和長褲,不就像沒穿一樣嗎?

“什麽儀態啊,你就是臭美。”

她思量著,還是咬牙脫下了外袍,一邊嗔怪一邊打算把短襖給他穿上。

賀承霄微張開眼睛,看她打算扒他的外裳,臉漲得通紅,小孩一般大叫:“非禮勿視,非禮勿動!”

“……”

孟無谙往他額頭上一摸,燙得烙手,心道:果然是燒壞腦子了。

“我今天還就視了動了非禮了!”

孟無谙一聲河東獅吼,賀承霄竟然真的像小綿羊一般安分下來,哦不是安分下來,是暈過去了……

她趁機給他壯碩的身子硬生生套上他的小夾襖,再把他視若珍寶的外衫給他裹上,自己也穿上外袍。

看著他倚在門框上,胸到肚臍的位置突兀地鼓起,那是她的小夾襖,不過給他穿上,他倒是不再手抖了。

孟無谙穿得多,少了件夾襖也不礙事。

她晃晃他的大腿,喊他:“醒醒,醒醒。”

他卻是一動也不動,要不是腮上通紅,呼吸急促,她還以為他死了。

“醒醒,醒醒。”孟無谙又喊他,“賀承霄。”

……

他突然張了張嘴。

孟無谙把耳朵湊到他嘴邊,想聽清他要什麽,雖然她現在什麽都沒有。

待到聽清了他說的話,她直起身子,心下寂然,確實沒有,不僅她沒有,他也沒有。

他在呼喚的是——“母親……”

好歹她可能還曾經有過,他卻是剛出生就沒了。

孟無谙心中陡然生起一股憐愛之情,輕輕摸了摸他額角的頭發,看他平時那張嚴肅深沈的臉,此時虛弱得好像不堪一擊,心中不由得五味雜陳。

其實,祭祖儀式推遲一下下也是可以的,反正都要再等半年,在這半年內祭完不就可以了嗎?何必帶病參加?

“外邊冷,我們進祠堂去。”她心裏酸澀,哄小孩一般溫柔,也不管他聽不聽得見,就將他架起來,往祠堂裏走,將將要跨過門檻時,他卻往外倒去,她被他一壓,瘦小的身子承受不住,也跟著摔在了門檻前。

“不,不……”他不停地搖頭,緊皺著眉頭,額上密密的汗,仿佛做了什麽噩夢,又仿佛是在表達不想進祠堂的意願。

孟無谙便再試了一次,他仍是不肯跨過祠堂,她只得扶著他在墻角坐下,心底擔憂不止,以前她在市井玩時,常聽有人因身中風寒而亡的事情,他現在又燒得這麽厲害,該不會,燒著燒著就……

孟無谙越想越難過,緊緊地抱著他,眼淚就掉了下來。

“賀承霄,你是不是很冷?我抱著你,我把我身上的溫暖都給你,你再堅持一下,等方遠他們來……”

上一次有這種害怕失去的心情,還是在剛發現師父病情的時候。

難道,他和師父一樣重要嗎?

唉,不可能的,只是好歹相處過那麽多日子,如果他死了,還是會有點難過的。

……

怎麽辦啊怎麽辦啊,要不她下山去找人來,可是萬一有惡人來傷他呢?

怕什麽來什麽,她敏銳地察覺到腳步聲,在往這邊來,孟無谙警覺地支起耳朵,下意識地把賀承霄護在身後。

祠堂院門“嘎吱”一聲被推開,卻是一個戴著鬥笠披著蓑衣的老翁走了進來。

“你是誰?”孟無谙瞪著眼睛,聲音警厲,試圖在氣勢上震懾住對方。

這老翁被問得怔楞了一下,然後笑呵呵道:“你們也是來參拜賀家祖祠的吧。”

“呃……是……”孟無谙觀他樣貌話語,覺著不像壞人,然而不知底細,也不敢松懈下心態。

老翁沒再搭話,蓑衣帶了一地的雨水,徑自越過她,走進了賀家祠堂,沒一會兒就出來了,朝她身後探身張望,道:“那位小兄弟,是病了?”

“嗯。”孟無谙點點頭,“雨太大,我們走不了。”

老翁聞言,便解下蓑衣來遞給孟無谙,孟無谙腦子一轉,道:“老伯,要不你把鬥笠也借於我們,我……”

她想說讓這老翁在這等一下,她先送賀承霄下山,袖子卻被拉了拉。

她便改了口:“您可否能幫我們傳個話去……”

這回胳膊直接被狠狠扯了一下,扯得她快要脫臼了。

孟無谙回頭,惡狠狠地瞪賀承霄,見他已經醒了,虛弱又平靜地看著自己。

你扯什麽扯?就不能輕點?

老翁在這時道:“小姑娘,我這鬥笠可不能再借給你了,老頭我住在百裏之外的農莊,還得在天黑之前回家呢。”

啊……孟無谙不好意思地紅了臉:“老伯您是徒步百裏來這兒祭拜的呀?”

“是啊。”老翁仍然笑呵呵的,臉上有種中老年人的慈藹與溫和,“方圓百裏的百姓,誰人不崇尚賀家的忠烈與赫赫聲威?”

孟無谙留意看賀承霄,他看到她在看他,嘴角迅速拉成一條直線,然而那一閃而過的得意卻仍然被她捕捉到了。

“老伯,不用了,謝謝您。”孟無谙把蓑衣還給老翁,柔聲叮囑道,“山路濕滑,您小心些。”

“得勒。”老翁揮了一揮手,便走進了淅淅嗒嗒的雨水中。

孟無谙再去看賀承霄,發現他把她給他的夾襖給脫下來了,拿在手中,坐得懶懶散散,只用眼神示意她來拿。

孟無谙不知道為什麽覺得很生氣,沒好氣地一把奪過來,抱在懷裏坐下。

賀承霄伸出手,一掌落在她的頭頂上,像抓住一個球一樣,久久不放。

孟無谙忍不住回頭,看他神色已恢覆如常,道:“你這人怎麽時好時壞的?”

“毅力頑強的人,連病情都可以控制。”賀承霄揚起嘴角,十分驕傲地笑道。

“……”

孟無谙沈默了一會兒,開始抱著胸學著他的樣子誇張地大叫:“非禮勿視,非禮勿動!非禮勿視,非禮勿動!非禮勿視,非禮勿動!……”

賀承霄氣得嘴角抽搐,“你還要再說多少遍?”

孟無谙做了個鬼臉,哈哈大笑:“賀將軍,你剛剛就是這樣的呀哈哈哈哈哈哈!”

……

玩鬧完,孟無谙認真地問他:“你真的沒事嗎?”

賀承霄沈默了一會兒,道:“去祠堂拿點水和貢果來。”

孟無谙一拍腦袋,呀,剛剛怎麽沒想到呢,祠堂裏就有水和吃的呀,於是飛速地奔進去,抱了滿懷的水果與酥餅,還有半碗水。

賀承霄自然地接過,就著水吃起餅來。

孟無谙咽了咽口水,知道不合時宜但又憋不住:“這好像是你祖宗吃的東西欸……”

果然,賀承霄用看白癡一樣的眼神看著她,然後道:“他們又吃不到。”

孟無谙覺得這話又有道理又好玩,點點頭,其實她並不怎麽餓,看他吃得挺香,便也跟著拿起一塊餅啃了起來。

一邊吃一邊問他:“剛剛,你怎麽不讓我找那老伯幫忙呢。”

“小心為上。”他淡淡道。

雨漸漸小了些。

“過來。”他又拍了拍身邊的地面,地面上鋪著他開襟的一面衣袍。

孟無谙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這麽聽話,也許是這麽安靜的空間裏只有他們兩個人,她也不想太孤單。

她慢慢地坐了過去,坐在他那長長袍擺的旁邊。

他似乎是在嫌棄她的笨拙,皺眉指了指他的袍擺,道:“這裏。”

“坐你的……衣服嗎?”

孟無谙猶猶豫豫間,已被他一把拽了過去。

這……這不是掩耳盜鈴嗎?孟無谙心想,她的衣服不早就臟了嗎?

然而屁股下墊著他的衣袍,不知道為什麽,心裏還是有些甜滋滋的,好像那軟軟的衣裳一角真的比地面要幹凈平整。

她和他的距離陡然拉近了許多,賀承霄的手無處安放,便放在了她的身後,好像環抱著她一般,卻又沒有碰到她的身體。

這……在祖宗面前談情說愛,是不是有點不合適?

她又氣呼呼地想到:之前他們不是決裂了嗎?他現在又來靠近她做什麽?別以為他帶病參加祭祖儀式她就會原諒他……

正想著呢,只聽他道:“再過半個時辰,我若沒有回府,方遠就會帶人找上山來。”

他是讓她不要擔心。

“哦。”孟無谙悶悶道。

“和我聊聊天。”賀承霄道。

孟無谙心念一動:原來,他寧願受著冷和她在這深山再待上半個時辰,只是為了和她聊聊天嗎?

他們只有這半個時辰可以聊聊天。

“好。”孟無谙回道。

語音未落,誰都沒有先開口,祠堂內香煙繞繞,祠堂外雨水嗒嗒,而他們安靜地坐在彼此身邊,似有一個溫暖無形的光罩將他們圈在一起,她的心內覺得很安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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