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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賀承霄騎著他那匹老馬,不眠不休地趕了五天五夜的路,那一個座落於西南邊陲的小城,卻似乎還是遙不可及。

從別後,憶相逢。幾回魂夢與君同。

他從馬上摔下來過兩次。

在野外,身體陷進潮濕的泥土裏,進入混沌的夢境,那似乎是安全的,不清醒,就不會痛苦。

然而曠野的寒意與一種必須要找到她的使命感卻還是刺激得他睜開眼睛——他一刻也不敢停歇,生怕推遲與她相見的時間。

是死是活?他不敢去想。

他們都說她還活著,然而三年前,那把淬毒的匕首,是他親手捅進她心窩的。

他與她在當時當刻都抱了必死的決心,為減少她的痛苦,那匕首,他紮得很深,理應是……沒有生還的可能……

不,就算是屍骨,就算是衣冠冢,他也要找到她。

第二次摔下馬,他卻沒有力氣再爬起來了,淅淅瀝瀝的小雨,頗有愈下愈大的勢頭,打濕他的亂發,額前幾縷,黏黏膩膩地貼著皮膚。

馬兒也沒有力氣了。

這匹汗血馬,是九歲那年,父親送給他的生辰禮物,多年來跟著他東奔西走,浴血沙場,不知立下多少功勞。

所以離開皇宮後,他謝絕金銀珠寶、錦織佳倩,官職也不要、宅邸也不要。

他唯獨,還帶著這匹老馬。

它其實也不老,但是陪伴了他很多年,總讓他有種它年紀大了的錯覺。

這個老家夥,此刻,在淅淅瀝瀝的小雨中,用那雙樸實而疲憊的眼睛木訥地看著它的主人。

馬兒的眼睛,向來是沒有光的,也沒有什麽情緒,今天他卻從它的眼神裏預感到了什麽。

不,不……

老馬在他的註視下跪下了前蹄,又屈起了後蹄,微微晃了晃腦袋,緩慢的,側身倒在了身旁的草叢中。

他想到了,仍接受不了。

來不及、也阻止不了,他眼睜睜地看著唯一的夥伴,倒在自己面前。

賀承霄慢慢地站起來,不受控制地後退兩步。

雙腿一軟,又跌倒在了地上。

他慌亂地抓著地上的雜草,爬到馬兒的身旁,像小時候一樣,撲倒在它身上,緊緊抓著馬鬃。

對不起,對不起。

他顫抖著身體,三年來,又一次痛哭失聲。

雨,似乎愈來愈大了,他的身體逐漸滾燙,不知何時失去了意識,血液,涼了又熱。

三載春秋,九百多個日日夜夜,他從沒睡得這麽好過。

睡飽了,就該繼續走了,黑暗的混沌之中,出現一個光點,擴大、延展,一條聖光奠就的道路,出現在他腳下。

道路的盡頭,是個穿著藍色裳裙的小姑娘。

她在等著他,等著他走向她。

他愈靠近,她臉上的笑意就愈明顯,靈動的眼睛,藏著春風,藏著山河,藏著激昂的戰歌……唯獨缺了脈脈的女兒情。

不過沒關系,他會教她,從今往後,她的歲月都是他的,他們還有很長的時光,可以慢慢消磨。

他的肌肉不由得松弛起來,一個恬淡的微笑,在他的臉上綻開。

“婆婆,他醒了!婆婆……”

隨著這一聲如甘泉般甜冽的驚呼,混沌化影,天光乍現,他的小姑娘,在刺眼的光芒中,飛身離去。

他慌跑上前,只留得一抹輕紗,自他手心滑走。

睜開眼睛,他一時適應不了光線,又微微瞇起,眼前的景象才逐漸清晰起來。

一對水汪汪的大眼睛,好奇地湊近他面前。

他動了動胳膊想要坐起來,她反倒嚇了一跳,兔子一般往後退了□□。

筋骨還有些發酸,他歪了歪脖頸,緩緩起身,胸前蓋著的錦被隨之滑落,打量四周,裝飾雖素雅,不難看出是大戶人家,建築所用,皆是上等材料。

見他沒有什麽攻擊性的動作,大眼睛的主人——一個身材嬌小的少女,又湊到塌前來,舔著嘴角道:“大夫說,你要好好休息,補給營養。”

他垂眼看她,並不答話。

恰在這時,簾珠刷拉響動,原來是一頭發花白的老嫗,掀簾進來,端著一只銀盤,上面放著一碗湯藥。

“婆婆。”少女迎上去。

老嫗步伐蹣跚,身體佝僂,然行為舉止十分優雅,笑容慈藹。

少女將湯藥放到他床榻旁的桌子上。

老嫗叫她,“惠惠。”

這兩個字就像狠狠挑撥了他的神經,在他還未反應過來前,話已經說出口了:“大膽!”

他聲音低沈,憑著數年領兵征戰的經驗,自帶一番威懾力。

年紀尚小的惠惠不由得發出顫抖,小心翼翼地看向這個尚臥於病榻上的男人。

明明是這麽兇惡的語氣,他的眉尾卻深深塌陷,眼睛裏,藏著見不到底的悲傷。

她和婆婆都不明白發生了什麽。

——“柔惠公主的名號,豈是你們可以隨意呼喊的?”

哦,原來如此!是那個弒父竄逃卻被斬殺於青骨山的公主。

惠惠嘴巴一蹶,眉毛也高高揚起:“我還不屑於和她用一個字呢!”

賀承霄只覺氣血上湧,突然氣急,胸口劇烈起伏,她生怕他沖上前來打她,連忙躲到婆婆身後,他卻從榻上掉了下來。

婆婆上前扶他,他卻又垂著頭,跪牢在了地上。

一會兒,他認真地行禮,心中懊悔,沈聲道:“荒野寒涼,承蒙阿婆相救,剛剛是在一時糊塗,冒犯了小姐。”

“知道就好!”惠惠還在氣頭上,心直口快,卻不敢提高音量。

“惠惠……”婆婆嗔怪,又回過頭去,重將賀承霄扶起。

“是老婦這孫女性子急躁,得罪公子了。“婆婆不急不慢,徐徐介紹,“老婦夫家姓尹,你可喚尹婆婆,這是我孫女尹惠筠,小名惠惠,倒真是與公主名號相撞了,只是我們在這荒野生活十幾年,也鮮有去繁都的機會,想著無事,便也這麽叫著了。”

賀淩霄神色黯淡,垂下眼,似乎想到了什麽,微微地彎起嘴角,又迅速恢覆平直。

“我叫賀承霄。”

尹婆婆與尹惠筠皆是一驚,尹惠筠一聽說這個名字,立馬就不生氣了:“你就是帶領十萬精兵打贏爍野之戰的大將軍?”

賀承霄擡眼看她,少女眸色明潤幹凈,不染半分雜質。

“不。”他說,“我不是。”

“現下我只是一個平民。”

“賀公子從哪來,要到哪裏去?”尹惠筠好奇道。

“從燕南城來,到逢安城去。”賀承霄對著她擠出一個微笑。

原來他暈倒在荒野,是外出游玩的惠惠發現了他,和同行的阿虎將他帶了回來,又請了村子裏的大夫來看,只說他這是勞累過度,好好休息、均勻膳食即可,配了幾副藥來,惠惠和婆婆每日拿匙子餵他喝下,餵了三天,他才醒來。

和婆孫二人道過謝後,他便想起身出發,被惠惠強行按回床去。

“大夫說,你要好好休息!”少女環抱著胳膊,儼然一副公事公辦的模樣。

賀承霄覺得好笑,倒真的沒有再反抗這個身材瘦弱的小女孩,他輕笑一聲,問她:“你今年幾歲?”

“十四。”

他一怔,喃喃道:“當年,她也只有十四歲。”

“誰呀?”惠惠大大咧咧道。

他卻並不回答她,又是自言自語:“你和她很像。”

“不像。”惠惠說,“尹惠筠就是尹惠筠,尹惠筠不像任何人,只有別人像尹惠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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