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儀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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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粘稠如同腐臭沼澤,星星極少,風也沒有一絲。白月隱沒,暗月顯現,如橘紅的女子下嘴唇,靜靜吻向深寂夜空。

廣場中部的棗紅地磚已被拔鱗般盡數剝去,露出鑲嵌於地下的巨大紅色祭壇。祭壇呈碗口型下緊上開。矩臺為齒,祭臺為舌,向天空張大著貪婪可怕的血盆大口。

祭壇外是精心設計的廣場水渠,以咒文為走勢,相連成巨大法陣。流水自最外層水渠裏湧出,沿地勢與排列層層流向廣場中央,最終匯集於祭壇中心的兩瓣月牙形水池中,以對抱姿勢圍攏橢圓祭臺,並在火光下泛出淡紅微光與渾厚惑力。

從祭壇中心向外望去,四面皆是黑壓壓的人群,如壓頂的濃雲,倒置的海面,沈默而壯觀。數千精銳沿祭壇外緣圍出兩層保護圈。內層守護各姓氏的掌權者及其繼承者,外層則圍攏記於各姓氏名下的族人;更有上萬衛兵以內層圈為中心,呈放射狀隊列切過外層圈並向外伸展,將廣場分隔為多個扇形區域,分區保護城民,也監視叩跪著的苦工奴隸。

層層規整,秩序井然,像巨大的果盤格子,裝滿了花綠軟蟲。

這樣的排法結合了力量、地位與法陣,將廣場化作堅不可摧的碉堡,越到內層越是堅硬,萬無一失。

於是巫樂起鼓,數十名暗紅衣袍的祭仆沿水渠翩躚而下,最終分置於兩瓣月牙池中,在詭異刺耳的祈祝舞樂中踏節而動。水光破裂,碎紋如沙,纖長黑影變換扭動,交替著各種怪異可怖的動作。仿佛人影也有了生命,變成細長黑色怪物,在腳下游走流竄。

燁接過咒醫手中的火把,沿階梯緩緩而下,走向底層祭壇。沈昔早已被綁在舌型祭壇的最中央。鮮紅藤蔓與荊棘纏繞成長柱,又伸出無數條觸手來,環繞過她的身體,將她緊緊勒在長柱前,仿佛已經連成一體。白裙上血跡點點,如同無聲盛放血絲鳶尾。

她的頭微微仰著,靠於身後的粗壯藤蔓上。長發如瀑,面無表情。空茫的雙眼如作假的晶石,縱然矩臺裏火光大盛,卻泛不出一絲漣漪。雙足與其說是站立,不如說是被捆綁著置於地面。兩手垂於身側,五指完好無損,仿佛什麽都未曾發生過。

可這顯然已不再是沈昔,這只不過是一個容器,一個物體,一個道具。封印了記憶,消除了體力,沒有意識,也沒有思維,連最基本的思考能力都被藥水與法術清洗幹凈。

燁的手有些微微發抖。

他躬下身停頓了很久,眼前閃過無數個過往畫面,無一不與她有關。

她安睡時恬淡的容顏,她噩夢時顰緊的眉。她仿佛不可置信般質問他的眼神,她打斷他與卿澈間尷尬氣氛時的狡黠微……

她清淡甜美的吻,她冷漠無情的回眸,她決然發誓的神情……

胸口在灼痛,耳邊生出尖銳鳴叫,仿佛怒斥,仿佛嘶吼。

夠了,夠了!他從來不曾反抗,事到如今,又在掙紮些什麽?!明知道結局早已註定,又在強求些什麽!這是他以生命為依托簽下的契約,便是他以命違抗,也不過是落到其他人手裏,繼續進行。

這是他和她的契約,是他和她的命運,即便是終結,也只能由他親手終結!

他眼中終是閃過一縷狠色,低頭點燃了最外層的藤蔓與荊棘。

火焰點起的那一瞬間,祭壇旁一直屏氣凝神著的各大家族卻爆發出了巨大的歡呼聲!

喜悅傳開,四處湧出的歡叫聲匯成了滔天巨浪,以壓倒一切的氣勢洶湧沖撞,響徹夜空!人們歡呼雀躍,欣喜若狂,甚至載歌載舞,像是身處極為盛大的節日,像是歡迎凱旋歸來的英雄,甚至連負責秩序的衛兵們也跟著面露喜意,歡呼躁動!

可這其中卻不包括他。

他只覺得那些刺耳的笑聲和叫聲,像尖刀一般一波又一波地割過心口,將它割得鮮血淋漓。

他不能理解這樣的狂歡,也無法體會這種快樂。即便他也曾因為這個人而間接失去了一切,卻完全沒有大仇得報的舒暢感……反而覺得一顆心都被這火光炙烤著,從未如此痛苦。

他想他已經腐朽,他的心已經黑化成渣,墮落成泥。

他竟覺得痛苦,這樣痛苦,那燒灼而深烈的劇痛讓他幾乎無法承受!身體像被灌入巖漿,每一寸每一寸血管都被灼盡,冒出毒人的煙!

眼前恍然發黑,喉管中竟然有刺辣的血氣翻湧,像是要生生嘔出血來!

不知是否是煙火的熏烤,他的雙眼脹痛地厲害,臉上那滾滾的燙,不知是舔來的火焰,還是失控的淚水。

他頭暈目眩,下意識前進了兩步,而後被火浪灼到。外袍耐火,一時之間並未燃燒,卻生出糊味讓他稍稍清醒。他費了好大的力氣,才抑制住向前邁進的步伐——

這一刻,他竟然想死。

是的,想死,全部去死,他突然覺得那樣很是不錯。身後的世界,分外醜陋無趣,讓他無可抑制地生出一股極其暴虐的怨恨。

怎樣瘋狂的世界,怎樣殘忍的契約,為了那該死的契約與命運,為了那些所謂的狗屁人命,他必須這樣眼睜睜地看著她被燒死在自己面前,而那把火,居然還是他親手放的!

他想撞頭,想狂吼,想殺人,想自爆!

他想在死前想毀滅一切!

明黃的火焰如怪蛇般扭曲盤轉,瘋狂地啃噬荊棘,發出劈劈啪啪的脆響,與人群的歡呼聲互相呼應,仿佛歌唱起舞。熾烈的火舌旋轉著躍動在沈昔身邊,漸漸燒到她的腳下。她的皮膚被熱浪灼傷,裸露在外的手臂和脖頸都迅速滾出晶亮水泡,空茫的眼中卻依舊聚不起半點微光。

一點火星蹦上她的長裙並迅速擴大,火焰瘋狂上竄,轉眼化為熊熊烈火將她整個包裹其中!

新生的暴虐之氣,尚來不及發洩便已轉化為驚恐和絕望。仿佛是悶雷炸裂,靈魂焚毀,心臟像是一瞬爆炸,連呼吸也一瞬驟停!

這火焰徹底沖垮了燁腦中那塊名為理智的臨界點。

底線全面崩潰,各種混亂情緒在這一刻終於徹底爆發,浪潮一般排山倒海,橫沖直撞,沖得他雙目欲裂,神情崩潰,幾近狂亂!

他猛地抓出長劍,再不抑制,沖著那火焰就砍了上去!

去他的契約!去他的命運!去他的“罰”!他早已死過一次,不再是該死的彼境赤族,他早已為她瘋魔,不能眼睜睜看著她被燒死。去他的彼境近百萬生命!去他的責任與義務!再醜惡的命運他也會陪她一同經受,她不能死在這裏!

長劍因灌註怒火而極其鋒利,刃上寒氣迅速切開火焰,直斬極有韌性的藤蔓與荊棘。燁顧不得烈焰與尖刺,一把扒開纏藤,將沈昔束進懷中——她的全身早已傷痕累累,焦紅的水泡與血痕四處遍布,一片模糊!

擁抱的一瞬間,尖銳的痛刺入心中,又仿佛是銳痛的尖刺終於被磨平一點。渾身都是熱辣辣的疼,眼中竟酸澀地讓他想哭。

不敢耽擱,燁直抱著沈昔急速竄向空中。

也就是在兩人脫離祭臺的那一瞬間,一道白光突然從咒醫亞多拉手中射出,直擊祭臺!寒氣驟然暴漲,祭臺被瞬間裹上一層堅冰,而剩下的火焰也被直接按熄!

燁也來不及思考咒醫這一招到底有何目的,只抱著沈昔直往天上沖,卻被覆蓋空中的巨大球形結界攔住。電光火石間,他硬是把身體給轉了過來,將沈昔按在懷裏而以自己的身體承受所有攻擊!

刺眼的白光由接觸面炸出,劇痛如尖刀插入骨肉,洪水般貫透他的四肢百骸,臉色便霎時慘白如紙。

此時廣場上眾衛兵已經反應過來,迅速組織攻擊,卻遭到咒醫阻擋,戰作一團。少數人躲過亞多拉沖了上來,各種武力攻擊與暴烈法術齊齊扔出,砸在他全力撐開的結界上,化作震耳欲聾的雷鳴電閃。夜空一時如焰火盛典,刺眼強光此起彼伏,相伴的是廣場上眾城民與奴隸的尖叫慘呼,亂成一鍋滾粥。

燁腹背受敵,僅勉強自保,幾乎無還手之力。流光突然躍過,血珠緩緩滴下,落到沈昔臉上,卻是左下方的弓箭手射出了能勉強穿越結界的魔箭,將他的前額割了個大口子。

然而,尖刺與烈火都無法喚起反應的身體,卻因這血液的滴落而微微顫抖了一下。那血竟然逐漸滲入沈昔的皮膚,仿佛水珠沒入海綿,被漸漸吸收幹凈。

只是燁承受著劇痛,忙於應戰,並未註意到這詭異的一幕。他只能在抵禦的間隙低頭,沖她淡然一笑,眼中是埋藏太久而從未展現過的溫柔。

“放心好了,我帶你走。”

他的語氣平緩淡然,令人安心,仿佛語言裏有著讓人鎮定的力量,而這力量竟然喚醒了她,讓她的眼神逐漸聚集!

懷中微動,燁尚來不及欣喜便已陷入不安,因為凝於那雙清透美眸之中的,分明只是痛苦和驚惶。她發起抖來,驚恐地瞪著他,傷痕累累的雙手竟逐漸弓起、收緊,死死地抓住他不放,抓得他心中大駭,慌亂無措。與此同時天空突然爆發出一陣刺眼白光,瞬間奪去所有色彩,讓整片大地如回白晝!

遮天蔽地的白光中,一切形影都被撕扯粉碎,被吞噬殆盡,而一道奇大無比的驚雷緊隨而降,狠狠砸在阻攔燁的結界上。

洪流一般的撞擊聲駭人神魂,仿佛能將整個世界也給一同擊碎!堅厚結界被瞬間擊破,物質化炸裂成漫天漫天流星,不少靈力稍低者已是內臟破裂,七竅流血。

隱約中甚至聽見有粗噶大嗓門在驚呼上貴族雷尼特爾的名字,而親衛隊裏也有幾人應聲倒地不起。但這一切已不再是燁關註的對象,他爭分奪秒地抱著沈昔急速躍出,轉眼消失在渾濁的夜色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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亞多拉率先反應過來,也不知用的什麽禁忌術法,一揮手便又有數十名衛兵如水球般自爆開來,帶著迷亂狂暴的死亡氣息四散飛湧,一時間血肉橫飛。人群中亦有多名死士突然暴起,趁著慌亂以同歸於盡的方式刺死刺傷數名上貴族。

即便如此,祭壇周圍的精銳衛兵加上各大姓氏的掌權者,人數何止上百,便是驚雷之後亦保留了大半實力,可偏偏亞多拉以一敵多竟還有力還手!

梅薇思一邊勉強指揮圍堵,一邊試圖抽調各家族人員追趕燁和沈昔,卻收效甚微。她首次親臨這樣混亂覆雜的場面,雖不至於手足無措,卻也心中駭怕,驚惶之下條理難清。

護者叛變,第三任維秩覺醒者逃離,貧民與奴隸躁動不安,而阻攔圍堵的,竟是她自小尊敬的老師!

她從來不知道自己的老師竟有這樣強大的力量,或者說,刻意掩藏了這樣強大可怖的力量,遠高於她自己,高於她過世的父親,甚至高於彼境的任何一個人!他渾身肆虐著狂暴躁動的死亡氣息,帶著最腐蝕的毒,沾之即殞。他的臉由於過度使用靈力而青紫得發亮,扭曲猙獰得無法辨識,唯有藍色幽光沖破原本渾濁的瞳色,蓋過了四處炸裂的術法光輝,耀眼得可怕。

“你居然是……蒼族!!”梅薇思驚駭尖叫。這是追隨父親幾百年並深得信任的奇才,是縝密獻計並成功誅殺了前兩個覺醒者的英雄,是彼境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輔政,是一手撫養她長大並教給她咒法的老師。

可他竟然是蒼族人!

桀桀笑聲自亞多拉僵硬幹裂的紫唇中得意溢出:“幻術師亞多拉亞林亞拉,永遠忠於蒼族,魂歸蒼族!”

梅薇思如受雷擊,腦中轟隆隆炸開一片裂光。怒到極處,許多曾因過分信任而無意忽視的細節一一浮現。是了,這就是為什麽咒醫要處心積慮令沈昔打破結界的原因,這就是為什麽這麽多年來他會處處維護沈昔的原因,這就是為什麽他會大驚失色地抽掉沈昔記憶的原因!

因為他們根本就是蛇鼠一窩!可憐父親還那麽信任他,聽信了他所有可疑的建議,最終死得不明不白!

一想到老城主的死,種種疑點全部串通,梅薇思霎時感到從未有過的寒冷……

背叛。這個看似謙卑忠心的咒醫,竟然是隱藏多年的奸細!他自稱是由於法術反噬而失去本色的雙瞳,根本是為了隱藏真正身份而特意變為濁黑。他的每一步每一招皆是有意而為,他的忠誠正直全是虛假,他欺騙了他們整整數百年,甚至殺死了她的父親!

暴怒之下,梅薇思大喝一聲,喚來烈焰的箭矢齊齊射向咒醫,卻一一隱沒在他瞬間彈開的逆轉法陣裏,然後以數倍威力盡數反彈,目標直指她本人。倉惶張起的層層結界與隔阻在她眼前被一一擊穿,然後是衛兵們以血肉之軀疊起的防盾。一片斷肢殘腿的血雨腥風中,她終是被那消磨不盡的殘餘力量給炸了出去,撞斷一串炬臺,險些痛暈過去。

另一邊,咒醫並未因梅薇思的受挫而輕松,森森目光飄向廣場的另一頭,竟隱約帶了些焦灼和怨怒,似乎在等待著什麽。

久候不至,他瞥了眼暗月的方位,終於心下一橫心下一橫,停下動作朗聲吟唱,便立刻有狂暴攻擊趁著這吟誦的空隙而自四面八方砸來,集中於死士們以身體和靈魂為基礎推展而出的數層堅厚結界上!

一片烈光怒海中,結界被層層敲碎,而覆滿廣場的水渠亦在此時翻滾沸騰,震發嚶嗡轟鳴。待最後一層結界即將破裂的瞬間,煙霧般看不清邊緣的巨大黑沼與法陣重疊,帶著冰冷絕望的死亡氣息瞬間席卷廣場,將地面上所接觸到的每一個人緩慢吞噬!

這變化來得並不算迅速,早有人察出異動而躲到了半空之中,但依舊有成千上萬的城民來不及逃脫,被圈入法陣之內。

人群像被瞬間以詭異手法定身,一邊是驚惶失措的刺耳尖叫與扭曲神情,一邊是硬如石雕不得動彈的身體。不得掙紮,不得逃脫,無法移動,像被生生凝固在了空氣之中,只能眼睜睜看著周圍人和自己被那寒涼黑暗緩緩拉入。

每自腳底開始,攀附全身。一點點地下沈,一點點地淹沒,一點點地吞噬。腳背,小腿,膝蓋,大腿……每沒入一寸,便失去一寸的知覺,卻無能為力。

緩慢而絕望地死亡。

咒醫以生命力點燃法陣,全身傷口因強施術法而爆開,炸出的血霧被那黑沼盡數吸收了去,一時眼前發黑,幾近虛脫,但到底牽制了廣場上的絕大部分赤族力量。混亂瞬減,一時間只聽得四處都是僵硬詭異的慘叫嘶嚎。

尚來不及緩口氣,只聽遠處突然炸開一聲嬌喝,天空中竟憑空出現了無數硬翅毒蟲,如烏雲壓境,嗡叫著鋪天蓋地地卷向了他!咒醫大駭,狼狽後退中隱約瞥見梅薇思靈力漫溢的身影,下一刻已被四面趕來的武者與軍隊死死包圍!

黑沼驟然消褪,仿佛陰影在光照下消亡,而剛才還尖叫掙紮的城民們這才發現身體依舊完好無損,雙腿俱在,那緩慢死亡的一幕只不過是欺騙所有人的幻覺。然而尚來不及因生命回歸而欣喜,廣場邊緣卻突然爆發出一連串巨大的爆破聲!眾多城民無法躲閃,被隨之而來的颶風與光刃刈麥子般收割,一時間殘肢飛滾,鮮血如噴泉盛放。

排山倒海的助威與吶喊聲洶湧而來,卻是那些跪於廣場最外圈的奴隸們終於暴動了,正如同十三年前那個可怕的夜晚一般。

沖天火光如發怒的巨龍在人群裏肆虐撕啃,刺耳的痛哭與尖叫聲此起彼伏。到處是兵器揮砍的尖銳碰撞,到處是咒法施展的猛烈爆破。濃煙與死亡糾纏起舞,如憤怒的海嘯,如熾烈的熔巖,自外向內迅速掃蕩。

被迫淪為苦工奴隸的蒼族人剁碎了沿路所見的一切障礙,掃蕩了阻擋面前的一切敵人,像沖刺的馬群,像奔騰的洪水,帶著毀滅一切的暴戾之氣沖入廣場,沖向祭壇,將早已被一連串驚變打擊得驚慌失措的赤族城民困死於廣場中心。

剛剛有點起色的赤族防衛轉瞬之間便被沖得落花流水。

一場規模空前的暴動,就此開始。

作者有話要說: 雷尼特爾跟加德列是結界師,之前說過,結界師的特點是最強大的結界是以身體或靈魂為依托。所以儀式上的結界被沈昔的驚雷擊破,那麽結界師自然會受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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