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鱗次櫛比的服裝店、酒館和飯館，嘈雜的音樂不絕於耳，店鋪上的招牌眼花繚亂。

“喜歡墨西哥料理嗎？”

“我吃過晚飯了。”

宰英似乎覺得這是個肯定回答。尚宇回過神來已經坐在了一家二層的小的卷餅店裏。這是家由兩位大眼黑皮膚的外國人經營的餐館，擁擠到連個落腳的地方也沒有。點了兩道名字奇怪的料理後得等十幾分鐘才能吃上。

尚宇安靜地坐著想努力平覆心情，卻因位這吵鬧的氣氛而失敗。小店裏嘈雜不已，要說話必須用喊的，服務員走來走去還總會敲椅子。水也是不溫不熱，桌子也黏糊糊。

尚宇就像是一個吹毛求疵的人一樣敏感且焦躁。筷筒裏的筷子數量是單數，紙巾沒有沿對角折好，就連墻上的掛畫都掛斜了，這些都讓他厭煩。然而最讓他厭煩的是其他人的視線。

空間太狹窄導致桌子之間距離過於靠近，其他人在幹什麽都可以看的一清二楚。別人都好像在看宰英，隔壁桌的女人、點餐的店員、要去結賬而起身的人，都像在觀賞這個新奇的玩具。

宰英也不知道是真不懂還是裝不懂，自顧自托著下巴旁若無人地看尚宇。剛跟他對上視線，便看見他用唇語說。

“有哪裏不滿意嗎？”

“沒有。”

尚宇馬上垂下視線，感受到了不對勁。現在有股強烈的沖動，想要掀開桌子爬上宰英的膝蓋狠狠地吻他，要是有屏風的話想要在他四周全擺上讓誰都看不見宰英。終究還是難以言表的非理性情感在身體裏反覆沖撞，尚宇既郁悶又矛盾，只能大口喝水。

“烤牛排塔可(註：carne asada taco)，辣肉玉米卷（註：enchilada）來了。”

小桌子上擺上了兩個餐盤。雖然晚飯吃飽了，尚宇還是拿起餐具往嘴裏塞食物，又用叉子戳了一口。

不知道名字的被花花綠綠的食材所包裹著的面食。這刺激的味道一定跟宰英的一模一樣，他邊吃邊想。

“肚子餓了？”

宰英舉著叉子看向尚宇，尚宇不喜歡他這樣的視線，用叉子切了一塊那跟紫菜包飯似的面食下來不管三七二十一地塞進了對方的嘴裏。

“幹嘛呀。”

宰英張嘴吃下，一臉驚詫。尚宇等著他咽下這一口，又餵了他一口，再餵一口。就這樣不間斷地，二人餐在13分鐘內就被消滅。

“快點出去。”

餐盤全都空了之後，尚宇有些喘不過氣。用餐巾一擦嘴角，上面沾上了紅色的調料。

“哦……知道了。”

宰英起身去結賬的期間，尚宇已經出來等在門外的狹窄而漆黑的走廊。宰英剛出店門來到這空無一人的走廊，便被拽著襯衫拉到了黑暗處，嘴唇被尚宇不由分說地攻陷。

像在啃咬似的吮吸他的唇，舌頭在他嘴裏肆意地攪動。宰英的嘴裏有跟自己一樣的味道，辣辣的紅色味道。尚宇撲過去的氣勢像是要吃了他一樣，但卻用錯了解決辦法。如此暴力地糾纏並不能讓胸中的郁結消失半分。

嘴唇稍稍分離，可這次宰英卻不願停下。他手掌覆上尚宇的脖子換了個角度溫柔地繼續方才的吻。不知不覺脖子碰到了冰冷的墻，接著是後腦勺也碰上。分辨不出來胸口那激烈的起伏是因為痛苦還是興奮，又似乎是所有情緒雜糅在一起。憤怒和情欲，鹹味和甜味。所以才會混亂。尚宇已經記不起來學過的任何技巧，就連呼吸的方法也忘了。唯有雙臂圈住對方的脖頸徹底屈服於他。

“肯定有哪裏不滿意。”

長長的親吻結束，宰英低聲道。臉上泛起紅暈，大口喘氣，尚宇不知道該怎麽回答。

“被你傳染了憤怒調節障礙。”

“頭一回聽你說話這麽不科學。”

撿起帽子重新戴上，走到外面，天色正在變暗。高高天空裏的半月正泛著朦朦朧朧的光。宰英對這覆雜的巷子如自家般熟悉，漆黑的街道裏人來人往，有酒醉的人，也有光著膀子臉上帶著顏料的外國人。

不知多少次差點撞上對面走來的人之後，宰英像朋友一樣摟過他的肩膀，但卻是用比朋友間還要親密地方式緊緊地箍住尚宇的肩膀不動聲色地把他抱進懷裏。

他們很快走到了停車場，宰英讓尚宇先上車，自己付完停車費後才回來。

“飯錢和停車費，工作室簽約金都會付你一半，把賬戶號碼給我。”

“以後再說。”

“現在告訴我吧，取現金太麻煩了。”

宰英沒有接話而是把車開出了停車場，尚宇只好郁悶地望著漆黑的窗外。即便如此，在坐上這安靜的車之後，尚宇心裏的那些郁結和憤懣也逐漸變淡。已經過了下班高峰期，路上冷冷清清，跟尚宇那沈悶的內心世界不同，宰英的車在暢快地疾馳著。宰英什麽話都沒有說，把音箱連接到手機上，打開了音樂。

“幻覺的第二張專輯pressure，第七首《放緩速度》。”

“答對了。”

第一首是宰英列表裏比較舒緩的類型。即便不懂樂器，那從下面播放出來的空空空的低音，尚宇也覺得跟心跳聲類似。緩慢的電子音樂安撫了他整日恍恍惚惚的情緒，讓整個人都放松了下來。尚宇感覺到一些困意，往座位後靠了靠。這時，宰英又提高了些音量。

車子不知何時駛到了漢江旁，抓不住的時間順著江水緩緩流走。播放第五首歌的時候車子平穩駛離了一座橋。尚宇打開車窗，讓夜晚的微風吹到臉上。

“尹時烈的第一張專輯日夜，第一首歌《溫度差》。”

宰英沒有回答，但尚宇知道自己說的是對的。

車開進公園後慢慢停下，柔和的音樂和引擎聲也隨之消失。

公園停車場上方可以清楚地看見漢江，畫面的主體是一座拱橋，像是睡在水面上似的閃著白色的微光，水光好像 LED 燈泡在江面閃爍，並隨著它們的載體在每一次小小的波浪起伏之時輕輕跳動。由拱橋連接著的兩邊凸起的房屋也似在掙紮著不被漆黑的夜晚所吞沒而發著橘黃色的光。尚宇來首爾已經三年了，但從未像現在這樣細細地欣賞過眼前這明暗交錯的江景。

“真美。”

一直沈默的宰英突然開口。正如他所說，天空裏閃爍的只有人造衛星，一顆星星也看不見，而眼前的一切卻都在閃耀著。

“是的，夜晚就是瞳孔放大然後能看到各種散射的光。”

“不對，我說的是你。”

宰英靜靜地看著尚宇輕笑著，尚宇飛快地避開他的視線。手捂住臉，感受到了那裏傳來的熱氣。往年去親戚家經常能從大人那裏聽到評價自己長得帥，但還是第一次聽到美這個形容詞。

「明明你自己更美。」

尚宇在心裏嘀咕。所以才會讓第一次見面的人都想找他搭話，讓周圍都註意到他。尚宇跟宰英一直是在實技室裏見面，因此對於他在外面是怎樣過的一無所知。到今天為止，也從未關心過這種事情，也從來沒有必要關心。

「心情好差。」

就好像是打開了一扇不能走進去的房間的門，房裏的黑暗會侵蝕思考能力，尚宇被回不到從前的不安所包圍，想法接二連三地冒出來。說喜歡宰英而跟他在一起的人有多少呢，又有多少人占據了他身邊的位置被帶到這裏來過呢。這些迫切想要問但答案卻沒有好處的問題不斷地出現折磨著尚宇。

“告訴我今天為什麽耍脾氣。”

宰英的聲音打破了沈默。

“沒有耍脾氣。”

“有。”

“我說沒有。”

“明明是有。”

陌生的情感讓尚宇的表情變得難看，一般情況下看著他的臉心情就會變好，今天卻總會生氣。尚宇再次坐直了身體，頭轉向左邊。

久違看到現在這樣面無表情的宰英，略下垂的眼裏不帶一絲玩笑的深色，嘴巴也抿成一條線。看不出來他現在在想什麽，他的手伸到了尚宇眼前將他的帽檐轉向側面，接著揉了揉尚宇的腦袋。

“尚宇呀。”

宰英眼睛一眨不眨地說，尚宇也看著對方的眼睛，沒有回答。對方那形狀好看的嘴巴裏輕輕呼出一口氣，像是在說悄悄話。

“剝奪了你應該工作的時間所以生氣了？”

“不是的。”

“對我有什麽不滿意的要說出來啊。”

“沒有。”

盡管誠實地回答了他的問題，宰英的眉頭卻鎖地更緊了。他那雙淺色的瞳孔像是在琢磨尚宇的話是否真實而細細地觀察尚宇的臉。他的視線似乎是有實體和溫度的，讓尚宇有種被觸碰的錯覺，胸口控制不住地發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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