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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喬斐睡到半夜猛地驚醒,下意識地去拉時旭白的手,可是伸出手後只摸到了冰涼的床單,身邊的床上卻空無一人。他忽然間心慌,有那麽一瞬間,他以為自己還在何昊雲的別墅,而時旭白在遙遠的美國。

不知道他什麽時候變得這麽脆弱,不堪一擊,好像沒了時旭白就活不下去了。

他摁亮了床頭櫃上的表,淩晨兩點多一點,屋裏一片漆黑。

喬斐從床上爬下來,摸過床邊的雙拐,摸著黑往外走,屋裏太暗了,什麽都看不見,他光著腳一不小心踢上了門框,大拇指酸酸地疼。

他的眼睛瞬間泛上了眼淚,使勁眨了兩下才忍著沒讓它掉下來。

客廳和餐廳都沒人,燈也全部都沒開,整個公寓一片黑暗。喬斐的心跳漸漸變快,茫然地看了一圈公寓,甚至看了一眼大門,想著他是不是不要自己了。

可他一轉身就透過落地窗看到露臺上的時旭白。喬斐的心逐漸平靜下來,一步一瘸走到推拉門前,出去找他。

時旭白好像沒有意識到喬斐在他身後,直到男孩碰了他的肩膀他才轉身。他手裏緊緊握著什麽,拳頭垂在身邊,像做錯事被抓到的孩子一般顯得有些不知所措。

喬斐輕聲問他怎麽了,用自己的手背碰了碰時旭白的手,時旭白這才慢慢地攤開手掌,露出緊攥著的東西給他看,掌心裏面躺著的是喬斐給他的那顆灰色小石子。

那顆石子自從時旭白去找他小叔那時候起就一直在他那裏,喬斐都快把它給忘了。

他擡頭看時旭白,眼神有些不解。

“其實……我本來也有這麽一顆小石子,是差不多大小的,顏色更深一點,上面可能還有著坑坑窪窪的小坑和裂縫,應該比這顆要醜一點,可是我把它弄丟了。”時旭白的聲音裏帶著一點沙啞。

喬斐一條腿站得有些費力,時旭白拿過他的拐杖,把人輕輕摟過來,讓他靠在自己身上,承受他一半的重量。

“我再給你講一個故事,你還想聽嗎?”

喬斐緩慢點頭,胳膊自然地摟上時旭白的腰。

時旭白十一歲時搬了家,旁邊一棟樓的三層住著一個五歲的小弟弟。

他第一次見到他的時候是因為居民樓的火警不知道怎麽被觸發了,大半夜的一整棟樓的人都被迫在樓下集合。

大晚上被吵醒,所有人的脾氣都不好,時旭白跟著他爸媽站在人群的最後面,聽著鄰居們罵罵咧咧的吵鬧聲。

人群靠右邊一點有個五六歲的小男孩,小孩拉著他媽媽的衣角,一擡眼的時候看到了時旭白,乖巧地沖著他笑,臉頰有兩個小小的酒窩。

他懷裏還抱著一只小兔子玩偶,臨上樓之前騰出一只小手朝時旭白揮了揮。

時旭白只覺得這個鄰家小弟弟很可愛,臉上肉乎乎的,一雙眼睛看什麽都是瞪得圓圓的,顯得出奇得大。

之後他也經常見到這個像洋娃娃一樣的漂亮男孩,他經常一個人蹲在樓下玩泥巴,把小臉弄得臟兮兮的,衣服上也都是泥星子。

他們第一次說話是在時旭白的小學旁邊。他沒想到小孩也就在他學校邊上的幼兒園。時旭白放了學之後看見小孩孤零零地坐在馬路牙子上,每過去一輛車他都張望半天,最後又失望地耷拉下了腦袋。

小學和幼兒園離他們住的小區很近,兩條街的距離,可是對於一個幼兒園大班的孩子來說還是太遠了。

時旭白忍不住走了過去,想問問他要不要一起回家。

男孩眨著一雙小鹿一般的眼睛告訴時旭白他在等他的媽媽,他的聲音有點委屈,仔細聽好像還有著一點哭腔。

已經等了好久了呢。

最後時旭白沒走,陪著小孩坐在路邊。

小孩很乖,主動向他自我介紹。

“我叫喬斐,那個字念fei。”小孩兒的聲音糯糯的,一字一頓認真地說著,“不是飛機的飛哦。”

時旭白差點被逗笑,忽然間很想問問他媽媽要不要考慮再生個弟弟。

“我叫時旭白。”

“白……”

時旭白看著他迷茫的樣子,想了想,解釋說:“就是白太陽的意思吧。”

喬斐聽見就笑了,眼睛瞇起來,仰頭去找天上的太陽:“太陽還能是白色的麽?”

時旭白連忙伸手把他的眼睛擋著,心裏想著這孩子怎麽呆呆的,說不能直視太陽,傷眼睛,最後回答道:“等你長大了就明白了。”

後來他們經常在樓下碰見。

喬斐喜歡這個比他大了五六歲的大哥哥,見到他就會跟在他後面,奶生生地叫著大哥哥帶我一起玩兒。

他記得那個大哥哥腰板永遠比他見到過的所有人都要直。

他記得大哥哥說過他的爸爸對他媽媽不好,很兇很兇。

他還記得大哥哥說過,等他以後結婚了,一定要對自己的老婆好。

喬斐太小,不懂什麽結婚不結婚,只是癡癡地笑著,覺得大哥哥認真的樣子很好看。

他和大哥哥有個當作游戲的比賽,比找石子,誰找到的小石子更好看,誰就贏了。

不知道為什麽,喬斐找到的石子總是比大哥哥的要好看,時旭白從來沒有贏過。他找來的石子不是帶著裂縫,就是顏色暗沈無光,永遠都比喬斐找到的要差上一星半點。

過了很久喬斐才知道大哥哥是跳芭蕾的,他就說自己也想跳,想要自己的腰板能和大哥哥一樣挺得那麽直。

時旭白沒有像喬斐想象的那樣鼓勵他,只是說了一句,別跳,很疼。

再後來,喬斐隔壁的那棟樓起了火災,他從他媽媽那裏聽說五樓有一個人遇難了。

火災發生之後,時旭白和喬斐說他要搬走了,他說這句話的時候眼眶有點泛紅,喬斐沒有見過這樣的他。臨走之前他們在樓下花壇邊上坐著,和對方道別。

時旭白擡手揉揉喬斐的小腦袋,說:“想跳芭蕾就去跳吧,你要對你的夢想負責。”

“你走了……要是以後我把你忘了怎麽辦?以後見到你都不認識了。”

“不會忘的,只要你想記得我就不會忘的。”時旭白從花壇裏面撿了一顆石子,遞給喬斐,“我把我的好運都給你,以後對它許願,肯定能成真。”

喬斐在地上的石子裏面挑挑揀揀,最後選中了一顆最醜的,珍重地放在時旭白手心裏面,說:“這樣你也不會忘了我了。”

可是時旭白出國的那天卻把小石子給弄丟了,他十一歲之前從來沒有去過機場,孤身一人在像迷宮一樣的航站樓裏面兜兜轉轉,放在衣服口袋裏面的石子不知道什麽時候掉了出來。

後來兩人再也沒有見過面,直到幾個月前時旭白看見喬斐的那顆石子才想起來一點小時候的回憶。

城外頂層公寓的露臺上,喬斐緊緊靠在時旭白身邊,眼淚將他身前的衣服打濕了一小片。

原來你從我五歲起就是我的白太陽了。

時旭白回答說,原來你從我十一歲起就是我的醜小鴨了。

喬斐向他手心裏的石子擡了擡下巴:“那你許了什麽願?”

時旭白卻沒說話,眼神只是不經意之間瞄了一眼喬斐受傷的腿。

他自己不能跳舞的時候覺得這世界已經沒意思了,因為芭蕾曾經是他的整個世界。可是現在不能跳了,也沒什麽大不了的,世界也還是原來那個世界,只是少了那麽一點色彩而已。

現在喬斐受了傷,他又覺得這個世界應該不至於殘忍到將這個善良男孩跳舞的資格也奪走,這太不公平了。但他也沒有別的辦法,只能用石子許願,心裏默念著祈禱。

他不能看著醜小鴨永遠變不成白天鵝,可是他又什麽都做不了。

喬斐沒等到時旭白的回答,轉頭看他,眼神裏帶著一點詢問。

“對它許願真的能夠成真嗎?”時旭白最後還是沒有回答喬斐的問題,手裏輕輕掂著那顆灰色石子。

“嗯,至少……我覺得能。”

時旭白不說話了,只是將石子攥得更緊了些,出神地盯著小區中央的景觀湖。

喬斐說:“那我把它送給你好不好,這樣你許的願望可能能夠成真。”

半分鐘後,時旭白搖搖頭,把石子放回到喬斐手心裏,帶著一點深情看他,最後俯身吻在他唇上。

我有你就足夠了。

他弄丟了一顆小石子,找到了一只醜小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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