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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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昊雲沒想到喬斐會願意見他。

站在病房門口,他不知道為什麽,受不住眼前男孩看著他的眼神,最後偏頭看著窗外的常青藤,細長茂盛的翠綠藤條順著窗沿往上長,擋住了一點灑進房間的陽光。

要是外面沒有這些枝藤,大概屋裏還會更亮一些吧。

何昊雲終於鼓起勇氣往病房內走了幾步,卻不敢走得太近,最後在喬斐的床尾站著。他差點失去喬斐,這個會為他哭、為他生氣,討厭他、害怕他的男孩差點永遠離開他。

房間裏的安靜有些窒息,何昊雲最後忍不住先開了口:“我的親哥……真的想要我去死。”

喬斐點頭:“嗯,我知道。”

他問:“你知道《天鵝湖》裏的公主和王子最後怎麽樣了嗎?”

何昊雲對芭蕾沒興趣,也從不關心,他稍稍皺眉,不知道喬斐想要說什麽。

“他們一起跳崖了,為了愛而殉情。好浪漫,您不覺得嗎?”喬斐從床上撐起半個身子,努力讓自己能夠坐得更高些。

何昊雲想要給他拿個枕頭墊在身後,可是他覺得自己好像已經沒有資格了,最後還是站著沒動。

“我第一次讀到《天鵝湖》這個故事的時候很羨慕,我羨慕奧傑塔,因為她就算是死也是為了她愛的人。好像,對於她來說,死亡並不可怕,因為她知道有個王子在等她。”喬斐的聲音沙啞難聽,嗓子裏面一說話就磨得疼,可他就像是沒有感覺到一般繼續往下說了下去。

他從撲到何昊雲身上救了他到現在其實沒有後悔過,他也沒想自己的夢想是不是就這麽結束了,賠給了一個他根本就不愛的男人。

他只是覺得有點累了,想睡覺而已。

聽著聽著,何昊雲開始覺得惶恐,似乎有什麽正慢慢地從他的指尖滑走,他忽然覺得有些不安,可是又說不上是什麽感覺,只是喬斐好像變得越來越陌生。

“何先生,我救您,不是因為我愛您,是因為我從來沒有愛過您。”

何昊雲先是一楞,以為自己聽錯了,猶豫著問:“你剛才叫我什麽?”

喬斐卻笑笑,眼睛瞇了起來:“何先生還真是貴人多忘事,不知道您記不記得,您說過的,要是我能還得起,您就放我走。”

“我還您了,什麽都還您了。”

何昊雲不喜歡這樣的喬斐,他依稀覺得有什麽在漸漸脫離他的掌控。

原來那個唯唯諾諾的男孩已經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這個渾身帶著刺的小刺猬,無所畏懼地將自己最柔軟的腹部護住,堅硬鋒利的刺朝外豎著,而他碰一下就會被小刺猬背上的刺紮出血點來。

喬斐曾經把自己最柔軟的地方露出來給何昊雲看,而他卻毫不留情地用一把刀紮了進去,冷笑著看著滴出來的鮮血將地板染紅。

是他的錯。

他一次一次把人弄疼了,完了之後又一次一次想要和他道歉,可是又拉不下面子。何昊雲其實也害怕,除了用冰冷的鐵鏈把喬斐拴在自己身邊,他想不出還有什麽辦法能將他留住。

原來不知道什麽時候,那個單純善良的男孩已經心裏沒有他了。

可是……喬斐怎麽會救他,要是他恨他……直接讓自己去死不是更好。

“你救了我……”何昊雲遲疑著說,嗓音沙啞,“所以你還是愛我的,對不對?不然為什麽要救我?”

“我從未愛過您,我只是不想欠著您什麽。”喬斐彎起眼睛,“何先生,我們從此兩不相欠。”

“你怎麽……”何昊雲向來伶牙俐齒,談生意時多刁鉆的客戶他都能對付得了,可他卻在喬斐說完話之後啞口無言,所有想說的話生生卡在了喉嚨裏。

喬斐繼續說:“何先生,我其實騙過你很多事情,我說過你送給我的花好看,說過滑雪場是網上找的,兩年前在你把我按在床上的時候我還說過我愛你。我也是跟了你之後才發現騙人不難,學學也就會了。”

兩年前的何昊雲還是像天使,可是也不知道從什麽時候起,他摘掉了光環,脫下白衣,長出了尖角和帶著鉤的翅膀。

喬斐笑了,眼尾稍稍瞇了起來。

我累了,不騙了。

時旭白的手機放在病床的床頭櫃上,收到了一條信息後亮起了屏幕。

何昊雲的註意力被下意識吸引過去,等看見之後心臟連著整個身體都開始發痛。

屏保是喬斐滑雪那時候拍的照片,何昊雲沒見到喬斐這樣的笑容,他也不記得喬斐上次對他笑是什麽時候了,也許兩年前有過,也許從來就沒有過。

他也好想看喬斐那樣對他笑笑,哪怕是一點點也行,何昊雲鬼使神差地擡手想要摸摸喬斐的唇角。

可他剛剛往喬斐前面走了一步,男孩卻冷笑了一聲,嘴角翹起一點諷刺般的弧度:“您又要威脅我了嗎?我現在什麽都沒有,腿也給您了,還是您另一條腿也想要?”

喬斐看著何昊雲受了傷般地猛地停住,手指僵在了半空中。

“何先生,把我忘了吧。我不可能愛上您,我覺得您也從來沒有愛過我。”

何昊雲也希望自己能夠走得灑脫,頭也不回地關上門離去,最後只留下一句祝你幸福,可是這像是割掉一塊肉一樣讓他疼痛。

他一直都像一只雄獅,做不到為任何人低頭,但他從被喬斐救下起就已經輸了,他剩下的只有尊嚴,只有將門在身後摔上,將他和喬斐的這一段感情拋下。

可他最後可能就連尊嚴都要不起。

他臨走前扶著門框,回頭看喬斐。男孩在笑,可是和他看見的照片裏面裏的笑容不太一樣,那是對陌生人禮貌的笑。

何昊雲有點失望,心裏好像被挖走了什麽,血淋淋地疼著。他張了張嘴,那聲對不起還是沒能說出來。

門在他身後輕聲關上。

他的背影有點落寞,喬斐想要叫住他,說什麽都行,或是說聲謝謝,可是最終還是沒有開口。

門關上後,喬斐等了半天也沒等到時旭白進來,他支著身子緊緊盯著門看,聽見了一點外面說話的聲音。

他們說話的聲音很低很低,聽不太清。喬斐擔心時旭白,也想知道他們在說什麽,想要下床跟過去。可他掀開被子往床邊挪了一下腿才記起來自己走不了路。

不動還好,這麽一動,小腿傳來一陣刺骨的疼痛,肌肉抽筋似的擰在了一起。喬斐咬著嘴唇才沒叫出聲,手指下面攪著的床單皺成一團。

今後……也許真的不能跳舞了,他真的把什麽都還給了何昊雲。

外面傳來的聲音把喬斐從思緒中拉出來,他慢慢擡頭,屏住了呼吸。

時旭白的聲音還是溫柔得像下雨後轉晴的雲彩:“一個舞者的心是野的,你永遠無法將它馴服。而我只是想要把本來就屬於他的自由還給了他罷了。”

“那你愛他嗎?”是何昊雲問的。

時旭白聲音很低,喬斐聽不清他說了什麽,只聽見何昊雲緩慢的回答。

“我也愛。”

“只是明白得晚了。”

惡魔並沒有爪子,頭頂沒有尖角,身後也沒有露著破洞的翅膀。他也只是沒有安全感,想要用一切去留住身邊唯一陪伴過他的人,哪怕那個人從來沒有真正愛過他。

喬斐其實也不恨他,他可憐他。

何昊雲又說了一句話,聲音很輕很輕,輕到喬斐甚至覺得是自己的錯覺。

對他好點,別再讓他遇見我這樣的人了。

隨後腳步聲漸漸遠去,輕到聽不太見,可又沈重至極。

何昊雲可能永遠都學不會怎樣去愛一個人,可是他到底還是學會了怎麽瀟灑地放手。

他和何昊雲兩年的關系就這麽結束了。沒什麽可惋惜的,喬斐只覺得胸口一直壓著的石頭卸去了,好像總算能喘得上氣。

時旭白推開病房的門就看到喬斐撐在病床邊緣,小半個身子都探到床外,眼巴巴地望著門口。他輕笑了一聲,趕緊走到喬斐床邊,怕再不過去,人會掉下來砸地上。

“他走了嗎?”喬斐等時旭白走近了些就去夠他的手,把他拽到自己旁邊坐下,自己再往他懷裏拱拱。

時旭白摸摸喬斐的頭發,點頭:“嗯,走了。”

“對不起。”喬斐在安靜了一會後緩慢開口,“我不是真的想要和他走的,我只是怕他真的讓你再也做不了編導,我知道這個對於你來說很重要。”

時旭白琢磨過來他說的意思,心裏隱隱開始發疼。他也不知道讓他心疼的到底是什麽,可能是因為他明白了這個善良單純的小孩居然在保護他,也可能是他說對不起時的語氣。

喬斐總是讓他心疼,那麽好的一個孩子,本來就是應該被保護的,可是卻又受了那麽多的傷。

“傻瓜,你怎麽這麽傻。”時旭白指尖纏著喬斐身上薄薄的衣服。醫院的病服在他身上都顯得大了,空出那麽多布料來。

幾天沒見到他,時旭白覺得喬斐好像瘦了,小美人兒在枯萎,可他其實也是幸運的,能在向日葵雕零之前拯救他。

“這是我第一次對他這麽說話,我以前從來不敢過,我什麽都不欠他了,我們是平等的。”喬斐等時旭白吻完,又追著往他臉上湊,想要將他送給自己的吻作為回禮送給他,“我也準備好去愛我想要愛的人了。

“你不用為我的腿而難過,我只是把應該還給他的還了而已。用一條腿換他的命,也是我欠他的。”

時旭白把男孩小心地擁進懷裏,手掌摩挲他的後腦勺。

他不是在安慰他,時旭白只是想要告訴喬斐,以後他都在。

喬斐埋在時旭白的頸窩裏,聲音悶悶的:“那我們現在應該幹啥?”

時旭白眼尾是溫和的笑:“幹啥都行,想幹啥我都陪著你。”

“想吃冰激淩了,還想吃橘子,想看電影。反正就是想做情侶會做的事兒。”

喬斐等了一會也沒聽見時旭白的回答,忍不住用手指戳戳他,問:“怎麽啦?”

時旭白輕聲問他:“所以……你現在可以做我的男朋友了嗎?”

喬斐擡頭看時旭白,陽光從他身後照過來,給他的輪廓鍍上一圈金光。

他的白太陽終於屬於他了,他不再是自己藏在櫥櫃頂上的橘子味糖果,他能心安理得地抱著糖罐子,告訴整個世界我也有屬於自己的愛情。

向日葵沒有追上陽光,太陽落下來,吻在他的花瓣上。

喬斐點點頭,笑了。

他再也不是金絲雀了,他是眼前溫柔男人的醜小鴨。

“我想明白了。”喬斐看著窗外逐漸落下的夕陽,若有所思。

時旭白問:“什麽寶貝?”

今晚的太陽是火紅色的,在地平線的邊緣隔著雲層燃燒。

星星是夜晚天空開的花,太陽是照亮世界的火把,它們同樣重要。

喬斐輕輕摟過時旭白的脖子,鼻尖在他臉頰上蹭過,然後吻上了他的唇,聲音落在兩人中間的縫隙裏。

原來朝霞不是給將死的星辰,而是給那初生的太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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