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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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面的人下了窗外的臺階,走了兩步左右後來到了窗前。

喬斐往後退了幾步,瞄了一眼舞蹈房的門,想著逃跑是不是沒可能了。他做好了最壞的打算,可等那人慢慢走到樓梯底下,他才發現並不是何昊雲,是何馳傑的妻子何夫人。

而何夫人似乎也沒有想到下了臺階後是舞蹈房,更沒有想到會在這裏見到喬斐,她猛地停住腳步,站在舞蹈房的落地窗外,眼睛微微瞪圓了。

可她畢竟是大家閨秀的貴婦人,只是楞了一下就恢覆了端莊的狀態,走到窗前,輕輕敲了敲玻璃,示意喬斐給她開門。

喬斐不敢忽視她,最後猶豫著走了過去,幫她開了窗戶的鎖,推開推拉門,側身讓她進來。

他不知道怎麽對待眼前這位溫婉清雅的夫人,正想著自己是不是應該主動說點什麽,何夫人就先開口了:“不好意思啊,是不是嚇到你了?”她邁過門檻,細高跟鞋踩在塑膠地板上面發出細小的聲響,走到舞蹈房中央四處打量了一番。

“你不用怕我,我對你沒什麽惡意。”何夫人笑得很溫柔,眼尾是稍稍上翹的細柳葉。可她的發絲看上去有些淩亂,像是有什麽急事而趕過來一般。

“你……是來找我的嗎?”喬斐遲疑著開口,把窗戶關好後跟著何夫人走到舞蹈房中間。

“可能,也不算是吧。”何夫人嘴角的笑一直沒有到眼睛裏,她笑得有些勉強,心思似乎不在這裏,眼神飄忽,也不知道在想什麽。

她應該已經懷孕六七個月了,肚子越來越大,身上寬松的羊毛風衣也遮擋不住隆起的腹部。

喬斐盯著何夫人的肚子,想要給她找把椅子坐下,可是舞蹈房裏唯一的一把現在正頂著門,他看了一眼就尷尬地移開了眼神。

何夫人感覺到喬斐的視線,神情終於緩和了一些,雙手自然而然地撫上自己的腹部,聲音溫軟得化成了水:“還有三個月就能見到他了,名字都還沒想好呢,我也沒養過男孩,不知道怎麽照顧他。”

喬斐點點頭,不知道說什麽。他並不知道該用什麽身份去回答何夫人的話。

他面對何夫人的時候總是忍不住拘謹,甚至有些無地自容。

舞蹈房裏帶著些無話可說的安靜,喬斐等著何夫人開口,輕輕在身側搓著指尖。

“我先生來找你……”何夫人緩慢說道,她也並不知道喬斐算是何昊雲的什麽,話說到一半,有些尷尬地停頓了一下才說,“……他弟弟了。”

這跟喬斐沒有什麽關系,他平淡地點頭,沒有答話。

而何夫人看喬斐沒什麽反應,溫婉淑女的樣子終於消散了些,眉間皺起了一點焦急的細紋,轉身看向窗外,像是在猶豫著什麽。

她擡手把一縷散落的發絲梳到耳後,舉止端正清雅,之後又把雙手交疊在身前,始終挺直著腰板。

喬斐不明白為什麽這麽溫雅的人會選擇和何家大少那樣的人在一起,一位小提琴家或許和一位畫家在一起更合適。

藝術終究還是屬於藝術,有著相同話題的兩人更情投意合。

時間又過了幾分鐘,喬斐只是在靜靜地等著何夫人什麽時候說完了能夠離開,他不明白、更不關心她找自己有什麽事。

何夫人似乎在內心掙紮了一番,最後輕咬的嘴唇的貝齒慢慢松開,開口道:“何昊雲是我先生一直紮在心裏的刺。他也沒別的辦法了,公司本來就應該歸一家之中的老大,你說是吧?

“但是以何昊雲那個性子,讓他把公司轉給我先生不可能。”何夫人頓了一下,眼神有些飄忽,“可能何家終究還是容不下他們兩人。他只能消失,沒有其他的辦法了。我先生是昊雲剩下唯一的直系親屬,集團管理權在他不在了之後會到馳傑手裏。”

喬斐的呼吸快了幾分,什麽叫他不在了以後,何昊雲剛才還到樓下讓他從舞蹈房裏滾出來,怎麽就不在了。

她說的是什麽意思。可還沒等他琢磨出何夫人說的話,也還沒想出問什麽,何夫人卻已經轉開了話題。

“喬斐。”何夫人輕輕叫了他一聲。

喬斐擡頭,有些不解地望著她。

舞蹈房的窗戶往上看的話能看見別墅大門的一角,一輛黑色勞斯萊斯始終停在門口不遠的地方。

“我和你說這些,是因為我信任你,你能明白嗎?要不然我今天根本不會來別墅,直接讓你……”她沒把話說完。

“那……你想和我走嗎?”何夫人緩緩開口,她聲音帶著些若有若無的發顫,“放心,我能把你送到安全的地方,我知道他對你不好,不過今天過後,他應該不會再傷害你了。”

何夫人看喬斐沒出聲,以為他不相信自己,連忙又加了一句:“我可以給你點錢,你想要多少都可以,我只是想幫你。”

不知道出於什麽心理,何夫人對眼前這個薄弱的漂亮男孩有點同情,她覺得喬斐眼底總是帶著一點抹不去的寂寞,似乎他如果繼續在這個別墅待下去,就會漸漸與墻壁和地板融為一體,孤獨到老。

她覺得眼前的男孩子個子小小的,似乎一陣風就能被攔腰刮斷,可是同時他又帶著同齡人不具備的堅韌和倔強,眼睛裏閃著光。若是給他一點機會,何夫人覺得他能掀起波浪。

可能喬斐終究帶著些魔力,讓他身邊的人同情他,想要拯救他。

“跟我走嗎,你本來就不應該被卷進這場戰爭當中。”何夫人朝喬斐說,鼓勵般地努力笑笑。

喬斐還是沒明白過來,最後遲疑著問:“您是為了他在補償我嗎?”

何夫人沒回答,笑了一下後也問了一個問題:“我們其實很像,你不覺得嗎?”

她向喬斐伸出手,向他走近了一步。

喬斐低頭看著她的手,她左手無名指上的婚戒似乎對於她纖細的手指來說太大了,沈重的首飾不但沒有美感,還添加了幾分壓抑。銀戒中間嵌著的鉆石透亮昂貴,這樣款式的戒指……太厚重俗氣,不應該出現在一個小提琴家的手上。

喬斐看著何夫人對他伸出的手,垂在身側的指尖忍不住動了一下,他很想把手放上去。

他其實沒太明白何夫人的意思,喬斐總是把人都看得很善良,從來沒有想過一個哥哥會想要害死自己的親弟弟。

他只明白好像如果跟著何夫人走,他就能夠正大光明地和時旭白在一起了,不用再藏著掖著,他們能在太陽光下面接吻,能摟著對方說我愛你。

這是他唯一在乎的,其他的對於他來說全部不重要。

可是喬斐隱約覺得哪裏有些不對,事情怎麽可能那麽簡單,要是真的簡單點就好了,可是現實往往和希望的正相反。

何夫人說的是何家容不下何昊雲了,何家……

像是有一根線猛地繃直了,喬斐突然似乎明白了何夫人剛才說的話。

他會死。

何昊雲不在了……說的意思是何馳傑要他去死。

他今天來,是不是就是為了要害他。

喬斐恨他、怕他、感激他、想要逃離他,可是他唯獨不想讓他死。

喬斐在自己的手碰到何夫人手掌前猛地縮回來,向門口走了一步,“謝謝你。”他不知道怎麽感謝何夫人來提醒自己,最後匆忙地鞠了一躬,拉開舞蹈房的門就往外跑。“真的謝謝你。”

身後傳來何夫人焦急的喊聲:“喬斐!不行!不能上去!”

可是並沒有何夫人追上來的腳步聲,喬斐兩三步跑上樓,想也沒想就往書房裏面沖。

當他推開書房厚重的門時,何馳傑已經走了,而何昊雲正站在窗前,眼神陰鷙地盯著窗外拐了個彎出了別墅大門的黑色勞斯萊斯。

書房裏沒有打鬥過的痕跡,要不是看何昊雲陰沈著的面容,根本看不出何馳傑來過。

“呦,準備好出來了?”何昊雲聞聲回頭,抱臂冷眼看著喬斐,“還以為我得去請您呢。”

喬斐沒搭腔,屏住呼吸往書房裏面走了兩步,他的心跳聲加快了些,仔細地想著要是何馳傑想要害何昊雲,那為什麽到現在沒有動手,什麽都沒有留下就走了。

何昊雲看喬斐居然敢忽視自己,眼睛瞇了起來,聲音硬了些:“跟你說話呢。”

紫檀書桌前面放了一張牛皮靠椅,稍微歪了一點,像是有人坐過而又推開站了起來。

桌面不厚,也就只有幾指寬,喬斐站在桌前掃了一圈書房,最後又把視線轉回到書桌上。只有這裏最顯眼,整個書房只有這裏位置最佳。

不知道忽然想到了什麽,他緩緩伸手在書桌下面摸了一下,指尖在擦過角落的時候忽然碰到了一包有一點軟乎、外面包著紙的東西,好像是用什麽黏在桌子下面的,喬斐用力一扯,直接把它扯了下來。

他只看了一眼,瞳孔猛地一縮,手腳忽然間冰涼,拿著那包東西僵硬地轉身,張開了嘴卻什麽都說不出來。

“架子大了不理老子了是吧?聽沒聽見?”何昊雲往喬斐身邊走了兩步,可卻在看到他手裏的東西時猛地停住腳步。

“操……”他反應稍微比喬斐要快些,上前一把奪過他手裏的炸藥。不知道會什麽時候爆炸,何昊雲來不及做別的,使勁一擡手將它往窗外拋去。

而喬斐還沒來得及做出反應,他已經被何昊雲一把摟進了懷裏,額頭狠狠撞在他的胸口上,整個身子被何昊雲包裹得嚴嚴實實。

炸藥在碰到書房窗戶玻璃的瞬間引爆了,爆炸聲如同貼在耳邊炸響一般,腦海裏一陣嗡聲。跟隨著爆炸的是書房玻璃的破碎聲,喬斐沒敢擡眼,雙手緊緊抓著何昊雲的襯衫。

何昊雲把喬斐擠在自己和書房墻壁的夾角裏,右手護著他的後腦勺,將他的腦袋死死護在懷裏,高大的身體把他完全擋住。

喬斐被何昊雲用力按在胸前,根本看不見書房裏面發生了什麽,只聽見緊隨著爆炸聲的是何昊雲發出的一聲悶哼,他扶著喬斐後腦勺的手猛地一緊,身子逐漸變沈。

擋在自己前面的何昊雲忽然間變得沈重,喬斐下意識攥了一把他背後衣服的布料,只覺得自己的手心裏黏糊糊的,分神一看才發現手上居然沾滿了血。

爆炸中的碎玻璃向書房內迸濺,何昊雲的後背被紮了幾乎十多塊玻璃碴,而喬斐被他護在胸前,幾乎毫發無損,只是胳膊被飛濺的玻璃蹭出了一點血口。

喬斐用力推了兩下何昊雲才發現他失去了意識,想要喊他的名字可是一點聲音都發不出來。喬斐抱不住他,何昊雲向後倒去,後腦勺磕在了桌角,發出一聲沈悶的聲響。

窗簾被碎玻璃紮得稀碎,破布條一樣垂在窗戶兩側,下面漸漸著起了火,一點火星濺到了書桌後面的壁毯上,從下往上燃燒,深綠色的巨型壁毯慢慢被火焰點燃,幾乎變成了刺眼的橘紅色。

書房沒有防火設備,別墅建造得早,天花板也沒有自動淋水系統,火焰順著壁毯逐漸燒到了天花板。

喬斐暗自心驚,書房裏面大部分家具全是木制,火焰很快就能將它們全部點著。

“昊……”喬斐一張嘴就被嗆了一口煙塵,他用力扯下衣服的一角捂在口鼻處,騰出另一只手推了一把何昊雲的肩膀。

“何昊雲!”喬斐緊緊攥著何昊雲領口的衣料,直到指節泛白,“你給我起來!”

何昊雲很沈,失去意識之後躺在地上,喬斐細胳膊細腿根本拖不動他,用盡了全力也只把他拽出了不到一米遠。

書房的門半開著,喬斐瞄了一眼,只要他跑出去,他就得救了,地上這個惡魔可以找別人來救,反正……反正他也救不了。

他甚至往門口挪了一小步,如果跑出去的話能叫人來幫忙。可是他最後還是沒有動。

書房裏滿是濃煙,外面好像傳來了管家和保姆焦急的驚叫聲,可是沒有人進來幫喬斐,好像根本沒有人知道他們在這裏。

喬斐向外喊了一聲,可是聲音被煙嗆得沙啞粗糙,求救的喊聲幾乎沒喊出口就被悶在了嗓子裏。

火焰慢慢順著窗簾和壁毯往上爬,已經舔到了天花板,炸藥爆炸的時候震到了書房四周的墻壁,幾條裂縫漸漸向上延伸到天花板,灰塵和碎石紛紛揚揚地開始往下落。

四周發出令人恐懼的爆裂聲,天花板的裂縫已經延伸到了正中央的水晶吊燈,吊燈晃了兩下,搖搖欲墜。

上面的水晶裝飾正好反光,映在墻上的光點吸引了喬斐的註意力。他擡頭看了一眼,眼睛猛地睜圓,心臟幾乎要停止跳動。

吊燈只有幾根電線還連接著,掉下來只是時間的問題,而何昊雲在的位置剛好在水晶燈下面,砸下來的話……

他拖不動他。

他喊不來人。

……他唯獨不想讓何昊雲去死。

“何昊雲!”

在水晶燈砸下來的瞬間,喬斐幾乎本能地撲到了何昊雲身上。

他來不及做出其他的反應,只是把自己擋在他和上方砸下的吊燈中間,盡量護著自己和何昊雲的頭。

隨著一聲碎裂的巨響,喬斐小腿傳來一陣撕心裂肺的劇痛,好像有人用鋸齒在生生鋸斷他的小腿,握住他的骨頭往下扯。

一聲尖叫被喬斐咬碎了吞下去,他將牙齒死死咬住嘴唇才沒有喊出聲。

他根本不敢回身看,也漸漸沒了力氣,癱在了何昊雲的身上。

屋裏煙塵越來越濃,呼吸逐漸變得困難,喬斐腦海中的思緒漸漸模糊。

他隱約覺得有人在叫他的名字,聲音很大,吵得他頭暈,他想讓那人閉嘴,可是嗓子裏卻一點聲音也發不出來。

遠處似乎隱約也傳來了消防車和救護車的聲音,警笛聲越來越近。

喬斐一點力氣也沒有了,漸漸暈了過去,失去意識之前腦海中只剩下一個念頭。

我以後……應該不能跳舞了吧。可是這樣……欠他的我都還清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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