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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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從我逃跑一次以後,我媽就真得再也不讓我出門了,什麽理由都沒用。

我每天被逼著吃齋念佛,我還是一直反抗,我沖她大吼:“這些根本就沒用!”

我媽也吼:“因為你心裏從來就不願意接受佛的幫助!”

我的叛逆期在我即將成人的時候姍姍來遲,而我媽也被我逼的更年期提前。

我們每天爭吵,就像兩個神經病。

那樣的日子大概持續了一個多月,後來她也覺得沒什麽用,這種方法根本治不好我。不久她又聽說了同性戀其實是一種心理疾病,可以心理治療,於是她又強迫我去看心理醫生。我死活不願意,我們又大吵了一架,最後我媽一口氣沒緩過來直直地朝後倒了下去。

那件事真得把我嚇壞了。我守在我媽病床邊上,醫生說我媽有心悸,不能再生氣了,我媽之前沒這毛病,我想一定是我給氣的。

我抓著她的手,她今年明明四十還不到,她明明是個富人家的太太,每天只要打打麻將聊聊八卦就什麽都不用操心的,可是從什麽時候起,她的兩鬢全白了,瞬間蒼老了那麽多。

我一直哭,我從前一直覺得我們這樣的人只是和大多數人不一樣罷了,但我們礙不到任何人,可是那天我切實的感受到我分明是傷害到她了。從前我也總是不聽話,我不好好學習,我經常打架,甚至於搞出讓女生懷孕這種事讓她操心,可她從沒像如今這樣。

我爸把我從病房裏叫出去,他抽著煙,一言不發。

我往前走了走,叫了聲:“爸。”

“你怕不怕把你媽逼死?”我爸的聲音很平靜,可說出這話的時候嘴角分明在抽動。

“爸。”我直直地跪在地上,“對不起。”

“你喜歡誰我不管,也管不了,但是你考慮考慮你媽,你要是還想讓她多活幾年,就聽點她的話,哪怕是騙騙她,行嗎?”

後來我媽出院了,我也終於變得乖巧了,我答應我媽我會接受心理治療,我向她保證我會改了喜歡男的的那種毛病。

於是我開始了所謂的心理治療。

我的主治醫師是個中年婦女,她笑得很和善,她說:“我們絕對不是歧視,我們只是想幫你,醫生不會放棄任何一個病人。”

我想告訴她已經有醫學報告說同性戀其實根本就不是病,但我不能說,我害怕我媽真得會被我氣死。

起初她讓我看很多的同性戀圖片和視頻,然後比我吃下很難吃的東西,大概持續了一個多月,我的同性戀沒治好,我就得了厭食癥,吃什麽東西都吐,我媽嚇壞了,堅決不同意再用這個方法,於是我又開始換一種方法治療,叫什麽電擊法,還配合著打一種據說對治療很有幫助的激素,並且我又多了一個厭食癥心理醫生。我開始每天吃很多的藥,一個星期被電擊一次,打一次激素,我的厭食癥越來越嚴重,我的同性戀也還是沒治好。

我媽問醫生為什麽,醫生說我的病太嚴重了,需要更長期的治療,於是我在這些治療之餘,又多了兩種治療方法,叫做集體心理療法和移情療法。

所謂集體治療法就是把我們好幾個同性戀放在一起,每天給我們開設矯正知識講座,然後再讓我們討論,談同性戀的危害,提疑問,表決心,我從來沒有發過言,我覺得那些個表決心的人特他媽的二逼。

所謂移情療法就是不停地給我介紹女朋友,我不拒絕每個女孩子,也不主動對待她們,我不冷不熱的態度居然還真有女的喜歡,還有幾個來過我家,我媽特高興,覺得治療有效果了,就讓醫生繼續。

轉眼過去了大半年,過年那天,我媽舉起杯說:“咱們明年再接再厲,你肯定會治好的!”

我笑著喝了杯子裏的酒,結果吐得稀裏嘩啦的。

我住院了,在我剛過了十八歲生日的第三天。

因為嚴重的厭食癥導致的嚴重的十二指腸潰瘍。

我做手術前拒絕打麻藥,我和醫生說如果我沒撐過去就疼死了你告訴我媽我對不起她。 我已經十八歲了,已經是成年人了,沒人能代替我做任何決定,醫生勸說無果後就沒給我打麻藥。

也許電擊多了,我對疼痛的抵抗力都增強了,我就那麽生生的挨過了大半場手術,但還是在手術即將結束的時候暈死過去。

我醒來以後我媽看著我雙眼通紅,我媽問:“為什麽不打麻藥?”

我盯著天花板看了半天,我說:“媽,我先死你前面好不好?”

我是真得想去死。

那種情緒在我的身體裏蠢蠢欲動,甚至在被電擊的時候有種想被一下子電死的渴望。

我覺得我真得變成名符其實的變態了。

那是1996年的夏天,我十八歲,距離我們最後一次見面已經一年了。

我在一次自殺未遂後被確診為患有抑郁癥。

我媽終於暫時放棄治療我的同性戀了,因為比起那個,她更想讓我活著,可是我已經活不下去了。

我每天只能靠輸葡萄糖度日,因為不管什麽我都吃不下去,強灌也不行,灌進去就吐,我身高一米七五,體重還不到四十公斤。

我需要時刻有人盯著,因為我時常會莫名的想要傷害自己。

有一天我做夢夢見他死了,醒來以後我沖到二樓陽臺上就要往下跳,我的心理輔導醫生及時攔住了我。

我爸媽再也束手無策了,於是決定帶我去美國治療。

辦手續的那些天我媽天天守著我哭,我漸漸有了些精神,我記得他是在美國留學的,至少我能死在有他在的地方,這讓我很開心。

我認定我一定會死的,並且真心期盼著死去。

沒有人能理解我,我也不喜歡讓別人來了解進而理解。我一個人在無盡的深淵掙紮,那些肉體和精神上的折磨讓我變得越發抵觸這個世界,但我一點也不想改變。我只想毀滅,徹底的毀滅。

我爸在美國沒什麽關系,但我爸有一個生意上處的不錯的的朋友,那個朋友是做外貿生意的,在美國人脈很廣,醫生也是他幫忙聯系的。而且他兒子也恰好正在美國留學,他兒子認識一個主攻抑郁癥的中國碩士生,由於我英語很爛,為了方便治療,就介紹他做了我的輔助實習醫師。

那個實習醫師叫Kim,長得還挺一表人才的,說實話,和他有點像。大概也是因為這個,我才沒有本能地排斥他。

我的主治醫師是個白人,他從始至終都皺著眉聽我媽一邊哭一邊陳述我得病的歷程,當然都是Kim當翻譯,主治醫生突然很氣憤地拍下桌子!怒吼著我完全聽不懂的話。

Kim也很憤慨,他對我媽說現在世界公認的同性戀根本就不是病,是基因問題,根本治不了,我的那些個所謂的治療完全是對人權的踐踏,我之所以生病全是因為那些治療造成的。

我媽聽了以後哭得更是厲害,我卻淡淡地笑了,這些能改變什麽呢?什麽也改變不了。

如果我沒有快死了,即使一百個主治醫師和我媽說這種話她都不會相信的。

我變得越來越厭惡與人接觸,尤其是不願意面對我爸媽,只要一見到他們就情緒激動,兩個月過去了,我的狀況越來越糟糕,我完全不能見到他們,見到他們就會完全失控。後來主治醫生終於勸說他們回國了,我爸出於生意的原因也就回去了,但我媽死活不願意,就留了下來,但我後來再也沒見過她。到最後,除了Kim,我不願再和任何一個人交流。當然,我和別人語言有障礙,也交流不起來。

我的腦子也變得不好了,反應愈發地遲鈍,連記憶力也在減退,我很怕我會忘了他,那種恐慌讓我變得更加地焦躁不安,有一天早上起來我真得想不起來他長什麽樣子了,就坐在床上哭了整整一天。

我平均每一個月就會自殺一次,每次都被Kim及時制止。

但次數多了總會有成功的時候,快臨近聖誕節的時候我削蘋果,削著削著就削到了手指,我看著流出的血就莫名的有種興奮感,我輕輕地在手腕上割了一下,涓涓流出的血讓我更是興奮。

但我還是沒有死成,Kim最終還是發現了我,他又把我救了回來。

我醒來的時候他滿眼通紅的瞪著我,死死抱著我痛哭,整整半年,我從來沒見他哭過。

聖誕節學校放假,但他為了我選擇留下。他說不能隨意丟下病人,這是醫德。

我的情況時好時壞,但總體還算好,因為好的時候我漸漸愛笑了,對周圍的事也漸漸有了些好奇心。

Kim很高興,一有機會就帶我出去走走。

他叫我Pity,因為我不喜歡別人叫我的名字,不知道為什麽,我的名字會讓我一整天都精神異常。而且在美國,有個英文名也方便一些。

平安夜那天,他帶我去了教堂,子夜的時候教堂辦了一次大彌撒。

人特別多,合唱的時候Kim也加入了,我不會,就四處亂看。

忽然,一個熟悉的身影在門口閃了一下,我楞怔了一下,隨後瘋了一樣的往出跑。

洋洋。

洋洋。

洋洋。

雖然看不真切,但我直覺我看見的人是他,但當我沖到門口的時候,根本一個人都沒有。我瘋了一樣的四處尋找,直到Kim從身後死死抱住我。

“我看見他了,Kim,我真得看見他了,我真得看見他了!”

“他是誰?”

我楞怔地看著Kim,忽然覺得很沒意思,即使真的是他又能怎樣?我現在說白了就是個神經病,見他做什麽?

我搖了搖頭,示意他沒事回去吧。

Kim看了我一會兒,最後緊緊握住我的手,把我帶回了教堂。

聖誕節過了沒多久中國的新年就到了,那天一早Kim就弄來了餃子給我吃。我的厭食癥基本得到了控制,我吃下第一個的時候就覺得味道很熟悉,楞怔了一會兒,我問:“這餃子哪來的?”

Kim看了我一會兒。說:“伯母送來的。”

我最終還是在Kim的陪同下見了我媽。她蒼老的比我見她時還要嚴重,我陪她在異國過了一個中國年,那天她很開心。

飯後我說:“媽,你回國吧。”

我媽瞬間就淚流滿面。

我看著她也很難過,我覺得我生下來就是為了折磨她的:“爸一個人在國內,也很不容易。我病好了,就立馬回去。”

我媽最後還是回國了,趕在正月十五前與我爸團聚。

我和Kim送她上的飛機,她走的時候熱淚盈眶,緊緊握住Kim的手說:“我就把他交給你了。”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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