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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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小青懷孕了,這對於我們任何人來說,無疑都是一個晴天霹靂。

他今年也只有十七歲,我們這個年紀,偷吃禁果的時候總覺得自己特牛逼,可承擔後果的時候往往就慫了,因為我們根本就不具備承擔後果的能力。

張小青不想讓任何人知道這件事,尤其是小河,但他實在是害怕,最後只能來找我。

他不停地問我怎麽辦,完全沒有理會到我聽到這個消息時震驚的表情,他抓著我的肩說:“我爸要是知道的話會打斷我的腿的!怎麽辦?怎麽辦?”

我當然不會讓他爸打斷他的腿,我也不忍心看他這麽不知所措,所以我替他去找張小青談話,讓張小青把孩子打掉。

張小青的反應完全出乎我的預料,在我義正言辭地告訴她這個孩子會毀了他和她的未來之後,她不哭也不鬧,只是平靜地問我:“你能陪我去醫院嗎?”

我呆若木雞地點著頭,然後稀裏糊塗地我就站在了醫院門口。

之前裝出來的那些個氣勢一下子全部都洩了,我轉過身看著張小青,她也擡頭看著我,還是沒什麽表情,但她的雙手緊緊絞著衣角,讓我忽然意識到她其實沒她所表現出來的那般鎮定。

她才十六歲,我不知道對於一個十六歲的女生來說,她心裏所要承受的究竟都有些什麽,但她看起來那般地弱小,看著看著就會心疼。我覺得我們都一樣,因為喜歡他,所以願意為他去承擔那些個我們本不願承擔的東西。

我握住她的手說:“想哭就哭出來吧。”

她瞪地大大的眼睛眨了幾下,忽地撲進我懷裏,瞬間就弄濕了我胸前的衣服。她哭得很厲害,我感覺她真得是很委屈,那些個委屈似乎不比我少多少,就不經意間地把從前對她的那些個怨恨與厭惡都拋到了腦後。

大概哭了有十多分鐘我們才進去。醫院本就是個沒什麽感情的地方,何況是對於我們這樣的。我陪著張小青掛號,填寫個人資料,在年齡的那一欄張小青遲疑了一下,寫了個“20歲”,旁邊的護士明顯嗤笑了一下,仿佛在說:“裝什麽裝?誰看不出來啊!”我狠狠瞪了她一眼,她轉過臉假裝沒看見。

後來我們在外面等了好久,來這裏的多是成年人,我們兩個夾雜在裏面顯得特別突兀,人們有意無意地朝我們這裏瞟,不時地竊竊私語,張小青面無表情,但死死拽著我的手,把她的緊張一點不落地都傳給了我。

終於護士叫到了她的名字,我抱了抱她,我說:“沒事,我就在這裏等你。”

她被要求脫下鞋,一個人光著腳在昏暗的長廊裏一步步走著,看著特別可憐。

等待的時間很漫長,終於張小青扶著墻緩慢地走了出來,我問她還好嗎,她就擡起頭對我慘淡地一笑,我實在不忍心看下去,轉過身蹲下來說:“上來吧,我背你回去。”

我遙遙地就看見了他在學校門口等著,我把張小青放下來,他對張小青說:“對不起。”

張小青點了點頭,對我道了聲謝謝,就執意自己走回宿舍了。

我和他看著張小青的背影越變越小,一直到看不見為止。

他對我說:“我以後一定會娶她的,我會對她負責到底的。”

我冷笑了一聲,嘲諷道:“你和我說幹什麽?你和她說去啊!”

我第一次覺得他的確該好好的對待張小青,她才十六歲就為了他一聲不吭地把孩子拿掉了,但凡是有點血性的男的就不能再做對不起她的事。

本來以為這件事就這麽完了,但萬萬沒想到有人居然偷了張小青打胎的收費單子,還貼在了學校的公布欄裏。

就在整個學校都議論紛紛之際,又傳出了有人看見是我和張小青一起去的醫院的傳言。一時間張小青不僅墮了胎,還給他戴了頂綠帽子,而我,就是朋友妻不客氣的那個混蛋。

但由於大多數人都忌憚於我,也不敢太過放肆,本來以為這件事過些日子大家就淡忘了,就會過去了,沒想到有學生家長追究起這件事了,覺得校方要是不處理我們這些個不懂得自尊自愛整天胡作非為的害群之馬就是對學生的不負責。

於是那天,張小青和主任以及一個中年婦女毫無征兆地出現在了我們班門口。

中年婦女特別憤慨,扯著嗓子喊:“是誰?!你把那個混小子給我指出來!”

張小青看向我們,張了張嘴,好像在說對不起,下一秒就朝我們這邊指來。

“誰?”中年婦女情緒更是激動,扯著脖子邊看邊嚷嚷,“是誰?!你給我出來!”

感覺到他要站起來,我死死按下他的肩膀,低聲說:“一定不能承認!乖乖做你的優等生!”然後“騰”地站起來,徑直朝門口走去。

主任問:“是他嗎?”

張小青看向我,我對她點了點頭,我想信她不會戳破這件事的,她和我都明白,哥們兒們誤會了他能站出來解釋,但這個時候他絕對不能站出來,他是將來有大好前途的優等生,這種汙點是絕對不允許有的。

隨著張小青一句“是”,我被帶到了主任辦公室。

那個中年婦女是張小青的媽媽,她情緒一直激動,又哭又鬧的,相比之下,我和張小青倒是顯得格外地冷靜。張媽媽一時情緒失控,隨手拿起一個玻璃杯,照直朝我摔了過來,我來不及閃開,玻璃杯直接砸到了頭上,下一秒血就順著臉頰流了下來。

張小青面無表情的臉終於有了反應,她沖她媽喊了句“你瘋啦”,跑過來手足無措地問我“有沒有事”,表情看起來都快哭了。

最後主任讓她們先去隔壁平覆一下心情,說先給我包紮一下。

他們離開以後,主任從櫃子裏拿出醫療箱,面帶笑意地看著我,讓人特別不舒服。

他拿著酒精棉走到我跟前,擡起手彎下腰,但不是給我消毒,而是摁住我的肩用舌頭舔我臉上的血。

我懵了一下,反應過來以後用力把他甩開,草!平時就覺得他是個變態,媽的沒成想還真是!

“你幹什麽?”我瞪著他沈聲問,覺得這學校真正的流氓原來在這!

“你緊張什麽啊?”他扶了扶眼鏡,笑道,“你也是那個吧?我早就看出來了,同類的直覺。”

如果我沒記錯,他今年少說也三十多了,而且他結婚了,還有個女兒。

“你有可能被退學,”他在我耳邊低聲笑著,聲音聽起來既猥瑣又惡心,“我可以幫你,只要你答應和我做,反正你做過的吧?和那個優等生。”

我一把推開他,冷笑道:“小爺我就是被退學也不會讓你碰一下!你要是不給我包紮我自己去醫務室。”

這個當我要往出走,他一把抓住我,我正要揮手打他,沒成想他還真拿起酒精棉給我消了毒,還拿繃帶給我把傷口纏起來。

剛包紮完就有人敲門,我看著來人楞怔了片刻,低著頭喊了句“爸”。

這時張小青和她媽也聞聲過來了,張小青她媽一見我爸又就情緒激動了。我很慶幸來人是我爸不是我媽,不然兩個女人在一起完全想象不到那場面得混亂到何種地步。

相比張小青她媽一哭二鬧三上吊,我爸從頭到尾都是一個表情,那就是面無表情。

“你今天必須得給我們一個交代!”最後張小青她媽撕心裂肺地喊出了這麽一句。

我爸點了點頭,從包裏掏出一摞錢塞給她,問:“這個交代行嗎?”

張小青媽媽徹底憤怒了,把錢往桌子上一甩,怒吼道:“你當我們是什麽人!有錢了不起是不是?!”

我爸不愧是當年下海的先驅,看張小青她媽不接受這樣的交代,轉身就去樓下找了根碗粗的木棍子,在我們都不明所以的時候,直接揚起來揮在了我的左腿上。

伴隨著我一聲能撼動整個教學樓的慘叫,在場的所有人都震驚了,張小青媽媽張大嘴還沒反應過來,我爸就又發問了:“那麽這個交代呢?夠嗎?”

我爸問我還想不想繼續在這個學校念書的時候,我正躺在醫院的病床上,高吊著腳。

自打我住進來以後我媽見天兒地哭天抹淚的,罵我爸不是人,我倒覺得我爸是個真爺們兒,這種解決方式其實還是挺稱我的心意的。

“還能回去接著念嗎?”惹出這種事,當初即使主任不說,我也猜到我可能要被退學了。

“想回去的話拿錢砸總能行的。”我爸說完這句話就出去了,讓人感覺絕對是個標準的暴發戶。

我住院的第三天他們來看我,沒有張小青,小河說張小青轉到了女校,他爸媽現在神經過敏,張小青和男生說句話他們都緊張兮兮的。小河告訴我偷張小青收費單子的人是梅梅,把我和張小青一起去的醫院的消息放出去的也是她,我覺得是我對不起她在先,但是這件事無辜牽扯到了張小青,相比即使我說放過她吧小河也不會答應的。至於學校裏的混混,現在都是小河在管。他說你快點好起來,你不好起來樂隊玩得都沒什麽勁。

後來大家都回去了,只有他一個人留了下來。

他很鄭重地說:“對不起。”

我在心裏反覆地重覆著他說的“對不起”,忽然感覺莫大的委屈。我從前還不覺得自己有多委屈,但是他一道歉我就發覺了自己當真是委屈。我覺得從我陪著張小青去打胎開始,這件事就變得莫名其妙,我莫名其妙地成了和我情敵偷情的男人,這件事多可笑。

還有我的腿。

養好了的話只要不劇烈運動就看不出來受了傷,沒瘸也沒拐的,沒什麽大不了的。這話是醫生對我說的,他說的對,只是他忘了我今年十六歲不是六十歲,我不可能每天背個手慢慢地散步就夠了,不知道運動會的時候我還能不能讓老師刮目相看一下了,不知道我打架還能不能像從前那樣敏捷了,不知道打不過時來不來得及跑。

那天下午,病房裏只有我和他,我撲到他懷裏哭得上氣不接下氣,我想把我的委屈全哭給他聽,就像當初張小青把委屈全哭給我聽一樣。

我從沒有哭得這麽厲害過,我爸打斷我腿的時候我都沒哭。

我其實不想他說對不起,我對梅梅說對不起,他對張小青也說對不起,對不起,從來都是最沒用的。

後來他們時常來看我,他來得次數最多,我媽一聽他也叫劉洋,就非得認他當幹兒子,他還同意了,摟著我一個勁兒叫弟弟,弟弟的。

一個多月以後我可以出院了,但需要回家好好地休養,臨走前在我強烈要求以及他的反覆保證下,我媽終於同意讓我出去去參加我的送別宴了。

我一下車他就在我前面蹲下來,非要背我進去,我覺得這樣太丟人死活不肯,他就威脅我不讓他背就把我抱進去,我只好乖乖讓他背。

那天喝了特別多的酒,最後喝多了他就打電話給我媽說今天晚了就先帶我回宿舍,明天再送回醫院。

我迷迷糊糊趴在他背上,想起來最初的時候我害他斷了腿,現在他又害我斷了腿,當真是風水輪流轉。

“洋洋。”

“嗯。”

“我告訴你件事。”

“嗯。”

“我沒有和那個女的做過,我沒和任何人做過。”

“嗯。”

“洋洋。”

“嗯。”

“洋洋。”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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