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分寬敞的客廳裏只剩下陳嗣深和林父兩個人。

剛才還氣勢洶洶的林父此刻卻有一絲尷尬的神色, 看了陳嗣深兩眼。

陳嗣深抹去臉上還沒幹的水，轉身朝自己的房間走去。

林父擡了擡手，最終也只是目送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樓梯的轉角。

他抓了抓頭發，重重地嘆了一口氣。

“都是些什麽事啊……”

寬大的臥室露臺上, 洗了澡換上睡衣的陳嗣深捏著一罐啤酒, 俯身趴在欄桿上。

他有一些輕微的潔癖, 即便只是被清水淋了頭, 還是要徹底地洗澡換衣。

李世峰不知道什麽時候找來了，拍著他的肩膀道：“嗣深, 你怎麽一個人呆這？讓你跟大家一起玩你沒興趣，一個人看月亮又有什麽意思。”

“思考人生。”陳嗣深喝了一口啤酒。

李世峰頓時笑出了聲：“行吧行吧, 您是大思想家大哲學家，我等俗人無法比肩。陳老師思考出什麽沒有。”

“有一些事, 我始終無法想通。”

“什麽事？”

“到底有多大的利益, 能讓一個向來坦蕩的人用起陰謀手段, 出賣朋友。”

李世峰臉上的笑意淡了些：“嗣深，你什麽意思？我怎麽聽不明白。”

陳嗣深轉頭看向他：“世峰, 我本來不想相信是你的。”

李世峰沈默了，片刻後才道：“林路的父母是在陪你演戲？”

被陳嗣深當面拆穿, 李世峰也不想繼續遮掩辯駁, 那會讓他更像一個小醜。

坦然一些，至少不會顯得那麽狼狽。

他笑了笑：“嗣深, 你本事很大啊, 把人家的寶貝兒子搞上手, 還能讓人家夫婦兩個配合你玩無間道？你厲害, 我甘敗下風。”

想一想, 他會一回來就忍不住來打探情況, 不過就是因為林氏夫婦倆在KTV的時候一臉焦慮地找他打聽陳嗣深和林路的蹤跡。

那兩人的表情，只差把“我們發現了那倆人的醜事”寫在臉上了。

“那對夫妻的演技實在是不怎麽好，太表面太膚淺了，如果是演我的戲，連一場都過不了的水準。”李世峰感嘆道，“沒想到啊沒想到，就是那麽拙劣的演技把我這個幾十年的導演給蒙騙住了，這事還挺有諷刺意味的。”

但如果這真的是一場戲，誰又能說那樣的“演技”不是絕頂精妙呢？

李導演竟然在這個時候陷入了一種不合時宜的專業思考中去。

“你沒有什麽要解釋的嗎。”

李世峰看了一眼淡漠打量著他的陳嗣深，笑了笑道：“我沒什麽好解釋的，事情的確是我做的，散播你和小路的照片，挑起網絡謠言的是我。找人通知林路父母的也是我。我只是想不通，你是怎麽說服那對夫婦配合你來演一場戲的。今天過後我們大概也做不成朋友了，看在我們十幾年好友的份上，希望你讓我輸個明白。”

陳嗣深卻只是道：“我沒做什麽。”

李世峰只當他不想解釋。陳嗣深本來就不是多話的人，他做了背叛他的事，陳嗣深對他大概再也無話可說。

他自認為布局完美，隱藏得夠深，動用的甚至只是毫無關系的星輝公司的新人。

即便他們去查，也只能查到和林路有過恩怨的徐少康身上，陳嗣深不可能輕易破局。

“嗣深，這時候就別自擡逼格了吧，跪求老丈人又不是什麽丟臉的事。你什麽都沒做，林家人難道自己找上門——”李世峰笑著道，卻突然自己頓住了。

陳嗣深看向他：“是的。”

“這不可能！”

“世峰，世界上不是只有你一個聰明人。你說你想輸得明白，那我告訴你，你找人通知了林路父母的第二天，他們趕到平城，就親自去和徐少康見了面。第一次見面的時候，就向我坦白了一切。”

陳嗣深把空了的啤酒罐扔到垃圾桶裏。

“你找的那個星輝的新人很聰明，也很盡職，他很努力把徐少康推到前面了。你承諾讓他上陸導的電影，李大導演還是不要食言的好。”

李世峰眼角跳了跳，連強裝的笑意也維持不住了。

“把陸祥牽扯進來，也是你的主意？”陳嗣深和他擦肩而過的瞬間，腳步頓了片刻，卻還是搖了搖頭：“算了，我不想知道了。”

明明是他多年的好友，明明也算林路的良師，到底為什麽做出這樣的事？處心積慮，甚至不擇手段，這一切都是為了什麽？

陳嗣深思考了許久，似乎有些明白，但終究還是疑惑。

他把疑惑問出口，沒有得到答案，也就失去了追問的興趣。

人心之間隔著語言的掩飾，許多疑惑原本就是得不到答案的。

不執著，才不會狼狽。

陳嗣深離開露臺的那一刻，李世峰掩著額頭趴在欄桿上，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他知道他永遠地失去了這一個朋友。

“如果我說我也想糾正自己的過錯，你會不會相信……”

如果沒有他的那一部電影，陳嗣深和林路一定不會走上這一條道路，這當然是他的錯。

只是這樣一句話，他也沒有勇氣當著陳嗣深的面說出口。

第二天，李世峰早早地就離開了，沒有跟任何人告別。

陸祥導演氣得在客廳裏跳著腳地罵他，同樣一頭霧水的李世語只好在一旁安慰，其他人紛紛避開導演的火爆脾氣，傾巢離開了別墅。

林路坐在房間的沙發裏，聽著父母絮絮叼叼的陳述，還有一些呆怔。

“那個李導演啊，還把一個公子哥推到前面當替罪羊。我跟你爸去見了他一面，一下子就看穿他不是那塊料。那個傻子還假裝是自己的弟弟，唉，你看看這圈子裏的人，親戚不是親戚朋友不是朋友的，心眼比誰都多。”

林母一邊念著一邊感慨地搖頭，見兒子呆呆地，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路路，想什麽呢？別擔心了，沒事了，我跟你爸都幫你搞定了，以後別跟那種人來往就是了。我看他也沒臉來找你了。”

林路抿了抿唇道：“所以，你們早就跟深哥說過，他從一開始就知道？”

“當然了，第一天在家裏吃飯的時候就說了，你個小傻子還跟我們生氣，也不看看誰為你操碎了心。”

“那你們後面和深哥就都是在演戲？”

“從姓徐的那裏查出來的小藝人，最後牽扯到了陸祥和李世峰兩個人。我們都不能確定是哪一個，要說陸祥也不是沒可能，你們那些照片不都是在話劇劇場那邊拍的麽。做一場戲也是要找出是誰。當時我就覺得李世峰不對勁，大老爺們背後說人閑話，總有點心術不正……”

“不把這種背後搞事的人找出來，誰能放心？還那麽會藏，還跟我們小路關系那麽好，真是讓人後怕……”

父母還在說著什麽，林路已經聽不進去了。

他是有些震驚於幕後主謀是李世峰的真相，但占據了他更多心神的只有另一件事。

如果這一切都是做戲，那昨天晚上母親潑向陳嗣深的那一杯水，那些針鋒相對的苛刻言辭，也只是默契的演戲？

還是，借著演戲的名義，把一些真心的憤怒向他發洩？

林路不敢把這個疑問問出口，似乎問出來了就會打破此刻一些微妙的平衡。

父母開心地說著話，似乎昨晚的一切都可以用演戲來解釋，談起陳嗣深時也一如往常。

但是他們只是默契地不去提最初的那件事，似乎不提起就可以當作沒有發生過，一切只是一個從中作祟的幕後黑後搞出來的一場風波。

手機響了一聲，一直沒精打采地窩在沙發裏的林路猛地彈了起來，伸手搶過放在茶幾上的手機。

坐在沙發另一側的夫妻倆談笑聲一窒，互相看了一眼。

林路顧不上瞬間的沈默中有些奇詭的氛圍，手忙腳亂地劃開屏幕。

李世峰的名字出現在屏幕頂端。

“林路，對不起，這件事我無可辯駁。但是不會影響我們的工作，月底的電影節再見面。”

林路放下手機，說不出心裏是什麽滋味。

有一絲悵惘，但更多是失望。

失望不是陳嗣深來找他。

他似乎不是很在意李世峰的背叛，相比起來，陳嗣深從昨晚到現在都沒有聯系他，只言片語的信息都沒有，這讓林路更加難受。

“小路，是誰啊？”林母打量著他的神情，小心地問道。

林路抱著手機倒回沙發裏：“沒有誰。”

“哦，亂七八糟的信息別搭理就好，現在就是騷擾信息多。”

“我想睡覺了。”林路有些任性地拿抱枕蒙住頭，林父林母連忙道：

“好好，小路想睡去床上睡吧，我們不說了。”

林路點了點頭，走回床邊，有些疲憊地倒進寬敞的大床裏。

他很想聯系陳嗣深，見面也好，打電話也好，發信息也好，他有許多疑問想要他的解答。即便不說正事，像往常那樣聊些無聊的瑣事也好。

但是，他竟然有些不敢。

想到昨晚那一杯冷水淋到他的頭發上，沾濕他的臉頰，弄臟他的衣裳，帶著憤怒和侮辱的意味。

想到陳嗣深那時的眼神，他就不敢了。

他怕得不到回應，打破這一刻平靜的假相。

最後一條信息還停留在昨晚他的問候。

“深哥，你睡了嗎。”

綠底黑字孤伶伶地留到了現在，昨天以為他可能睡了，等到現在已經沒有任何幻想。

向來不讓他等太久的男人，這一次沈默了。

林路也不敢把從前的百折不撓撒嬌耍賴使出來，在似乎什麽都沒有發生的情況下，還是有些什麽東西改變了。

作者有話要說：

"他人"真的很難懂，我們可能永遠不會知道另一個人的真實想法，有一些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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