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章 異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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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陽光燦爛,天空晴朗,菊花開得正旺。

窗內書桌上放著一個禦制青花淺底寬口瓷盆,盆裏趴著一個一尺多寬的烏龜,此龜看著挺大,其實品種就是普通河裏的烏龜,龜殼圓圓的,尾巴短短的,看著有幾分憨態。

一股奇異的香味從屋內一個精致香爐內,緩緩飄出,沈入盆裏。大烏龜頭不自覺的緩緩伸出,嗅著香味越伸越長。

突然一把折扇輕托起它的腦袋,調戲似的摩挲了下。

謝白筠一手摸著下巴,一手用折扇托起烏龜的下巴,笑瞇瞇地打量它,十分猥瑣。

墨一在一旁看著主子眼神越來越淫蕩,側頭看看被托著腦袋進退不得的烏龜,冷不丁打了個哆嗦,低頭不忍看。

“啊!”墨一擡頭一看,原來是烏龜姑娘惱羞成怒——不帶這麽調戲龜的,一口咬住了折扇。

“墨一!快讓它松口!”謝白筠急忙大叫。

一炷香後,謝白筠打開折扇,上邊緣已經被口水沾濕了一片,木頭上還有細細的痕跡,謝白筠無比心疼,“我的柳永啊,我的軟香木啊!”

他小心收起折扇,大手一揮,“墨一,帶上它,備車,我們去倉平縣。”

“主子,我們剛從倉平縣回來。”墨一摟著烏龜,小心道。

“那就再去唄,你說,我把這龜送給子安,他會不會很高興?”謝白筠似在問墨一,又似自言自語。

墨一現在十分確定,自家主子絕對被水沖壞腦子了,人家剛死了老婆,正傷心著,你送個龜過去,他就能開心?難道這龜是他老婆的轉世?不過,這話墨一是不敢說的,他只要像平日一樣,悶不吭聲,聽著主子間歇性嘮嗑就行了。

“從我看到這個龜的第一眼開始,我腦子裏突然閃過一道靈光,立刻知道,我從此是離不開他了,於是我毫不猶豫跳下去,撈起了它。”

墨一背後起了一層寒毛,想著要不要請大夫。

“哪怕我在京城,我的心也跟著他,無時無刻不在為他著想,既然如此,我為什麽不跟隨我的心意呢?說不定,他收了龜,對我更好了,天長日久的,他總有一天會明白的。”謝白筠喃喃自語。

墨一松了口氣,看來不要請大夫了。

數日後的下午,倉平縣,程先生臥房。

程先生穿著一身寬大的白衣,坐在小榻上,懷裏摟著一個大紅的繈褓,唐鈺咬著手指,睡得正香。唐寧站在一旁,眼巴巴看著。

“先生,你總是悶在家裏,除了呂大夫,都沒人陪你說話,現在學堂也關了,這樣對身體不好,水大人來了好幾次信,邀請你去做客,不如你去渭海住幾天,全當散散心。”

先生搖搖頭,輕聲道:“不必,我有小鈺兒陪我就夠了。你也知道,現在全縣的人都知道他是官奴,若是奶媽因此對他有所偏見怎麽辦,還是要有個大人照看著好。”

唐寧突然撲地跪了下來,“先生,全是我的錯,我答應你要好好照顧玉兒的,卻讓她含冤而去,連小鈺的一面都沒見到,是我的錯,是我無能,我還沒能為她報仇。”

先生把唐鈺輕輕放回榻上,伸手欲扶起唐寧,可唐寧堅決不起,他輕嘆口氣,道:“我沒有怪你,玉兒也沒有怪你,當日你回來之前,她就要我答應不要報仇,不是她顧忌你繼母,而是她怕你因為報仇,攤上弒母的名聲,她不想你活在自責和仇恨中,我也是這麽想的。”

先生起身,走到唐寧跟前,蹲下,輕輕按住他的肩膀,兩個腦袋湊在一起,“我知道你擔心我受不住,可你忘了,我活了大半輩子,又經了玉兒母親的事,還有什麽承受不住的,白發人送黑發人,當初玉兒像小鈺兒這麽大的時候,我就做好準備了。只是事發突然,我一時接受不了罷了,這些日子,我想了許多,想替玉兒報仇,可又想,這世道,活著遠比死了痛苦,我決不讓那對母女痛快地死。”

“但是,你也要分清,什麽是最重要的,不是仇人,而是親人,你有沒有想過,小鈺兒將來怎麽辦?所有的人都知道他是官奴,等他記事了,需要玩伴了,還有誰願意和他玩?即使等你有辦法替他脫籍,那也是很久之後了,那小鈺兒之前的日子怎麽辦?”

程先生蹲久了,索性坐在地上,摟著唐寧,輕聲道:“再說,你以後怎麽辦,你已經得罪了內閣首輔,他剛剛上臺,下屆春闈必然要選自己這邊的人主考,籠絡新的進士。到那時,京城於你,就是龍潭虎穴,你去是不去?你怎麽在高莆的打壓下,保全自身?”

唐寧擡起頭,看著近在咫尺的先生,看著他隱含憂慮的雙眸,心頭湧起萬般滋味,感激,愧疚,儒慕,先生剛剛失去了最愛的女兒,心頭的傷痛還沒有平覆,就開始替他擔憂操勞,唐寧喉頭滾動,聲音沙啞,

“先生曾經說過,整個朝廷,除了皇權,鮮少有一家獨大的勢力,宗室、勳貴、文官、武官都有自己的圈子,他們互相依靠也互相制約,高莆雖然是內閣首輔,權利最大的文官,卻也不是一手遮天的,我聽謝大哥說,這次的事全靠長公主背地裏兜著,我才能全身而退,雖然我不清楚,長公主為什麽保我,可這總是一個好消息。”

程先生點點頭,又道:“可是,我也說過,別人總有靠不住的時候,最後還是要靠自己,你不是宗室,也不是勳貴,只要你還想走科舉這條路,你就是文官這個圈子裏的人,而你現在是個無權無勢的舉人,就算要和宗室相交,也要有相應的實力。

在官場上,文官經營自己的勢力,一般是從同年師生關系開始,然後便是聯姻。你雖然也有幾個至交好友,可這些遠遠不足以和高莆對抗,其實你也不需要和他對抗,你只需要在他打壓你的時候,你有足夠的實力保存自身,讓他有所顧忌。官場之爭,從來都不是一朝一夕之事,笑到最後的人必定能忍人所不能忍。那麽,你打算怎麽保全自身?”

唐寧低眉沈思許久,方緩緩道:“我記得前朝有這麽一個人,他無父無母,無妻無子,孑然一身,性格孤傲,得罪了宰相,然宰相卻奈何他不得,只因他品性高潔,詩詞歌賦樣樣精通,書畫雙絕,無數文人為之傾倒,一幅普通的畫,只要他讚一聲好,立刻身價百倍;一個庸碌的人,只要得他一句誇,前程便是一片坦途。”

程先生欣慰站起身,微微晃了晃,唐寧連忙站起扶他坐下,“看來你已經找到了方向,雖然時間緊迫,可做總比不做好,這三年,你不僅要研讀詩書,還要勤練書畫,最好在春闈前,名聲就能傳到京城。至於小鈺兒的事,實在不行,也只能找長公主幫忙了。”

話音剛落,外面就有人敲門,唐寧打開門,“什麽事?”

“回老爺,謝公子來了。”

唐寧皺眉,謝白筠不是剛走沒幾天麽,怎的又回來了,難道京城出了什麽事。想到這,他沈沈心思,道:“讓他到花廳等我。”

不一會,花廳這邊,謝白筠滿面春風,大步走進;緊接著,唐寧皺著眉頭,疾步進來。

“子安,我有個好主意,準能給小鈺兒脫籍。”謝白筠看到唐寧,眼前一亮,忙不疊道。

唐寧心頭一跳,按捺住激動的心緒,“哦?什麽主意?”

謝白筠拍拍手,墨一就從外面搬了個木箱子進來。

唐寧打開一看,居然是只烏龜,他不解道:“謝大哥,到底是什麽主意,和這個烏龜有關系?”

謝白筠喝口茶,還想賣個關子,卻被唐寧期盼的小眼神電得心神蕩漾,不自覺道:“今上喜歡修道長生,你是知道的。龜寓意延年益壽,最是吉利不過,今上肯定喜歡。”

唐寧眼前一亮,不等他說完,接著道:“對啊,我怎麽沒想到,弄個異象,把這個龜獻上去,說不定皇上會給個獎勵。”

“不,不是如此。”謝白筠笑著搖搖頭。

“那是?”

謝白筠被唐寧看得得意非常,“僅如此,還不夠震動。”說著看看左右,壓低聲音道:“我們要獻的是白龜。”

唐寧一聽,心中驀然清明,大大的眼珠子看向謝白筠,眼裏滿是不加掩飾的讚嘆和感謝,嘴角也不自覺的露出一絲笑容。

自從程姐姐出事後,唐寧從不曾露出過一點笑容,謝白筠覺得自己圓滿了。

當夜,一口不大的箱子便被悄悄運進了隔壁呂大夫的制藥室,接著,唐寧便日夜呆在制藥室,廢寢忘食,試了百種顏料加上呂大夫的經驗,他終於以一種白色的樹膠為原料,制出了遇水不化,還能保持透氣性的白色顏料。

接下來便是給這只烏龜染色了,其實烏龜的皮近看十分惡心,若在以往,唐寧早就惡心地吃不下飯,可如今,這只龜在他眼裏可愛非常,就連謝白筠這個大功臣偶爾調戲下這只龜,都被他一掌拍開。

其實,唐寧調的這種白色十分純正,有些透明,在陽光下還會折射出七彩的光芒,與他前世所見的白化龜的膚色相差甚遠。可是謝白筠卻毫不在意,只道越玄乎越好,若是真的白龜,皇帝不一定信,可若是白的同時還隱泛七彩光芒,他定然十成十的相信。

唐寧花了十來天的功夫,才把整個龜囫圇塗了一遍,若龜奴娘縮著頭,遠看倒也是那麽回事,尤其是在陽光下,流光溢彩,美麗非常。可只要它一伸頭,就露餡了,主要是因為龜姑娘很宅,老愛縮在殼裏一動不動,再說已是初冬,若不是屋裏暖和,它早就冬眠了。

唐寧為此急得嘴角起泡,最後還是墨一貢獻出一種香,只要點燃這種香,龜奴娘定然會伸頭伸腳伸尾巴,跟伸懶腰似的,為了讓龜奴娘長久伸著頭,謝白筠忍痛拿出那把已經毀了的扇子,使勁惹怒龜姑娘,讓它咬住不松口,大冬天的,弄得他滿頭大汗。

就這樣,謝白筠拉著龜頭,拉得越長越好,唐寧用小號毛筆裏裏外外刷著龜頭,連細小的縫隙都不放過。

雖然吃了不少苦,可謝白筠一點都不覺得每天都要和一只龜鬥氣有什麽不好,相反,他很期盼龜姑娘趕緊咬鉤,然後他就可以靜靜在一旁欣賞唐寧認真工作的樣子,盡管他的目光全部放在這只該死的龜身上,可謝白筠還是愛上了這種平和幸福的氛圍,他甚至希望唐寧永遠不要塗滿這只龜。

可惜,在用了一大桶顏料後,唐寧總算大功告成,他圍著龜姑娘轉了一圈又一圈,翻來覆去,看了又看,確信沒有遺漏,可他總覺得有些別扭,不知是不是心理原因,他怎麽看這只龜,都像是塗的。

唐寧使勁回想著前世看到的白化龜的樣子,可前世他只看過白化龜的圖片,倒是看過真的白蛇。突然,他一拍腦袋,恍然大悟,無論是白化龜還是白化蛇,都不是純正的白色,它們的皮膚是一種白裏透紅的粉嫩的顏色,有時候還能看清裏面的青筋。

這不僅十分考驗唐寧調顏料的水準,還更加考驗他塗抹的技巧,某種意義上來說,這也是一種作畫。而且塗上去就擦不掉了,他必須保證一筆成功,唐寧用盡所有的技巧,極盡想象,連過年都沒出來,弄的小唐鈺都不認他了,好在在化雪之前,他終於走出了制藥室。

當他把這只龜給程先生、呂大夫、謝白筠看時,三人都不敢相信這就是幾個月前那只普普通通的烏龜,真是醜女大翻身啊,此刻的龜姑娘,幹凈清爽,光彩照人,活脫脫一只神龜降世啊。

景樂二十七年,四月初八,佛誕之日。

是夜,溢州倉平縣一民宅之池內,突然佛光乍現,滿院盡明,祥雲環繞,待散盡,神龜現。

景帝聞之,聖心大悅,命人請神龜入宮。

唐寧看著程先生上了馬車,目中滿含憂慮。

皇帝旨意到了之後,程先生不讓唐寧露面,說這樣的事,唐寧不宜出面,他要出的不是這樣的名,說他反正不出仕,執意上京。

謝白筠從後面拍拍唐寧肩膀,安慰道:“放心,我已經打點好,有我跟著,出不了什麽事。”眼看著前面車隊漸行漸遠,他只得不舍道:“子安,我也該走了,我若有空一定回來找你,保重。”

唐寧拱了拱手,“如此,就拜托謝大哥了,此事若不成,也不必強求,我只求先生能平安歸來。”

謝白筠點點頭,突然抱了唐寧一下,隨即轉身上馬,揚鞭而去。

作者有話要說:一般龜殼圓圓的,尾巴短短的烏龜都是母龜。

那個異象怎麽搞的,其實,那段語言只是歷史記載,誇張了而已,呂大夫他們隨便弄點光啊霧氣啊什麽的就行了。

其實,這只龜是那天相國寺女眷放生的烏龜,被謝白筠看到,撈起了。謝白筠看龜的眼神猥瑣,是因為他那時滿腦子都是唐寧如何投懷送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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