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041章 找不到我就打電話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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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寓裏一片漆黑, 夜色正濃,沒有開燈的房間就像一個吞人的怪物,安靜地張開深淵巨口, 等待獵物到來。

冰冷的空氣沒有一絲溫度, 將屋內唯一一個人包裹。

顧嶼回到家,靜立在落地窗前已經半個小時了。

這半個小時的時間裏,他什麽都沒做,只是俯瞰城市一角的夜景, 思緒被拉扯著回到過去的某一刻。

白家在上層圈子裏很有名, 除了白氏集團之外,更出名的地方就在於白家歷代當家人都是女性。

沒錯,在當今男女平權問題都處理不好的時代,白家的掌權人是女性, 這也就代表了跟白家繼承人結婚的男人都是入贅的。

一直都是如此,直到出了個意外。

白老太太最喜愛的小外孫女畢業之後立刻嫁給了一個沒什麽名氣的地質學教授, 她比這位教授小了十二歲,他們相愛相知相守, 在男人的老家領了結婚證, 過著清貧的日子,卻很快樂。

那段時間, 她不受家族約束,連生了孩子都沒有告訴白家人。

這個孩子就是顧嶼, 一個不受母族期待的孩子。

他們是在顧嶼五歲的時候被找到的, 白家人雖然很討厭顧嶼的父親, 但是木已成舟, 也不再想著拆散他們, 只不過來自上等人的白眼和嘲諷始終伴隨著顧嶼和他的父親, 從未消失。

……

埋藏在深淵裏的回憶被喚醒,顧嶼臉色陰沈,忽然,一道手機鈴聲響起來,喚回了他些許理智。

他拿起手機,看著上面的來電顯示,瞇起眼。

“有事?”接通電話後,他語氣懶散地問那邊的人。

那邊靜默幾秒,接著響起一道更加低沈的聲音,“顧嶼,你的曾外祖母去世了。”

“哦。”

“……顧嶼,你最好認真一點,白家人會去找你。”

“關我什麽事。”頓了頓,他又嘲諷地笑了一聲,“又關你什麽事?”

“不關我的事,但是看在你父母的面子上,我不可能不管你。”

聽似關切的話,卻讓顧嶼的心情越來越差。

眼底壓抑著風暴,冰冷的光色一閃而過,顧嶼咬著牙,恨恨道:“姓許的,你沒有資格提我爸!”

“……無所謂。”許晉刑不在乎顧嶼怎麽想,他的聲音平緩,絲毫不被顧嶼的敵視影響,“你還年輕,別總覺得自己經歷足夠豐富,就可以為所欲為,否則早晚都會吃虧的。”

“與其用這番話勸說我,不如檢討一下自己吧。”顧嶼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弧度,一字一頓地說:“怎麽樣,被我這個小輩截胡的滋味如何?”

許晉刑警告似的地叫了一聲他的名字,顧嶼得意地笑出聲,兀自掛斷電話。

通訊被切斷,屋子裏也陷入了沈寂之中。

被黑暗籠罩的男生似乎用盡了所有的力氣,雙臂垂下,緩緩屈膝。

咚的一聲,手機砸在地板上,與其同時,他跌坐下,無聲地仰望璀璨的星空。

連大自然的景色都可以如此絢麗多彩,為什麽偏偏是他的生活深陷絕望呢?

陽臺上,空氣仿佛凝固。

從孟洋洲的視角來看,說起男朋友時的祁青暮臉上的幸福之色刺痛了他的眼睛。

他想過無數種可能,比如說祁青暮只是在考驗自己,或者用顧嶼來當擋箭牌。但是結合他對祁青暮的了解,如果這不是事實,他不會坦然地對別人講出來。

尤其是自己。

這或許是他不想承認的事實。

溫潤的青年依舊看向陽臺之外,好像外面有什麽奇致的景色吸引著他的註意力。孟洋洲動了動嘴唇,沒說出來一句話,心中所有的情緒在這一刻被封固。

最後,是祁青暮先開了口。

“我剛跟他定下關系。”他輕聲說:“我不在乎其他人怎麽想,但是顧嶼……是我的第一選擇。”

這句話半真半假,或許孟洋洲會產生懷疑,但正如他話中所說的那樣,他不在乎別人的想法。

只要他和顧嶼承認,那麽他們兩個人就是戀愛關系,任誰都不能懷疑甚至破壞這段關系。

“我對白家的事情一無所知,曾經我不想去參與了解顧嶼的家事,就像我也不希望他深入了解我的家庭背景一樣。”頓了頓,他輕輕笑起來,“但是今天你的話提醒了我,如果想要將這段感情長久地維持下去,我理應了解能牽動他情緒的任何事,包括家人、朋友……”

這番話無疑狠狠地刺進孟洋洲的心裏,劃開一道滲血的口子。

“所以,你來問我……”孟洋洲的聲音很低,透出些許顫音,“祁青暮,你把我當什麽?當成維系你們感情的工具嗎?”

“不是。”祁青暮依舊笑得淡然,“我說過很多次了,我把你,當成朋友。”

孟洋洲諷刺地發出一道笑聲。

或許是在諷刺自己曾經的決心有多麽可笑,又或許是在諷刺祁青暮對這段感情的自信,總之,他的笑聲聽進耳朵裏,冰冰冷冷,毫無溫度。

“白家啊……”就在祁青暮以為他不會跟自己交流的時候,他幽幽開口,尾音拖得極長,“是個大家族,白氏集團知道嗎?哦,你不會知道的,畢竟身份懸殊,作為與你共處三年的舍友,孟家是幹什麽的,你都不在意。”

祁青暮斂眸,靜靜地聽著,沒有反駁。

孟洋洲意味不明地掃了他一眼,“白家,女人當家,所有繼承人都是女的,丈夫是入贅。”

入贅?

祁青暮不動聲色,將這個詞含在嘴裏細細咀嚼。

顧嶼姓顧,很顯然是隨父親姓,所以他的父親並沒有入贅白家,理解了這一點,後面的故事便隱隱浮現出大致輪廓。

“還想知道什麽?”

祁青暮看向他,眸光微閃,“顧嶼的母親是因病去世,對嗎?”

孟洋洲猛地皺眉,“你問的這是什麽問題?”

“是我一直懷疑的問題。”祁青暮說:“如果你不知道的話,就當我沒有問過。”

孟洋洲一把拉住他的手腕,用力拉過來,祁青暮沒有防備,手腕上的疼痛感還未襲來,率先被扯了過去。

一擡眸,對上一雙冷厲的眼睛。

“你以為跟顧嶼在一起了,就能肆無忌憚地了解上層圈子裏的故事嗎?祁青暮,如果有一天你被針對而顧嶼卻護不住你,可別怪我沒提醒過你。”

那雙眼睛裏的警告之色,透著沈重與認真,不是為了感情而隨意發出的威脅信號,孟洋洲是真的擔心自己。

這種反應,恰恰證明了他似乎知道什麽,又或許是隱隱聽說過一些真相,但是從未深入探究。

畢竟他也只是一個別家公司的繼承人而已。

“好。”思慮再三,祁青暮從善如流地說道:“我不會再問了,松開吧。”

孟洋洲又皺了一下眉頭,緊緊地盯著祁青暮,確定他不是在敷衍自己之後,緩緩松開了手。

祁青暮後退一步,拉開了距離。

“陸讀和幾何都很擔心你。”他很自然地轉移了話題,“即使你不願重視,也不能改變他們一直把你當成朋友的事實。陸讀不止一次說過,你能留在這個寢室是因為我,但是平心而論,我們四個人之間的感情並沒有那麽簡單。”

他的眼睛盛著柔光,語氣中是對過去美好時光的懷念。孟洋洲望著他的模樣,喉嚨裏哽著一股氣,喉結上下動了動,最終沒有說話。

他只是默默地轉過了身,像祁青暮一樣,手臂撐著陽臺的欄桿,向外遠望。

祁青暮沈默地看著他半晌,“我先回去了。”

回應他的是無邊的寂靜。

祁青暮回到寢室,對上陸讀和程幾何好奇的目光,他笑了笑,只說道:“以後不會再有爭執了。”

程幾何表情誇張地呼出一口氣,喃喃道:“那可太好了。”一邊縮回了簾子裏——他的游戲還沒打完呢。

比起程幾何的欣然接受,陸讀考慮到的更多一些。

“沒事嗎?”在祁青暮靠近的時候,他輕聲問了一句。

祁青暮搖搖頭:“現在是沒事了。”

雖說不能保證孟洋洲之後一定不會糾纏自己,但短時間內,他會礙於孟大少的臉面,與自己保持一段距離。

而且最後一句話,孟洋洲顯然是聽進去了。

上層圈子裏的人交友方式是怎樣的,祁青暮大概這輩子都不會體驗到,不過也算有所耳聞。陸讀和程幾何家境只能算富裕,不能帶給孟洋洲任何利益,可在寢室裏,不管是程幾何跟他撒嬌還是陸讀偶爾裝模作樣的訓斥他,孟洋洲都沒有真正生氣過……

這剛好也說明,孟大少這重身份,他向來不屑。

祁青暮承認自己很卑鄙,他會在一些戳人心窩子的話題上著重描述,用言語引導對方陷入一個自我感慨的境地,從而忘記最初的目的。

洗漱完畢,祁青暮從浴室出來,與孟洋洲擦肩而過。

他身姿挺拔,目不斜視,仿佛沒有看見祁青暮一樣。

垂下頭,祁青暮緩緩勾唇,露出一個輕松的淺笑。

躺到床上,祁青暮將手機放在枕邊。他定了鬧鐘,明天早上要早點起來,收拾一下第一天上班實習需要的東西,還要吃一頓讓這一天都能充滿活力的早餐。

正準備熄滅屏幕的時候,他眉心微動,點開微信,找到顧嶼。

祁青暮:到家了嗎?

這條信息石沈大海,他沒有得到回應。

明天有工作,祁青暮的作息時間又很規律,所以他沒有等太久,懷揣著一絲擔憂,他關掉屏幕,緩緩閉上眼。

酒吧裏,喧鬧無比,炫彩的燈光四射,將每個人的臉印上奇異的色彩。

半圓形的卡座內,顧嶼坐在正中央,面前桌子上擺了一排酒。仿佛對吵鬧的環境已經習慣,他靠在柔軟的沙發裏,一手拿著酒杯,另外一只手裏拿著游戲機,屏幕界面是已經結束的一局。

郭金坐在他旁邊,猛灌一口可樂,然後嘰嘰歪歪地喊道:“我不服,嶼哥,咱們再來一局!”

酒水順著喉管而下,激起辛辣的感覺。他瞇著眼看了一眼郭金,道:“真菜,還總想著反殺。”

郭金:“我是在陪你玩好不好!”

顧嶼:“用不著,滾蛋。”

被這樣對待,郭金也不生氣,笑呵呵地湊過來,討好似的說道:“嶼哥,你看看你,平時還是要多多服軟嘛,不然像現在這樣,心情不好就只能找哥們出來,卻不能找媳婦。”

聞言,顧嶼不爽地瞥了他一眼,說話時帶著些許酒氣,揚聲道:“他算什麽?”

郭金一臉驚恐:“嶼哥,這不你剛追到手的嗎?”

“玩玩而已。”顧嶼無所謂地說了一句。

這時,一旁安靜的女孩子湊過來,笑道:“是不是晚上跟我們打游戲的那個啊?哇,聲音好好聽的。”

“對,就是他!”不等顧嶼說話,郭金一口應下,“安恬我說什麽來著?只有那種溫溫柔柔的、處事大氣的人,才能鎮得住我們嶼哥。你和你的那些小姐妹都不行。”

名叫安恬的女孩子長相甜美,笑起來有兩個大酒窩,聞言尷尬地看了看顧嶼,見他沒有說話的意思,立刻故作兇悍地揮了揮拳頭,道:“郭金,你狗嘴裏吐不出象牙!”

“嘖嘖嘖,這就生氣了?等你有機會看到嫂子,那還不嫉妒的五體投地?”

安恬懊惱地瞪他:“我跟顧嶼告白那都是什麽時候事了,你能不能不要再提了!”

郭金嘿嘿一笑:“我不是怕你還惦記著麽。”

“我才不惦記……”她底氣不足地說了一句,不著痕跡地又看一眼顧嶼,發現他竟然拿著游戲機在玩單機游戲,更加惱火地補充一句:“我也有人追的,為什麽總惦記他!”

說完,氣哼哼地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和其他人聊天,不再理會他們。

郭金看著她的背影,一臉茫然地問顧嶼:“我說錯了什麽了?”

顧嶼頭也不擡:“你說什麽了?”

“對啊,我什麽也沒說啊。”

“我的意思是你講話了麽,我怎麽一個字都沒聽見。”

郭金:“……”

玩還是我嶼哥會玩。

顧嶼喝了酒之後跟沒喝酒還是有區別的,只不過這種區別不是很明顯,雖然依舊跟別人說話聊天,但是行動方面能看出有些遲鈍。

所以顧嶼決定喝酒,基本就坐在一個地方不會挪動,一直這麽坐著。

郭金大半夜收到顧嶼的消息說要組局,當機立斷定下了沸點酒吧,結果等他到了給顧嶼發消息,才聽見這大少爺倔著脾氣說不去沸點,要去個離南大遠點的酒吧。

以為他嶼哥跟那位南大的學生鬧了別扭,所以郭金爽快地帶著一夥人換了地方,還貼心了帶了兩個游戲機。

果然,顧嶼到了之後,神色冷淡,一副看誰都很不爽的樣子,其他人見狀都不主動套近乎,打聲招呼就完了,只有他郭金才是真漢子,一邊遞上游戲機,一邊要了一打啤酒。

“借酒消愁嘛。”他說了一句。

顧嶼連個眼神都不給他,拿起酒瓶就開始喝。

郭金也是個聰明的,知道顧嶼心情不好,也不多問,拉著顧嶼連打幾局游戲,發洩的差不多了,才開始試探著說起‘嫂子’的事兒。

顧嶼聽了,沒多大反應,郭金在心裏讚嘆自己真是步步為營。

不過他不八卦,真的就是為了讓顧嶼順心所以才頻繁提及,卻沒想到顧嶼竟說跟對方只是玩玩。

郭金著實是有點驚訝了,別人或許不知道,嶼哥當初多麽關註那個南大的學生,他還能不知道?

現在這句玩玩聽起來倒像是有點……

挽尊。

趁著其他人都圍在一起聊天,郭金小聲問顧嶼:“嶼哥,你真的就是玩玩啊?”

顧嶼:“不然呢,他還能控制我嗎?”

郭金:“那不能,誰能控制我嶼哥呢……”

話音未落,顧嶼擱在沙發上的手機嗡的一聲,彈出了一個聊天界面。因為郭金離得也近,所以一低頭,也看見了微信的彈窗。

【到家了嗎?】

四個字宛如輕風細雨,浸潤幹涸的泥土中。

郭金:“……”

顧嶼皺著眉,瞪了郭金一眼,掩蓋似的把手機拿起來,自己搗鼓了半天,看著要回信,但是表情糾結,像是在跟自己做心理鬥爭。

最後,當著郭金的面,他冷哼一聲,欲蓋彌彰地把手機塞進了外衣口袋裏。

“無聊。”他喃喃一句,然後站起來,作勢要往外走。

郭金:“嶼哥你去衛生間嗎?”

顧嶼:“嗯,別煩我。”

郭金:“好。”

五分鐘後,顧嶼沒回來。

安恬一直盯著衛生間的方向,她本就是為了顧嶼來的,主角不在,她留在這裏也沒什麽意思,於是推了推郭金,道:“他是不是喝多了,你去看看?”

郭金豪氣一揮手,“嶼哥說了不讓跟,而且以他的酒量,幾瓶啤的連開胃酒都算不上。”

安恬抿了抿唇:“那行吧。”

又過去十分鐘,顧嶼無影無蹤。

安恬:“你還不去看看?”

郭金:“……再等等,萬一是吃壞了肚子呢!”

半小時後。

昏暗的燈光下,胖胖的郭金一縮脖子,擠出幾層下巴,他略顯疲憊地伸出手扶住額頭,頻頻發出嘆息。

“不用去了。”他說:“應該走了。”

安恬:“……啊?”

郭金擡起頭,四十五度憂傷望天。

“嶼哥家屬來催了……唉,這萬惡酸臭的愛情。”

還大晚上跑出來借酒消愁,在外面待了不到一個小時,對方連電話都沒打,就一個普普通通的微信問候,顧嶼就先偷跑了,這還需要什麽理由和證據?

終究還是被拿捏得死死的。

翌日早上六點,祁青暮自然醒來。

鬧鈴定在六點半,此時還沒響,寢室裏靜悄悄的,他下床之前關掉了手機鬧鈴,然後充上電,悄聲進入浴室開始洗漱。

等他穿戴整齊出來,才剛到六點半。

他很少會賴床,只要睡眠充足,醒來之後也不會想著繼續睡,所以很精神,不像別人醒來後哈欠連連。臨走之前整理了一下需要攜帶的工作用品,祁青暮擡頭看了一圈垂簾緊閉的三個床位,然後拿出便簽貼,給他們留了一張自己去工作的便簽貼在門上。

做完這一切,他才悄無聲息地離開寢室。

今天早餐攤的人比較少,因為到了周六,大家都想好好的睡個懶覺,很少有按部就班準時起床的人。祁青暮難得能進入室內找了個空位置,這一桌剛好還靠窗,盛了一碗粥,要了一碟小菜,沒有像往常一樣挑選面食,直接端著粥和小菜坐下,默默地吃了起來。

老板娘路過他,瞧著眼熟,便熱情地客套風一樣的男人起來,“小夥子就吃這麽點,不餓嗎?”

祁青暮笑了笑,模棱兩可地回答道:“一定會吃飽的。”

“那你多喝點粥,粥按碗算錢,隨便盛。”老板娘頗為實在。

祁青暮說了一聲謝謝,然後默默地喝粥。

早上七點,早餐店裏的客人多了起來。祁青暮的粥只喝下去了一半,許是跟時間充裕有關,他動作優雅,絲毫不急切的樣子看起來與其他人格格不入。

他像是在等什麽人。

一碗粥即將見底的時候,一道氣喘籲籲的聲音從門口傳來。

祁青暮神色微凝,卻是沒有看過去,將最後一點粥舀進勺子,然後放進嘴裏。

米粥的清香在口腔內蔓延,可是鼻尖縈繞的卻是另外一種香……

兩屜小籠包被放在桌子上,對面的空椅子也在他喝粥的時候坐下一個人。

祁青暮掩下眼中的笑意,擡眸看向對面的人,“你遲到了。”

坐在對面的人,正是昨晚一晚都沒有回過消息的顧嶼。

他穿著一身運動服,灰白色為主,頭發好像剛剛洗過,還沒有徹底幹透,發尾一縷一縷的,顯然來之前很匆忙地收拾了一番。

對於祁青暮的話,他連頭都沒臺,直接夾了一筷子小菜放進嘴裏。

祁青暮挑了挑眉,“擡頭。”

顧嶼拿筷子的手一頓,猶豫幾秒,擡起了頭。

那雙往日透著狂傲的眼睛下隱隱泛著青色,眼底紅血絲更加明顯。

“熬夜了吧。”只是看一眼,祁青暮就知道怎麽回事,“昨晚幾點睡的?”

顧嶼臉色不太好,哼哧一聲,“你管得太寬了。”

“沒有要管你。”祁青暮從善如流地說:“只是問問,總不能不讓我好奇吧?”

顧嶼被噎了一下,左思右想竟想不到反駁的話,最終不耐煩地說:“一點。”

“一點睡,七點就趕了過來,算你六點半起的,你睡了五個小時左右。”分析完畢,祁青暮笑得人畜無害,“怪不得有黑眼圈。”

顧嶼嘖了一聲:“你想說什麽?”

祁青暮含笑望著他:“我想說,謝謝你陪我吃早餐。”

顧嶼:“……”

臉有點脹脹的,發熱,不知道是不是早上著急沖澡沒調好水溫,被燙到了。

清了清嗓子,顧嶼低著頭站起來,撂下一句:“我去盛粥。”背影看起來有點像落荒而逃。

祁青暮收回視線,與此同時,笑容也逐漸消失。

顧嶼昨晚肯定沒睡好,今天還固執地跟過來吃早餐,說實話,祁青暮有些感動,因為昨晚發出邀請,完全是因為擔心他的心理狀況,有血緣關系的長輩去世,就算祁青暮再不理解大家族裏面的紛爭內鬥,也不能否認人與人之間血脈相連,所以他擔心顧嶼沒有直接回家,想著用早餐邀請約束他一下,卻忘記了即使乖乖回家,他也有可能睡不著,獨自熬過黑夜,等待天明。

如果說毫不在意,那肯定是不可能的。

從昨晚到現在,對於顧嶼,祁青暮多多少少還是有些擔心的。

兩人共同吃完了兩屜小籠包,祁青暮吃的比較少,後面純粹是陪著顧嶼吃。時間比較充裕,祁青暮不急著走,他安靜地等待顧嶼吃完。

“兩屜小籠包算錢了嗎?”他問。

顧嶼沒有提前給錢的習慣,都是吃完飯之後才給錢,祁青暮還記得,第一次在早餐攤相遇的時候,他就是靠著對方沒給錢被老板叫住,才得以脫身。

聽見他的話,顧嶼哼了一聲:“給完了。”

祁青暮收回想要轉賬的手,道:“怎麽這次提前付賬了?”

“要你管。”顧嶼不冷不熱地說了一句。

祁青暮笑了笑,一點也不生氣,跟在他身後朝外走:“回去好好睡一覺吧。”

不需要自己做什麽,只約著吃了早飯,然後打發自己回去睡覺。顧嶼心中覆雜的情緒翻湧,他又不是傻子,怎麽可能沒有察覺到祁青暮的目的。

他停頓一瞬,等祁青暮自然地跟上來之後,與他擦肩,稍稍走的靠前面一點時,猛地伸出手拉住了他。

“你今天幾點下班?”他冷著臉問。

祁青暮頓了頓,低頭看了看他的手,又擡頭看向他微微泛著紅的臉,眨眨眼說道:“五點。”

“……吃晚飯嗎?”

有一瞬,祁青暮以為自己幻聽了,“嗯?”

顧嶼煩躁地嘖了一聲,眉頭皺起來,故作一副很不爽的樣子,聲音比剛才大了不止一倍,“我說,一起吃晚飯嗎?”

祁青暮沒忍住,撲哧一聲笑出來。

“你笑什麽?不吃拉倒。”顧嶼甩開手,不耐煩地說了一句。

祁青暮被他甩了一下,手順著力道向後晃,不小心撞在了桌角上,一股尖銳的疼痛襲來,他猛地收回手,吸了一口涼氣。

“沒事吧?”顧嶼擰眉,又伸手來抓他的手,被祁青暮躲了過去。

“沒事。”祁青暮說:“不嚴重,就是沒有防備疼了一下。”

顧嶼的手僵在半空中,手指動了動,落寞地收回來。

兩人一前一後動作緩慢地往公交站的方向走去,他們不坐同一輛公交車,但看顧嶼的樣子,大概也是要坐公交車回家的。

這一路,兩人都沒有開口說話,一直到站在公交車站點,祁青暮拿出手機看了一眼時間。

許是這一細微的動作讓顧嶼察覺到了機會,他在開口前清了清嗓子,“遲到了嗎?”

“沒有。”祁青暮搖頭:“時間很充裕。”

“哦。”靜默幾秒,他又問:“晚飯……”

兜兜轉轉又回到了這個話題上,祁青暮感到一絲無奈,含笑問他:“為什麽想跟我一起吃晚飯?”

不知道為什麽,他感覺顧嶼看他的眼神中多了幾分探究之色。

“不知道。”顧嶼回答說:“你問我,我就不知道。”

這算什麽回答?

祁青暮眨眨眼:“那我不問呢?”

周圍沒有車子行駛,這條路像突然被截斷了似的,安靜極了,而就是在這種情況下,各種細微的聲音開始無限放大。

就像顧嶼能感覺到自己撲通撲通的心跳聲,以及青年呼出來綿長輕緩的氣息。

他聽見自己宛如不受控制地回答:“那就是想跟你一起吃。”

話音落下,一輛公交車從不遠處轉個彎駛來,提前發出了滴滴聲。

周圍仿佛再一次陷入了塵世間的喧囂中。

祁青暮怔楞片刻,錯開目光看向顧嶼身後,然後擡手招了招——他要坐的那一班公交車來了。

隨著他的動作,顧嶼轉頭看見越來越近的公交車,不著痕跡地松了一口氣,挪動位置,朝站臺裏面靠了靠。

公交車行駛的越來越慢,祁青暮眸光微閃,不知道怎麽了,一種難以言喻的焦慮感湧上心頭。

即使時間驟然縮緊,祁青暮還是問出了口:“為什麽想跟我一起吃飯?”

此時,公交車已經停在了站臺前。這一站,只有祁青暮一個人上車。

他停頓了兩秒,見顧嶼低垂著頭,不看自己,也沒有要回答的意思,眼中難掩覆雜,抿了抿唇,他擡腳踏上了公交車。

公交卡的提示音響起,與此同時,關門聲也在耳邊放大。

恍惚間,他似乎聽到顧嶼說了一句什麽,但當他轉過頭的時候,顧嶼已經順著馬路走了。

隔著窗看著他的背影,祁青暮找了一個靠窗的空座坐下。

公交車漸行漸遠,從顧嶼的身邊路過,將他遠遠的甩在身後。

許久之後,祁青暮收回了落在窗外的視線。

他拿出手機,點開微信,找到顧嶼的聊天界面。

一行字打下去,最終在猶豫中刪減為一片空白。

只是一個小插曲而已,沒有必要太過在意。祁青暮在心裏這樣對自己說。

早上八點,他準時踏入目饑工作室。

前臺的接待員不是他前兩次來時的那個男生,而是換成了一個女人,大約三十歲左右的樣子,保養的很好,但是從她的言行舉止可以看出她並不是剛剛踏足社會的年輕女生。

“你還沒畢業吧?叫我苔姐就行。”一邊帶祁青暮上樓,她一邊自我介紹道:“冷夢苔,苔是青苔的苔。”

“苔姐您好,我叫祁青暮。”他跟在冷夢苔的後面,一路十分空曠寂靜,與前兩次來的場景差不多,於是忍不住問道:“周六日沒有來工作嗎?”

“對,周六日留在這裏的人都是加班的,而且工作時間不算穩定,想來就來,想走就走了。”

“是這樣啊。”祁青暮了然地點了點頭,又道:“那您是?”

“值班,周六日前臺必須有人。”冷夢苔將他帶上二樓,沿著走廊直走,最後停在一間辦公室外,“傅先生叮囑過,你用這間辦公室。”

“辦公室?”祁青暮有些詫異地停在門口,不敢貿然開門。

他以為自己會被安排在一個小組裏,然後像普通文員一樣分到一張小桌子。

“對啊。”冷夢苔也很驚訝地看向他,理所當然地解釋道:“在我們這裏,所有設計師都有單獨的工作空間。”

“……我還算不上設計師。”祁青暮尷尬地笑了一下,“只是有幸過來實習。”

“我明白,你以為自己是個跑腿的,是吧?”冷夢苔笑起來,熟絡地拍拍他的肩膀,給予鼓勵:“放心吧,我們這裏不會埋沒任何一個人才。你好好幹,等畢業之後,說不定就直接轉正了。”

祁青暮笑著點了點頭。

在冷夢苔默許的眼神中,他緩緩推開那扇被定義為‘祁青暮設計室’的小門——

整體空間不算大,大概十多平方米的樣子,南邊靠著落地窗,窗前擺著一個大大的桌子,與那種老板專用的、厚重的木質辦公桌不太一樣,是簡單輕薄的北歐風書桌,椅子也是配套的,靠近門口是一排齊腰的櫃子,另外一邊靠墻的位置則是定制了一整面櫃架。

屋子裏除了這些基本辦公家具,剩下什麽也沒有,冷不丁掃過去,第一眼便是空蕩蕩的,像被搬空了似的。

“這裏很好。”快速瀏覽一遍,祁青暮轉身對冷夢苔說道:“謝謝您帶我過來。”

“沒事。”冷夢苔很客氣地說:“一會兒我給你把傅先生安排的工作送過來,今天這整個工作室就我們兩個人,有事就找我。”

祁青暮:“……好的。”

這麽大個工作室就兩個人在,一時間真的不知道說點什麽好。

冷夢苔離開後,祁青暮將自己帶來的東西一一擺放在桌子上。他帶來的都是日常需要的東西,水杯、充電寶這些。傅濛明確說過,工作用具什麽都不用帶,工作室都有。

他翻了翻櫃子,結果櫃子裏是空的。

正當他猶豫之際,半掩的門被敲響,冷夢苔抱著一紙盒箱子的文件走進來,祁青暮連忙伸出手接過。

“這些是我今天要做的嗎?”祁青暮不動聲色地顛了顛重量,挺沈的。

“哪能呢,一天做不完。”冷夢苔笑著補充:“今天和明天的,你看著做就好。傅先生今天或者明天要是來了,你可以去找他,要是沒來,就把你完成的設計稿標註好,放在他的辦公桌上。他的辦公室在什麽位置你還記得吧?”

“記得。”

“那就好。然後工作上有什麽需要,直接去材料室拿,材料室就二樓中間那個半透明的玻璃房,它旁邊是茶水間,有咖啡和茶,想喝什麽自己弄。我得在下面看著,不能總上來幫你,有事就下去找我。”

她一邊說一邊往外走,祁青暮抱著箱子跟在她身後送,“謝謝。”

“不客氣,以後就是同事了,工作愉快。”

這次她離開的時候,把門關上了。

咚的一聲低響,祁青暮緩緩呼出一口氣。

他環顧四周,反覆確定自己真的要開始工作了,一股忐忑的喜悅感湧遍全身。

祁青暮不是沒有打過工,但是打零工跟現在這種感覺完全不一樣。這可能就是他以後的工作、維持生計的唯一途經了,與他所學的專業對口,工作環境還十分附和他的要求。

將箱子放到桌子上,祁青暮隨手拿出兩個文件袋,打開之後翻了翻裏面的企劃案,上面標註了完成,應該都是一些處理完畢的企劃案備份,具體是客人下過的單還是工作室內部給員工的考核,就不得而知了。

祁青暮脫下外套,將袖口解開,一點一點挽了上去,眼中閃爍著堅定的光。

他對未來充滿了期待。

一上午的時間說長不長,說短不短,祁青暮只完成了一份調查試卷,桌上平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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