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章 靈壺傷(中) (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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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還是進攻帳篷上方的吸血鬼。而平朝顏卻完全不給雙方思考的機會,隨喊話出口,她也傾身倒下,向傅一白伸出手來。傅一白終於動了,在二十七把道劍的光華圍繞的陰影裏,他握住了平朝顏的手。

與此同時,眾不周山修士已挺劍圍殺而來,鋒刃之間,劍氣醞釀,即使距離所限無法白刃攻擊到平朝顏,外圈的人也能用劍氣予以攢射。

三把劍砍向了平朝顏的手,四把劍刺向了傅一白的身體,兩把劍斬向了平朝顏的肩,除此之外,十八道劍氣已準備把兩人射成篩子。

當然,他們心裏有桿秤,哪裏能打,哪裏不能打,傅一白的心臟,他們是必須要保住的。

李瀚守閉上了眼,陪伴多年的師弟、風華絕代的美人,全都要隕落此處,他也心有不忍。

“唉……”他的嘆息細如蚊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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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正在此時,雙眼血光閃耀的平朝顏身後竟然再綻強光,光亮最為刺眼之處,竟是她背後張開一雙血紅光翼。隨即,平朝顏拽著傅一白拔地而起,瞬間逃出了附近道士的攻擊,她把傅一白拉到身前抱住,在群道與術陣朝空散射出去的、覆蓋了一大片區域的玄妙劍氣之潮裏,輕盈閃避的她血翼隨極速擴張增大,同時向環向前方重疊了起來,把傅一白也包裹在了其中。緋羽裹束下的兩人旋轉飛升,而下方頻率加快到雨點般的強悍劍氣也撞擊在光形晶態的羽翼上,發出玻璃一般的碎裂聲響,濺射出血紅的晶片光砂,可即使如此,血紅光翼晶體增殖自我修覆的超高速度依然讓劍氣沒有打穿她的防禦。

為防止滑落下去,傅一白條件反射地抱住了平朝顏,他怔怔地看著這個幾乎和他貼在一塊的女子,他不知道應該如何評價眼前的她,吸血鬼?天使?也許血眼的她有些面目可憎,可她卻像艾斯卡姆神話裏的天使一樣張開雙翅,為營救他殺入重圍之內。

傅一白從沒有想過,他會遭到同門的圍殺,他也沒有想過,會有一只吸血鬼救他的命。眼前的一幕實在太過奇異,幾乎找不到任何實感,他不禁想起初次見到平朝顏的時候,她還是個冷艷清高的女游俠,再後來卻變得溫柔和順,而此時此刻,她卻變成了一位……緋紅色的天使。

緋紅天使淩空直上,很快脫離了地面法陣的作用範圍,之後不再上升,而是再度張開翅膀,飛向遠方。不周山群修亦迅速禦劍而起,追殺而去。

血光與劍光在星空下躍動,亦在湛藍劍氣與橘紅羽刃往來傾斜的暴雨間變速急轉,。

追逐持續了有一陣子,李瀚守與六位同道脫離了追殺的飛劍集群,落到了林間空地上。

“該死的!”其中一人忍不住罵道,“真不知宋師弟幹什麽吃的,竟然把那個女吸血鬼放回來了!他知不知道這個任務有多重要!”

“罵他也沒用,我估計他已經死了。”李瀚守凝重地搖了搖頭,“平朝顏……平朝顏……這個女人真的有兩下子,可是……可是這樣一個人怎麽會全然沒有名氣,不知出處,找不到把柄?細思恐極……早知如此,應該提前調查此人的來歷!”

“我記得平朝顏在新阿萊尼亞收了個徒弟,說不定把她徒弟抓過來可能有效,看看她到底在不在乎她的徒兒。”卻聽第三位年輕道士說道。

聞言,李瀚守不禁望向他:猶豫著說道:“嬴師弟所言聽上去似乎很有效,只是從此處到新阿萊尼亞距離很遠,還要提防精靈發覺截擊,禦劍來往少說也要三天以上,來得及麽?”

“來得及。”卻聽嬴氏年輕道士點了點頭說道,“我早已在新阿萊尼亞布下了符陣,配合我的術法可以傳送過去,我再在此地布下第二個符陣,完全可以迅速來回。”

李瀚守目光一亮。

……

同一片天空,同一個夜晚,小樹林深處,平朝顏與傅一白急急而奔。

平朝顏費了很大功夫才把道士們甩掉,然後與傅一白降到了林子裏以免飛行的時候暴露位置,徒步遠離道眾而去。

無聲地走了很久,傅一白忽然問平朝顏:“我們去哪裏?”

“去哪裏都好,總之先甩開他們。”平朝顏依舊在快速前行,頭也不回。

“平小姐,真的不必了,我很感謝你的幫助,我們……就此別過了。”說完,傅一白停下了腳步。

“走啊,你怎麽停下了!”見狀,平朝顏也連忙停步轉身,著急地催促道。

“我能走到哪裏去,不周山要我的命,我怎麽可能逃得了……”傅一白苦笑著搖了搖頭,“平小姐,事已至此,我斷無生路,何必再做沒有意義的事?”

“怎麽沒有意義了?你是不是傻呀!不周山再厲害,我不還是把你救出來了麽!我能救你一次,便能救第二次,一次接一次,我能救到你壽終正寢!”

傅一白忍不住笑了:“不周山天墟門,上控天網,下操雷霆,我逃得了一時,逃不了一世,現在我已無處可去,沒有名門正派和修界強者敢收留我,即使躲入避世之所,他們也有的是辦法找到我。我已經拖累姑娘了,不能再拖累下去。”

“胡說!大不了我們去投奔精靈!”

“養徒換心之事,對不周山而言實乃觸目驚心的醜聞,他們絕不會容許消息洩露,為了破軍師尊的命,他們也必然不惜代價地找到我。現在不周山只是對精靈施壓,試圖瓦解災劫,還未盡全力,如果因為我的緣故,引得精靈與人類上三階神級強者出世鏖戰,到時候連大陸都會在神戰中撕裂,死傷性命恐怕百萬、千萬都不止,我當不得這樣的罪孽,還不如一死了之。”

“不投奔精靈,我們去投奔邪神教派也行呀!”

“我不可能與妖魔為伍。”

“傅一白!你是傻子嗎!你腦子是僵的嗎!你不想活嗎!你的師門如此誘騙你,利用你,欺壓你,你難道不會難過嗎!”平朝顏激烈地喊道,幾乎帶了哭腔。

522 碎心而亡(下)

“破軍師尊待我一向視若己出,直到今天之前,他對我都和父親一樣,當我聽到他們對我說的話,我只感覺晴天霹靂,天都要塌了。難過……我最多的是難以置信,說來慚愧,直到現在我都沒反應過來。”傅一白的笑容極為苦澀,“其實憤怒與悲傷,我也不是沒有,只是……即使有,又能如何?不過自討苦吃而已。”

“你這個人,怎麽一點反抗精神都沒有!”平朝顏憤怒地喊著,“難道你甘願讓這樣充斥著欺騙與殘暴的惡行受到默許,讓行惡之人感到有恃無恐,從而再無拘束地把罪惡散播到更多人身上麽?每個人的選擇都是在為他們理想中的世界形態投票,我願意幫助你,我會與你共進退,我甚至會想辦法提升你的力量,你為何不反抗?”

聽到此處,傅一白心中已是百感交集,他驚訝於平朝顏的思維發散與大局視角,又感動於她對與他共進退的堅持,有一股負罪感在他的腦中揮之不去,他似乎也看到千千萬萬此後可能淪落到與他相同境地的年輕修士,而在內心的最深處,暴戾的怒火亦熊熊燃燒了起來。

如果不周山一開始便和他說清楚山門的要求,他說不定在仔細思考過後,還真的會願意為了天下大局獻身,安心修行以待為破軍長老的命運犧牲的一天,料想不周山也不會吝惜用名譽與嘉獎表示他們對犧牲者的尊敬。

傅一白不怕犧牲,他向來都甘願為山門赴湯蹈火,直面殘酷邪惡的妖魔,為天下正道捐軀,以回報父母養育、恩師教導與天下人的善良與正義。

可不周山沒有這樣做,相反,他們用欺騙的方式讓傅一白感念著山門的恩德刻苦修行,又在最後時刻用武力威脅和道德綁架試圖讓他就範,從頭到尾,傅一白都沒有選擇的自由,只能像個傻子一樣任人愚弄,到最後還要任人宰割。

他們在用對待牲畜的方式對待他,而他又怎麽能向這樣的勢力低頭?

一群從根子裏缺乏同理心、打心底

“我再實力不濟,好歹也有靈子境界,可你的徒弟恐怕連開蒙都不完全。”傅一白笑了笑,“這樣,我有個兩全其美的辦法,你出去救回你的徒弟,我趁機單獨逃離,他們目標在我,力量又不夠,見你我分開,也不會多追究你們,肯定會追著我來,我雖無法幹掉他們全部,但也能與其中幾個對戰不落下風,即使他們想拿你徒兒做人質,也擋不住人手需求,必然只能放你離去,全部上來追殺我。”

“你……沒問題麽?”平朝顏猶豫地問。

“沒問題的。”說完,傅一白摸了摸平朝顏的頭。平朝顏臉色微紅,隨即向他拱了拱手,轉身離開,而傅一白也掉頭向樹林深處,抑氣迅步而去。

等他跑了有一段距離,才有禦劍飛行的同門從樹杈間望見他,呼喊追逐而來,傅一白隨即拔劍反催一道驚雷將其擊落。之後他也禦劍淩空,飛行逃竄,途中又與三位靠近的同門纏鬥,很快把他們打了下去,可惜他也在激鬥中不慎後背中了一發劍氣,雖未破氣罩,卻也失控飛落林中。

所幸此時回頭再看,已不見追兵,傅一白遂再抑氣,無聲快步前去。沒走多久,傅一白卻看見前方有篝火微光,驚疑之際潛行靠近,旁邊草叢裏竟躍出一位儒服人類女子,警惕地挺劍對著他,月華流瀉樹影間隙,灑在了她的側臉上,白到驚心動魄。

“你是……不周山的人?”女子緊張地問。

“我是不周山弟子,在此追查秘寶下落,你又是何人,怎會在此處?”傅一白反問。

女子上下打量了傅一白一下,總算收劍向他行禮:“在下明隱樓遠熏月,受命來此幫助不周山搜尋秘寶。”

“原來如此,辛苦了。在下還有要務,先行一步,告辭。”

“告辭。”傅一白和遠熏月相對作揖,之後傅一白繞過遠熏月離開。

不想遠熏月忽然轉身發難,一掌拍在傅一白肩頭,此招正好打在他氣罩遭受劍氣襲擊所留弱點上,竟然直接打了個對穿,把他轟得慘叫一聲吐血飛出,摔入林內一個泥濘不堪的水塘裏。

“傅少俠,放棄吧,你逃不掉的!”遠熏月對他喊道。與此同時,四方劍光再落,已在林外把他團團圍住,李瀚守也在其間,對傅一白居高臨下,威嚴出聲:“傅師弟,你勾結妖魔,破壞任務,人贓並獲,還不快束手就擒,引頸就戮?”

傅一白掙紮著從汙水裏爬起,卻又飛過來一把法劍,徑直把他的右膝插穿,整個卸了下來,熱血湧入冰冷的黑水裏,在月光下分外妖冶,法劍上附寒氣倒滲入骨,不僅飛快凍僵他的肌骨,也凍結著他的靈蘊。

而在靈肉兩重劇痛之中,傅一白卻再未慘呼。

相反,他笑了,用盡最後的力氣猙獰地笑:“不周正道!欲求我心,自取!”說著,他趁靈蘊還未完全封印前的最後時間,狂暴地把力量凝聚在右手上,硬生生插入胸膛裏,破肉碎骨,把心臟連脈整個扯了出來。

“傅一白!你!停手!”眾道大驚失色,李瀚守亦驚叫一聲,蹬地前躍,想要阻止傅一白的行為。

就在李瀚守的右手即將搶到傅一白心臟的前一刻,傅一白周身餘勁盡灌其間,猛然捏下。在眾目睽睽之下,傅一白的心臟應聲爆炸,碎渣都噴到了李瀚守的臉上。

523 血衣海王仇(上)

無心屍體倒落在寒冷的池水裏,他扭曲的臉昭示著他為了成就臨死前的暴烈之舉所忍受的痛苦,當他的臉浸入水裏的時候,他閉上了雙眼,眉頭也舒展了開來,連嘴角都好像擡了一下。

他似乎放下了一切,解脫了。池塘的汙濁很快掩蓋住了他的面目,也倒灌進了以肉絮和斷骨為瓣,像花一般綻開胸膛裏,血紅與烏黑糾纏、環繞、又融合,繪成了一副淒艷的畫,心臟的碎末飄浮在水面,仿佛撒下點綴的紅箋。

李瀚守野獸一般的哀嚎回蕩在林子裏。

“為什麽!為什麽!傅一白!你為什麽啊!我們可以商量,可以談判!你何苦幹出這樣的事情啊!你不覺得痛嗎!傅一白!你回答我!”

他的手徒勞地撈起浮在書面上的碎心,又絕望地拋下,他心碎地叫喊著,把浸透著汙濁冷水的手摁到了眼眶上,壓住滲出的淚水。他可以失去師弟,甚至可以失去父親,但他不能接受,既失去師弟,又失去父親。

不久前,他為了父親辜負了傅一白,而在剛才,傅一白親手粉碎了兩個人生存的希望。

遠熏月“似乎”凝重地站在樹林的邊緣,無聲地註視著池塘裏的自殺現場,而與李瀚守一同到來的道門修士和緊隨其後跟上的儒門俠士,都怔怔地僵站在原地,難以置信地看著眼前的一切。

很快,在後方追趕前來的道士們也到了,聽到李瀚守的叫聲,他們全都嚇了一跳,而當詢問身邊人了解了情況,他們也只能瞪著眼睛站立無言。,。

“傅一白……到底是不周山破軍長老看中的人,果真不是凡人。”遠熏月要只有她自己能聽到的聲音自語著,“居然能想到把自己的心臟整個掏出來捏碎,還真的有膽量、能忍受得了痛苦做到了。”

遠熏月在心底暗想,假如傅一白沒有勾結妖魔,再多活幾年,究竟能到達怎樣的境界,立下怎樣的功業,真的難以想象。

不過話說回來,他真的勾結妖魔了麽?

她似乎笑了,又似乎沒笑。

誰知道了,不周山說是就是好了,反正她不在乎。即使不周山自毀良苗,又與她何幹?

橫豎是,自作孽,不可活。

絕望的嚎叫持續了很久,最後,李瀚守懷抱傅一白的屍體,走了出來。

“見過主事。”眾人向李瀚守躬身拱手行禮。

“尋個風水好的地方,為傅師弟修個墳,就地安葬了吧。”李瀚守平淡地說。

“主事……他可是勾結妖魔的敗類啊!”一位儒門弟子不解地問。

“人死債消,無論如何,他都是我的師弟,父上視若己出的愛徒,生是不周山的人,死是不周山的鬼。而且,自行爆心而死的魄力,你們又有誰自問能做到?”

眾人無言以對。

只是遠熏月,眼神“似乎”亮了一下。

……

很久之後。

廣袤森林的另外一個角落,躲在灌木叢裏的維蘭瑟膽怯地透過縫隙四處觀察著,生怕道士們再沖出來,或者遇到那個魔獸。可讓他意外的是,他居然看見了跌跌撞撞走回來的平朝顏。

可平朝顏再離去之時明明告訴他,讓他小心躲藏著,照顧好自己,她要離開有一段時間。

“師父,你怎麽回來了。”維蘭瑟等到平朝顏停在灌木叢外看著他的時候才確定此景無詐,跳出來說道。

“回來就是回來了,哪有怎麽一說。”平朝顏冷冷地說。

“師父……你……你怎麽了?你不是說你要救一個很重要的人麽?”維蘭瑟疑惑地看著平朝顏。

“我不用再去了。”平朝顏慘淡地笑了笑。

“為什麽,他脫險了麽,還是……”

“他不會再有危險了。”平朝顏打斷道,“他也……不會再有痛苦了。我們……走吧……”

“我們去哪裏?”

“回家。”說著,平朝顏轉身向北方走去。

維蘭瑟連忙從灌木,跟到了平朝顏的身後,低著頭走路。

他越走心裏越慌,最終忍不住開了口,自責道:“師父,是不是我太沒用了?如果我能實力強一點,也不會給臭道士們抓住,師父也不用受他們威脅了。”

“不是你的問題。要是我能更聰明一點,也不會留下這樣的隱患,至少也該有對策的。”

“……師父總是對自己求全責備,每次有意料外的情況都要自責沒有早做準備,看上去好累又好難受,我也好心疼師父。師父也是凡人,總不能拿神仙的標準要求自己。”

“你怎麽知道我不是神仙?”

“神仙才不會對凡人那麽重感情,無論精靈的還是人類的。”維蘭瑟篤定地說,“哪裏的神話都一樣,神靈只在乎他們親近的人,他們會為了這些人啟程冒險,卻不會在意途中有多少凡人會為此而死。”

呵,誰不是呢?平朝顏很想苦笑,可她笑不出來,哪怕是苦的。

“維蘭瑟,你答應我一件事好不好?”她忽然說。

“什麽事?師父的要求,我一定做到!”

“以後無論發生了什麽,都要堅持生存下去,苦難也好,折磨也罷,師父答應你,一定會去救你出苦海,你要等到師父。”

“……好。”

說著,維蘭瑟也低下了頭。

他隱隱感覺,師父可能有個很重要的人逝去了。

東方既白。

……

一段時間前,黑夜的山崗上,李瀚守獨自站在新修的墓前,寂靜孤立,風卷濕袍。

墓碑上刻著一行大字:“白泉觀棄徒傅一白之墓。”

一雙血瞳在他身後燃起,緊接著,一把劍頂在了他的後心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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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終於還是來了。”李瀚守說。

“你準備好受死了麽?”平朝顏問。

“你對他還真是仁至義盡。”

“你只需要回答‘是’或者‘否’。”

“是。”

平朝顏沒有再回答。

……

“咳咳……”

白泉觀內的僻靜小屋,不周山破軍長老無力地躺在厚實的被窩裏,掙紮著咳嗽,神情痛苦。

“藥引子……來了麽?”他問。

“……沒,還沒有。”侍奉的年輕道士躲閃地低下頭沒敢看船上行將就木的老人,“應該……應該還有等一陣子。”

“還沒有……還好……告訴徒兒們,不必再行此不義之舉了……讓白兒回來吧。人固有一死,你們平平安安便好……咳咳……”

“嗯……好的……”

年輕道士忽然很想哭泣,可他卻只能忍住。

傅師兄已經死了,臨死前,他毀了自己的心。

明明傅師兄、李師兄,還有破軍長老,都是很好的人。可為什麽,事情卻會發展到現在的地步呢?

……

“今宵美景,當浮一大白。”

閩商會館裏竹林小苑,傅一白微笑著向石桌對面的平朝顏舉起了酒杯。

“請!”平朝顏輕笑一聲,把酒一飲而盡。

“來來來,為二位滿上。”太師椅上的樂悠然也樂悠悠地笑了。

浮雲間,同一輪圓月。

524 血衣海王仇(中)

火鳳燒雲越空至,血門島殿上,靜謐安坐飲茶的還是那個血煉老祖,可為他奉茶的卻已不只是當初的那個澹臺幽了,除了她,曾經的紫雲閣主紫洵也並排坐在澹臺幽的身邊,只是她的神情一如既往地冷淡不屈,頭也稍仰著讓視線能夠自然而然地越過魏湛的頭頂。

看起來除了多了一個人外,血門島也沒多少變化,可事實上,這僅僅是從殿堂一隅的角度上看而已。

假如站在高空俯視血門島,人們將會有驚奇的發現,血門島居然整個從海裏突了出來,遠遠望去,仿佛是一根巨大的石柱。

凰時清從天而降,從鳳凰化為人形,輕盈飄落,降在了殿外的院子裏。

“鳴岐殿的人竟會不遠萬裏到我的小島上做客,真是有夠奇怪的。”魏湛捏起茶杯旋轉了兩下,喝了一口,隨即笑著說道,“不過話說回來,有十神血裔的凰女大駕光臨,寒舍倒也算蓬蓽生輝了。”

“我來不是和你客套的,也不是和你假惺惺說話的。”凰時清說。

“不然,鳴岐殿的人來此又能做什麽?”

“我除了是鳴岐殿的弟子,還是秦淵的師姐。”

“……他又不是鳴岐殿的人,怎麽會有鳴岐殿的師姐?”魏湛稍微沈默了一會兒,忽然饒有興致地轉了頭,透過古董架的縫隙看向了院內的不速之客。

“我在進入鳴岐殿之前,和他同奉一師過。”

“我懂,無名峰對不對,一直在造勢,從未出現過,不知道多少人打著無名峰的旗號做事,最近很多一看便知不靠譜的貓貓狗狗也開始了。”魏湛搖了搖頭,“也不知一向以嚴謹著稱的鳴岐殿究竟有沒有在收徒前認真調查過,居然會讓你進了門。”

“你是不是最近閑著卻沒人和你說話,閑得慌?凰時清冷冷地說。

`☆

“沒錯。”魏湛誠實地點了一下頭。

澹臺幽繃不出笑了起來,直到紫洵一眼把她瞪回去了。

“你看,就是這樣,本來還有一個陪我聊天的,等這個女人來了,島上徹底連一個說話的都沒有了,甚至幽兒連菜都不燒了,還得我親自下廚燒給她們吃,難啊……”

“閑話少說,我要你帶我見一個人。”凰時清斂去淺笑,說道。

“誰?”

“能夠操控深海怪獸的神秘人士。”

“你找他做什麽?”魏湛微瞇了下眼。

“有很要緊的事,但具體是什麽,我不能說。”

“你怎麽確定我知道他在何處?”

“我不確定,可你無疑是最有可能帶我找到他的人,畢竟你和他有過相當深刻的密約,現在血門島的狀況,也多少能夠證明你們之間的聯系。”

“很聰明。只是有些時候我不免奇怪,為何你和你的師弟擁有的信息量如此相近,完全站在一個視角上看問題,你們的關系,真的只是同門麽?”

“無名峰,萬眾一心。”凰時清答道。

“很有趣的回應。”魏湛笑著點了點頭,甩手把一卷羊皮紙丟了出去,也不知他從哪裏掏出來的。凰時清擡手接住,展開一看,滿意地也點了點頭,然後向魏湛躬了下身,轉身再躍,化鳳而去。

魏湛靜靜地看著鳳凰向東方天際遠去,良久無聲。等到金紅光點再難尋覓了,他才苦笑道:“所以說,我怎麽敢讓你們離去呢?”

澹臺幽依然低著頭,紫洵卻面有憂慮。

……

循血煉老祖所贈地圖,凰時清又在雲端之上飛了好久,終於抵達了圖上的地標所在之處。波濤洶湧的漆黑海洋裏,豎立著長達十裏的兩排對稱的觸手狀巨石,仿佛交攏出了一條寬闊長道,通向了遠處的孤島。

孤島整體呈現拱形,朝西的方向還破出了一個邊緣不規則的大洞,管中窺豹般顯現出了島嶼內部的巨大石窟。

凰時清只在空中暫停了一會兒觀察情況,之後直接俯沖而下,飛入大洞。隨鳳凰斜翼掠入孔隙,洞窟內的黑暗也在金光的照耀下驅散,卻見躁動的海水把下方的石地分割得一塊又一塊,怪異石像環繞著遍布密密麻麻雕刻的高大石柱,而章魚面具的神秘人正站在石柱之前。靜默肅立。

“貴客到來,有失遠迎啊!”當凰時清落地的時候,神秘人笑道,“只是不知凰時清小姐不請自來,究竟有何要事?”

“你認識我?”凰時清問。

“鳳舞淵的高層,在極樂海叱咤風雲,雄踞一方,吾又怎能不知?更何況海上的事吾都知曉,畢竟,神的眼線無處不在。”

“那麽,你應該也知道我會來?”

“算是知道。”

“既然如此,你又怎會不知道我有何來意?”

“我並不知道。”

“撒謊!”凰時清憤怒地喝道。

“凰小姐請先別動氣。”神秘人轉過身來,笑著說道,“有什麽事,不妨從頭講講,也好讓我了解情況。”

“既然你那麽喜歡裝傻,我也不妨陪你玩玩!我派出向八方島運送遺跡石板的船遭到不周山的修士截住,他們不僅僅帶走了我們的石板,也帶走了我師弟的朋友,從符文學院出來,即將進入不周山的林零。而鳳舞淵名下的漁民回報給我們,他們在一個小島上找到了奇怪的殘破血衣,稍加檢查,我們便從配件與飾物確定,此間血衣正是埋名易裝的不周山弟子所有。而更不妙的是,我們還在血衣附近找到了海怪切下後幹枯的軀體,以及分明屬於魚人的黏液。如果我記得沒錯,你和我的師弟有過約定,雙方都不得主動撕破和約,傷害對方麾下力量。那麽我倒要問問你,林零在哪裏?”凰時清冷聲說。

“如果你想找的人不幸死在了我們的手裏,你還要為她報仇麽?”

“不只是報仇而已。我會進行的,會是至為殘酷的報覆。”

“唉,聽著還真有些恐怖。”神秘人無奈地搖了搖頭,“不過還好,你想找的人,並沒有死。”

“她在哪裏?快把她交出來!”凰時清警惕地喊道,右手已摁在了劍上。

“別著急。”神秘人從容不迫地笑了笑,轉身再度面向石柱。

一個浪頭從石地的裂縫間打出,把他整個打濕了,而也在這個瞬間,盤蛇銀杖出現在了他的手上。

525 血衣海王仇(下)

章魚面具神秘人輕輕把重新拿回的盤蛇銀杖在上方揮舞了一圈,又把杖底在地上敲擊了一下,看上去簡單平凡的動作,卻在不可憑借普通感官觀察的領域發生著規模極為龐大的靈力運作,從超級計算機級別的分支流程,再到核爆程度的能量交換。接著,異變發生了,整個海島開始動搖,腳下分裂的大地在不斷加快的震顫中越發遠離,而海水的湧動也更加癲狂,浪濤撲打在濕潤的石地上,更填充著地塊分離造成的空缺。

於是,可站空地縮小了,激烈蠕動的漆黑潮水卻更大更鬼畜了。緊隨其後,十多股巨大黑晶從海水裏擡升而出,隨著黑晶完全裸露在海風的吹拂中,地塊也在震動中閉合,把黑晶夾在了其間,最後回到了靜止。

只有海浪,依舊肆虐。

凰時清面色嚴肅,她對黑晶一個個看了過去,卻只看到混沌的黑,除此之外,別無所見。

“這是什麽?”她問。

轉過身,神秘人用蛇杖指向了其中一塊黑晶:“你想找的人,在裏面。”

凰時清驚愕地退了半步,瞪了神秘人有三秒,才猛然發步跑向他指的黑晶,幾乎直接撲了上去,雙手死死地按在黑晶上,可明明已經很近了,她依舊看不到裏面的任何事物,她只能進一步靠近,都把臉貼在了黑晶上,眼睛死死盯著漆黑的壁面看,仿佛想用視線鑿開黑晶卡進去。

可她看了有一會兒都沒有結果,只感覺陷入了混沌之中不可自拔,直到一個瞬間她悚然顫抖了一下,因為她忽然意識到,她當做黑晶一部分的正對著之晶瑩,其實是一顆絕望的眼睛。

看到她的反應,神秘人古怪地笑了一下,再次用蛇杖敲了敲地面,剎那間,凰時清面前的黑晶猛地由固轉液,仿佛瞬間凍結的巨浪又瞬間消融,傾落而下,在石地上顛簸起舞,打濕了凰時清的裙擺。

而在黑浪之中,一個素衣人形落到了地上,在漫溢黑水的中央虛弱地躺著。

那正是林零,她無力地擡起頭,眼神茫然,顫動的眼簾隨時可能閉合,濕透的鬢發貼在白到發青的額頭上,正如浸透海水的衣服緊密地貼合著她消瘦的身子,肩頭和腰間的衣物破損與血汙昭示了她的傷勢。

“林零!”心碎地喊了一聲,凰時清跌跌撞撞地跑向林零,跪倒在淺水裏,抱住林零,又翻過身讓她能躺在自己的懷裏。

林零的身體冰冷無比,幾乎讓人沒法確定她還活著,凰時清的體溫無法溫暖她,相反,還受到了寒冷的侵蝕。

從靜止中覆蘇的林零漫無目的地四下瞄了一圈,最終眼神定格在了凰時清哀戚的側臉上。

林零忽然哭了,唯一還有溫度的眼淚順臉頰淌了下來,沖去海水的餘跡後,更顯出皮膚的青烏。

“救我……”她抽泣著努力發出微弱的聲音,“我不想……變成怪物……我還想……再見他回來……凰姐姐……救我……”

變成怪物?發生了什麽?凰時清痛苦而不解,直到她看清了林零兩腮微微鼓動的縫隙。

她突然明白為何林零的皮膚看上去有點發青了,她更意識到了懷裏的林零身上有種滑膩的感覺,她還想到了曾經作為秦淵看見過的極樂海魚人。

看i正(版{…章節上}O

“混蛋!怎麽回事!你做了什麽?”猛地扭頭盯住神秘人,凰時清憤怒地喊道。

“我什麽也沒做,不周山想要劫走本屬我的財產,我讓我的朋友們去合理取回而已,如你所知,過程不太順利,還爆發了戰鬥,殺了幾個人。”神秘人笑道,“至於你的朋友,她在戰鬥中受傷,傷口又不幸濺到了魚人的血,受到了感染。我還是註意到此人似乎是秦淵小兄弟的朋友,連忙讓朋友們停手,才把她救下來的。”

神秘人說話的時候,林零的身子艱難地想要讓身體動起來,卻只是抽了幾下,最後她放棄了,只是勉強握住了凰時清的手。

她冰寒的小手似乎想握緊懷抱她的人,可凰時清感受到的力量卻輕微到可以忽略不計。凰時清心痛難忍,立刻運作周身靈氣,灌註到林零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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