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9章 喜堂悲泣(一) 很好,聽起來就非常不……

關燈
離暮雪度過了漫長的一段黑暗, 等到意識逐漸蘇醒,是聽到耳邊有斷斷續續說話的聲音。

頭疼得厲害。她努力睜了睜眼,透過睫毛的遮擋, 正好看到兩個人點頭哈腰地送另一個人出去的身影。

有一個男人坐在門口的長凳上一口又一口地抽旱煙, 悶聲不響地,直到那送人出去的兩個女人又折回來,其中一個才一把奪過了他手裏的煙管,罵道:“別在這裏裝出一副死樣, 父女情深的給誰看!真要這麽舍不得, 當初你就該直接帶著她去投河,省得如今還來禍害我們母子!”

男人被奪了煙管就低下了頭, 兩手在膝蓋上揪了半天, 他才轉頭往屋裏望進來,然後長長嘆了一口氣。

另一個女人幫忙勸了勸, 幫他把煙桿子要回來,說:“大哥,你也別難過了。家裏這情況,多養一口人就多一張嘴,大家日子都不好過。你把姑娘養這麽大,也算是盡了當爹的本分了。她要是腦子沒壞,一定也願意為家裏出這份力的, 不會怪你, 啊。”

“可不是說, 三十兩白花花的銀子,光靠你紮幾個紙人,咱們要幾輩子才能賺到這些錢?太平年歲還有賣兒賣女的呢,更何況現在這光景?”之前那女人抱起手臂, 吊著一口尖細刻薄的嗓門,“也就人王老爺家找得急,否則你這破了相的閨女,按斤賤賣都沒人要!”

“行了行了,大嫂,你也少說兩句。”另一個女人往屋裏望望,推著兩個人走了,“好不容易有會兒清凈,可別把她吵醒了,省得又得折騰。”

“可把她能的。”那女人往後啐了一口,冷笑道,“折騰吧,折騰得再厲害也沒幾天工夫了。到時候王老爺家來人,往過一送……”

後面的話因門板合上了而聽不清。離暮雪只在陽光消失的瞬間緩緩地眨了眨眼,隨後才感受到周圍的一切逐漸變得清晰又真實起來。

她此時是趴在床板上的,身下的被褥潮濕,也不知道是多久沒洗曬了,泛著一股子的黴味。屋子裏很暗,只在墻頂上開了一扇小窗,跟個牢籠一樣,擡頭只能看到小小的四方的一片天空。

身上又到處都在作痛,痛到動彈一下都有些費勁。離暮雪保持著趴在床上的姿勢緩了很久,才慢慢支著手臂翻了個身,然後坐了起來。

已經很久都沒有過這種渾身一點力氣都沒有的感覺了。離暮雪試著伸展了一下手腳,然後聽到了一陣丁零當啷的聲響。她皺著眉頭往自己腳上看去,赫然看到一條粗黑的鐵鏈正鎖在她蒼白的腳踝上。

兩條粗布褲腿磨破了邊,矮了一大截,只到她小腿肚那裏。腳上沒有鞋襪,腳趾縫裏黑黑的,不知道是去哪個泥坑裏面翻過。

離暮雪:“……”

狼狽,狼狽不堪。

身上沒力氣讓她的腦子也轉不快。她又呆楞楞地坐了很久,似乎一時半會兒沒法接受現實。直到回想起剛才門口那三個人說的那番又是“父女情深”又是“爹”啊“閨女”啊之類的話,她才總算反應過來有什麽不對勁了。

離暮雪摸了把臉,下意識地去摸自己的百寶袋。

然而腰間空空,除了因為瘦而顯得格外明顯的兩髖骨頭外,她什麽都沒找到。

這是哪裏?

離暮雪怔楞環顧四周,心想道。

——而她,此時又是誰?

***

與此同時,在一片哄鬧的猜拳狎妓聲中醒來的蕭寂也有同樣的困惑。

他的左右都有男人摟著女人又親又摸,不堪入耳的浪語陣陣,讓第一次見到此類低俗場面的蕭城主有好一會兒都以為自己是在做夢。直到他左邊的那對男女相摟著往他這邊倒了過來,他才像是被踩中了尾巴一樣驟然驚醒,一下跳了起來。

那對男女倒在了他剛才坐過的地方,躺倒的同時,那名女子還挑唇沖他拋了個媚眼,給他嚇了一機靈。

見他站起,另一邊劃拳的三個男的轉頭朝他看過來,笑朗道:“二狗子,可算醒了啊?來,一起玩兩局。”

蕭寂一噎,盯著那三人懶散的笑意,半晌後才沈聲反問:“……你叫我什麽?”

“你喝酒喝傻了啊!”那三人相視一眼,“嗤”地笑了,“不一直管你叫狗子麽,不然你還想讓我們跟這些娘兒們一樣,喊你‘二哥哥’嗎?”捏著嗓門說出“二哥哥”三個字,說完後他們都不懷好意地笑了起來。

笑得厲害了,其中兩個便咳嗽起來。本就看著一臉虛相,再這麽一咳嗽更感覺隨時都能背過去。他們咳了半天往地下啐了一口痰,然後才又催促:“快點,來不來啊?”

幽暝城雖然地處偏遠兇險,說得上是窮山惡水,但蕭寂可從來沒見過如此臟亂惡心的場景。他在看到這二人往地上吐痰的時候整張臉就已經黑了,寒聲擠出了一句“不了”便拉開門逃了出去,根本沒有閑心再去理會後面那疊聲的叫喚。

“嘿,這人!”一人往前指了指蕭寂匆匆遠去的背影,“中什麽邪了?”

“別管他別管他。”另兩人道,仿佛對此早有所料一般滿不在乎,“左不過身上又沒幾個子兒了,怕我們讓他付酒錢唄。”

“狗崽子。”另一人聞言氣笑了,“就他算盤打得精。”

街上行人來去過往,無一人察覺到經過自己身邊的人有什麽不對勁的地方。

蕭寂捂著昏昏沈沈的腦袋一路往前走,直走開了兩條街,四顧之後才反應過來自己根本不知道這是哪裏,也根本不知道自己接下來該去哪兒。

身上穿的是土黃色短褂,腳蹬一雙洗得泛白磨了毛邊的布鞋,兩邊袖口都有縫補過的痕跡,因為剛才喝得酩酊大醉,現在還滿身都是酸臭酒味。反正不照鏡子,他也能夠想象得出來自己此時的模樣有多邋遢。

旁邊有一口水井,井口邊上還擱了半桶水。蕭寂甩了甩腦袋踉蹌走過去,扶著井沿向下望——

很好,雖然幹巴瘦得有點脫相,但好歹還能看出是自己的臉。唯一不同的一點是此時井裏這個模樣邋邋遢遢的人,要比幽暝城城主個頭小上好些,一看就很虛。

哪兒都虛。

蕭寂:“……”

他握了握拳,試圖調動一□□內靈力。然而他嘗試了半天,卻發現此時的自己丁點法力都沒了。他能夠感受到他的修為還是那些修為,只是他沒有辦法將之運用出來,就像是被什麽無形的力量封印住了一樣。

想到在意識消失之前,他跟離暮雪……還有離暮雪的那只三尾狐形的靈寵,他們三個一起被吸進了那個古怪的木箱子裏,再結合自己此時的狀態,蕭寂基本能夠斷定他這是被拉入了另一個異境之中。

只是他目前還不知道在這裏會發生什麽,也還不知道要如何才能破局出去。

而且,離暮雪又去了哪裏?

蕭寂默默地半伏在水井邊整理著思路,半晌都沒動彈。眼眶深陷臉色陰郁,看起來狀況不太妙。

於是一個挑著水桶過來打水的婦人看到他這副模樣被嚇了一大跳,連忙撂下了扁擔趕過來,一把就將他從井邊拖開了:“劉家老二!你這是要幹啥!快起來,起來!再大的事也不好這麽想不開啊,趕緊起開!”又往她來時的方向大喊道:“劉家嫂嫂,哎喲快來人呀!你家二郎要跳井啦!”

本來這水井附近沒有多少人的,被這麽一喊,許多背著柴火舉著掃帚的人都急匆匆趕了出來:“怎麽了怎麽了?誰跳井了?”

“在這兒呢,劉家二郎,你們看看,哎喲,劉家二郎想跳井啦!”那上了年紀的婦人一手拖著蕭寂,一手拍著大腿嚷嚷道。

一個老頭在他們倆身上望望,又瞟了眼水井,怒氣沖沖地拿手中的煙桿敲了蕭寂一記,斥道:“你這兔崽子!全村人都指望著打水喝的井你也敢跳!我看你這賴皮猴又是欠收拾了!”說著脫了腳上布鞋,舉著鞋底板就要往蕭寂臉上招呼。

邊上圍觀的一圈人都在對他指指點點,魔域二十四境之首的幽暝城蕭城主,這輩子都沒遭遇過這種待遇。在看到老頭舉著鞋底向他打過來時,他雙眼一瞇殺氣頓現,下意識就準備一掌拍過去。

然後半道上被拖著他的婦人拉到了身後。

婦人擋住老頭的鞋底,勸道:“他舅姥爺,您消消氣,老二他肯定是一時糊塗。您罵兩句消消氣就得了,他現在還在情緒上,您可別再當著這麽多人的面給他難堪,啊?”

“我呸!”老頭正常呼吸都像是破鼓吹風,再一著急上火,更是只有出的氣沒有進的氣了。他哧啦哧啦地大口粗喘,指著蕭寂,恨鐵不成鋼地罵道,“這個小兔崽子,準又是在哪裏賭輸了錢,被追債追得沒路了,才會幹出這種糊塗事!成天不學好,吃喝嫖賭倒是樣樣精通!個敗家犢子,都要把咱家的臉都丟盡了!”

老頭被氣得不行,周圍好幾個人都上來勸他給他順氣了。那婦人兩手拉住蕭寂的胳膊往老頭身前一拖,使眼色道:“二郎,看把舅姥爺氣的,趕緊認錯賠個不是,就說以後不會了,快點!”

蕭寂“變態”的盛名在外,本不是這種任人招來喝去的性格,但沒奈何他此刻這副病秧子似的身子實在是沒用,隨便被這麽一拖就往前邁了兩步,滿臉陰沈地就杵在了老頭跟前。

要不是他現在還沒搞清楚狀況,眼前的這些人早就該成了幾具死屍。

蕭寂不聲響,那婦人又主動替他圓話:“他舅姥爺,你看,老二他也知道錯了,您就饒了他這一次吧,啊?”

旁邊的人也都開始勸,老頭拗不過,長嘆了口氣擺擺手,眼不見為凈說:“行了行了,趕緊走,再多看你小子一眼,我都要少活十年。”

“……”

蕭寂漠然冷哂,想:就這半截身子埋黃土的樣,怕是都見不到明天的太陽。

得了老頭的放行,那婦人就一路拉著蕭寂走了。直到走開了很久,蕭寂看著跟前這個包著頭巾的婦人,冷著臉將被她緊抓著的手腕抽了回來。

婦人見狀腳步一頓,回頭往後面望了望,這才虎著臉瞪著蕭寂:“昨晚是不是又跟人混窯子去了?不是嬸子說你,二郎啊,你這個年紀,也該定定心了,別總讓你娘替你操心。你爹死得早,你娘她一個人把你拉扯大可不容易。你身子也不好,不要總跟那些下三濫混在一起,白白糟蹋了身子。”

蕭寂沒回應她也不在意,又道:“行啦,你也別怪你舅姥爺罵你,你們劉家如今只剩你這麽個男丁,所有人都指望著你了。你再不爭氣,叫他們以後還怎麽下去見你們老劉家的列祖列宗呢?”

婦人嘆了一聲拍了拍蕭寂的胳膊:“好了,快回去吧,你娘等了你一整天,該等著急了。”

蕭寂眉頭動了動,往前看看,卻沒邁步。

婦人看著驚奇,笑說:“怎麽啦?在外面鬼混得久了,連家在哪兒都不認得了?”她半真半假地開著玩笑,往前一指:“那兒呢!門口顯眼地掛著個白紙燈籠,不就是你大舅家!”

說到這裏婦人又搖搖頭,一邊往回走去挑水一邊咂嘴道:“你說你大舅也真是,雖然做的就是燒給死人的玩意兒,也沒必要成天往門口掛白紙燈籠,多不吉利。你跟你娘現在住在這兒,也該提醒著他點兒,犯忌諱……”

婦人喃喃自語著走遠,蕭寂聽著她的話往前看了眼那間廊下掛著白燈籠的屋子,微微瞇了下眼睛。

雖然差點挨一頓打,但好歹弄清了他如今的身份。

姓劉,行二,父兄早亡,自己不僅體弱,還是個遠近出了名的癟三,目前跟母親一起借住在大舅家裏。大舅養家的活計則是做死人用的紙紮。

很好,聽起來就非常不吉利。

他勾唇輕笑了聲,擡步往“家裏”走去。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