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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逐鹿太虛(十七) 首先她是她自己,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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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花丸, 止血吊命之藥,常用於無法阻停的大出血。藥性極烈,對人體的損傷也極強, 不是常見的治傷止血藥。在人界唯有孕婦產後血崩沒法挽救時才會用紅花丸來搏一線生機。

陶蓁要紅花丸, 自然不可能是因為這一點。離暮雪與她同為女子,看到她今日的狀態,多少能猜出她是為了什麽。

修仙之人雖仍為常人,但各種修習之術練下去, 身體終歸還是和尋常人有所不同了的。離暮雪都已經記不清自己上一次來潮是什麽時候, 似乎是她的根骨升為天級之後,她便再也沒有來過。

於她們而言, 這事雖有諸多不便, 卻也是她們女子身份的一個證明。她在來時雖感到煩躁,但從未厭惡過它。

可她沒有想到, 原來這世上真的會有人這麽厭煩它,厭煩到,不惜傷害自己的身體也要讓它消失掉。

“決定了麽?”離暮雪開口問了句。

二人出了丹房一路往後山走,陶蓁一直都默不作聲地跟在離暮雪身後,越走心中越忐忑。驟然聽到來自前頭的問話,陶蓁猛地擡了頭,正好觸及離暮雪垂眸掃過來的一眼。

山風呼嘯, 無邊楓葉翻滾如同火紅的一片海。陶蓁望著在細碎的發絲間, 離暮雪那明明滅滅的目光, 視線忍不住閃躲了一下。

她剝著手指,許久後才像是下了決心,低聲說:“嗯。”

離暮雪眉心動了動,回身, 將一直捏在手心的藥瓶遞過去。“藥一旦服下,後悔便來不及了。你可想好了,這事雖有不便,但與損了身子相比,真的無法忍受麽?”

人間多少婦人因服用紅花丸而損了根本,哪怕換回了一條命,下半輩子也都只能於病榻之間纏綿,日日遭受病痛折磨。修仙人的筋骨再強,要達到陶蓁想要的結果,定也得經歷一番割肉斷筋之痛。逆自然規律所行之事,是要付出代價的,豈會如想象中那般容易?

陶蓁看著離暮雪手心裏的藥瓶。血一般的紅色,映著綢布的白,看起來甚至有些觸目驚心。

她接過去了,半晌後輕輕笑了一聲,擡起眼來,說:“我要是能跟師姐一樣厲害就好了,或許那樣,我就不會這麽討厭我自己……討厭這個,身為女兒身的自己。”

聞言,離暮雪不由一楞。

“我原本以為,只要我跟大家一樣努力,跟大家付出相同的汗水,只要我不拘泥於我與大家的這點不同,我就可以跟他們是一樣的,我就可以去爭取我想要的東西,我就可以達到跟大家相同的高度。我不希望大家把我當女孩子看,天知道我有多希望我自己可以變成一個男人!”

低啞的聲音在席卷的山風中像是帶著顫音的哭泣。陶蓁捏緊了手裏紅花丸的藥瓶,咬牙道,“我明明一點都不希望自己是個女子,但為什麽我還得經歷小日子這種東西?為什麽還要因為它而感到如同生了病一樣的難受?如果沒有它,這兩日我也可以到演武場上去看師姐你們的比賽,我也可以跟林蒼陸和雲瑯一樣,為了想做的事而東奔西跑逍遙自在,而不是像個廢人一樣只能天天窩在房裏,甚至在別人問起的時候,連真實的原因都不能說!”

“為何不能說?”離暮雪淡聲問道,“你認為來潮可恥,還是從根本上認為,身為女子即是一件可恥的事?”

“不,師姐,你不明白。你不明白,師姐……”陶蓁掩面哭起來,“從我進玹瑛城的那天起,所有人便都在照顧我,連考核之時,他們也都會下意識地讓我。可是他們越是關照我,就越是在強調我的特殊,在強調我與他們的不同。只是因為我是女弟子,所以我做的所有努力似乎都沒有意義,似乎我取得的所有成績,都不是靠我的實力得到的。”

“我不想要特殊,我不需要這樣的區別對待。這些年,我拼命地融入大家,拼命地向他們證明,我與他們是一樣的。我原本以為我做到了,可是師姐,為什麽偏偏在這麽重要的時候,這該死的東西要來!”陶蓁發狠似的在自己小腹上捶了兩拳,哭喊道:“它有什麽用?除了讓我難堪,除了讓我明白我根本不可能變得和其他人一樣,除了讓我所做的一切都變得徒勞之外,它到底還有什麽用!”

離暮雪按住了陶蓁捶打自己小腹的拳頭。

陶蓁拉著她的手臂,哭著撲進了她的懷裏。“師姐,我討厭我自己……我原本以為,只要我進了玹瑛城,我便可以向我父親,向我的三個哥哥證明,我雖是女兒,但我可以比他們更有出息。可是師姐,為什麽這麽難,為什麽會這麽難?若是身為女子本便是錯的,為什麽這世上還要有男女之分,為什麽不能讓我也變成男兒?師姐,為什麽,為什麽……”

許是積壓了太久,所以才沖動地下了狠心,才忍不住便爆發了情緒。

離暮雪任陶蓁緊緊扯著她的手臂,半晌,她伸手往她後背拍了拍。

“身為女子不是錯。”她開口道,“妄自菲薄才是。正因為在這世上,女子比男子活得更為艱難,所以才需要你我用盡全力去向世人證明,因男女之別產生的偏見,根本就不應該存在。”

“我們與男子的確存在許多不同,既然生而不同,又何必勉強自己與他們相融?”

陶蓁怔怔地擡起眼來,抽噎著看著離暮雪眉目之間的傲氣和淡然。

“你說希望自己跟我一樣厲害,但身為女子一事,我並不比你厲害許多。你有的苦惱,我也曾有,可這並不該是你我厭惡自身的理由。”離暮雪斂目輕輕擡了下嘴角,將陶蓁的手按回她的小腹上,“你說它除了徒增煩擾之外毫無用處,我卻以為,它是獨屬於我們的能力與權力。”

“師姐……”

離暮雪甩手取出一枚銅戒來,與紅花丸的藥瓶一起放進陶蓁手裏。“你若打定主意服下紅花丸,我不會阻止。但若願意再試一次,演武場上比試過後,你可隨我同入太虛鏡。”

手心之內,雕刻符文的銅戒邊緣釉亮,挨著鮮紅的藥瓶,看起來邪異又蘊含力量。

太虛鏡內試煉,向來是由參加考核的弟子自行挑人帶隊進入。試煉場內會遇到的危機不同,但要在規定的時間之內完成任務本也不是易事,自然是帶的人實力越強越好。憑師姐的威信力,要從剩餘弟子中挑選實力強的根本就不用愁,哪裏又輪得到自己跟隨師姐進去?

陶蓁怔楞地擡起頭,看著離暮雪的背影逐漸遠去。

“師姐!”她叫住她,“為何選我?”

招搖的紅楓枝葉遮擋住了白衣墨發的半副身姿,束起的發間,發帶上雲海濤濤,金芒熠熠。

離暮雪駐足擡頭望了望天,感受著落在自己臉上的陽光的溫度,勾唇淺道:“有人相信我值得一個證明自身的機會,我也想賭一把,看你是否也值得一個機會。”

陶蓁張了張口,將翻湧上來的眼淚重新憋了回去。

“師姐……”她握住了手心的這枚銅戒,“你可曾……怨恨過自己生為女兒身麽?”

離暮雪半回過頭,朝陶蓁望了一眼,淡聲回:“從未。”

女子也好,男子也好,首先她是她自己,才是最緊要。

***

璇璣洞內氣溫低到刺骨,陰寒的濕氣像是極長極綿密的細針,沿著筋肉骨血往身體最裏頭鉆。寒霧在地面彌漫,巖洞四周都是經年堅硬的冰石,在炎熱的夏日都不曾化卻,更遑論這秋涼的季節。

不知何處下落了一滴水,滴答濺在地上,即時便散成了細小的冰珠,叮叮咚咚,嘈嘈切切,在這空幽的巖洞內分外清晰。

外頭天已黑下,但演武場上激烈的兵器交鬥之聲卻仍舊不時傳進來。葉重北盤腿在石臺上打坐,發絲上已覆上了一層冰霜,若非眼珠時而還會轉動,以他合著眼睛無聲無息的狀態,看起來都像是一尊冰屍。

轟隆!

炸裂之聲伴隨著大石砸落的轟然動靜,開山裂地一般,連帶著璇璣洞也隨之震動。身邊的蒼月劍似有所感,在劍鞘之中嗡鳴不息。葉重北眉心不由一緊,下一刻,蒼月劍從劍鞘中掙出,急速釘在了洞口的石壁上。

一同釘上的,還有一只紅紙折疊出來的傳信紙鶴。

紙鶴雙翼撲騰了兩下後,金色光芒從上面散出,於虛空中顯出兩行字來:[一切尚有轉機,望葉師兄善自珍重。]

葉重北緩緩睜開雙眼,面無表情將空中的字跡一掃,揮袖便將它清除了,仿佛並未將這句安慰的話放進心裏。

蒼月劍繞空一圈後飛回劍鞘之內,葉重北伸手在劍柄上微微一按,片刻後,他低道:“是師姐,你也感應到了,是麽?”

他的嗓音較之從前沙啞了些,人也瘦削許多,一雙含情溫柔的眼睛便多了更多薄情的味道。他低聲與蒼月劍說著話,發梢上還有未化的冰屑,模樣透著一點陰郁和瘋癲,看起來讓人捉摸不透。

“師姐……”他閉起眼睛,指尖摩挲著蒼月劍劍鞘上的雕飾,像是在傾心地聆聽外頭打鬥裏的那抹熟悉的聲音。“師姐好像比之前更強了,碧雪的力道也變得更加威猛。你覺得,她會勝出嗎?”

“會的吧,師姐定然會贏的,對嗎?”蒼月劍自然不可能回答,於是葉重北便自問自答道,“你與碧雪是一對,我與師姐也是。除了我們,還有誰配跟師姐較量,還有誰配贏得過師姐?裴子夜,洛星淵,還是那個連正臉都不敢示人的歸不棄?憑他們也敢,憑他們也配!”

腦子裏像有一頭猛獸正在沖撞,葉重北悶哼一聲,用掌根按住了像是要裂開的額頭。眉心靈根的痕跡粼粼閃動,耀眼的金色,又不時被黑氣纏繞壓制下去,讓他整個臉色都泛起了死氣沈沈的灰。

他慌忙從一旁夠過了那卷殘缺的竹簡,對照上面的功法運起靈力來。直運行了兩個周天,腦中撕裂般的疼痛才慢慢消下去。

葉重北汗涔涔地半趴在石臺上,沈重地呼吸著,擡眸望向洞外明亮的星月光輝。

一切當然還沒成定局,他心道,五指用力摳緊了攤在身前的竹簡。既然他能在素來空無一物的璇璣洞中都觸碰機緣得到填補修為的功法,說明天意都不讓他就此沈寂,連老天都在幫他!今日他們鬥爭得再激烈都無所謂,誰贏了都無所謂,只要等他從這裏出去,所有的一切都會回歸原位,一切,都還是他的!

裴子夜,洛星淵……呵,他們算是什麽東西,無非是趁著自己暫時不在,占了雀巢的那只鳩罷了。膽敢染指他的位置,膽敢覬覦他的人,那就,盡數都該被抹殺。

紅色的紙鶴已經變成了一張符紙掉落在地上。用鮮血浸泡過的傳音符,可以穿透一切陣法結界,直到主人動手將之焚毀才會消散。

大概是因為一直沒有得到葉重北的回信,符紙抖動了兩下,便再次於空中顯出幾個字來:[我會幫你。]

葉重北看著這句話,無聲地笑起來。

這兩日來,這只紅色的紙鶴總會向他傳遞一些消息。雖不知另一頭的人是誰,但能用禁術制作高階傳音符,想來便是來到玹瑛城的這些門派裏實力不錯的弟子。

他倒不信時至今日,還會有人誠心想要相助他。但不管出於什麽目的,既然開了口,要是不利用豈不是白白可惜了麽?

他虛空畫了一行字打過去:[你要如何幫我?]

字體在撞進符紙後轟然一散。符紙抖了幾下,重新折疊起來變成了扇動著翅膀的紙鶴。

[我會設法將你救出去。]那人回道,[就在近幾日。]帶著一股決絕的味道。

字形落後,紙鶴倏然自燃,變成一小灘灰燼被風卷散。

葉重北冷冷一哂,重新盤腿打坐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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