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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玹瑛風起(十四) (二更)那麽有些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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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以來, 歸不棄對葉重北都是有感恩的。

他進玹瑛城其實比洛星淵還要晚,只因為他的年紀比洛星淵大,所以才排行第四。他剛來的時候, 因為臉上有那些中毒後遺留的紋路, 加之在之前被嚇到了總不講話,幾個小孩都怕他,私下裏還說過他好像妖怪。

對一個小孩子來說,到了一個新的環境卻不被人歡迎, 心裏一定是會有巨大的孤單和無措的。

有一天, 他們幾個跟著冬沂一起上山去摘草藥,他低著頭落在最後, 聽著前頭的嘰嘰喳喳, 也不知怎麽就跟他們走散了。山裏毒蛇毒蟲多,他之前就是在山裏中的毒, 對這樣的幻境天然地感到害怕。他在原地等了很久都不走,等得天黑了,越等希望越渺茫,他以為他們是故意把他丟掉了。

後來是葉重北先找到的他,看到他不聲不響地在哭,長長松了一口氣後抱了抱他,跟他說大家都以為他走丟了, 都急死了。他也是到那時候才知道他們沒有把他丟掉, 只是這山中有陣, 不跟緊的話一不小心就走散了。

那時候的葉重北也還是個小孩,但因為年齡最長入門最早,已經很有些大師兄的擔當。

葉重北領著他往前走了一段路,果然看到冬沂和離暮雪四個都在那兒等著他們。葉重北跟離暮雪招了招手, 然後離暮雪就領著另外三個師弟猶猶豫豫走過來,伸手拉了一下瘦瘦弱弱的小歸不棄,柔聲說:“你別怕,我們拉著你,你就不會再走丟了。”

那是他第一次在這幾個同齡孩子身上感受到善意,哪怕深知真正找到他的人是他後來的師尊冬沂,他卻依然把最深的感激給了大師兄葉重北。

可能是因為那個溫暖又有力的擁抱,也可能是因為若非葉重北牽頭,師姐和別的師兄弟依然還會怕他孤立他。

歸不棄覺得,是葉重北真正將他帶入玹瑛城這個家的,所以當今日熒惑臺上,君節鞭一次一次落下去,他仿佛看到了回憶裏最閃耀的那一片拼圖碎了,他覺得很哀傷。

大師兄曾將他領入家門,如今大師兄他自己卻離開了。

他的藥可以治好君節鞭造成的傷疤,可以一點痕跡都不再留下,卻沒有辦法去治愈大家心裏的傷,沒有辦法修補回憶和情感的裂縫。

他是一個很悲觀的人,總覺得世界皆為灰色,只有那麽小小的一片地方色彩斑斕,裏面住著寥寥幾個人。如果可以的話,他希望那地方那些人永遠都在,但其實,離開才是必然。

大師兄既已與他們離心,他不求他再回來。只是從此以後,剩下的人,他想要好好守護。

尤其……是他豁出命去都要保護的師姐。

他不希望師姐再受傷了。

離暮雪看著歸不棄低垂視線緊緊握拳的模樣。

她不知他心中所想,便只在一瞬後就收回了視線,抿了一口酒,淡聲道:“你沒對不起我,況且本也是我讓你去做的事。”

她惡心透了葉重北,自然巴不得他死。但利益居上,葉重北於劇情、於她而言都還有大用處。之後的路那般精彩,葉重北可得看著她奪下本屬於他的一切登上高處。所以她去找了歸不棄,讓他記得帶上幾瓶好傷藥給受了重刑的大師兄。

畢竟還得在璇璣洞苦挨半年,身體狀況可不能影響到後續劇情的發展,但也休想因為受了一身的傷就得到劇情恩賜的額外機緣。她主動出手確保他的性命不出問題,讓他在璇璣洞中安安穩穩、無波無瀾地過渡到下一重要劇情展開,然後替她去找到她要的,穩穩當當給她當好墊腳石。

歸不棄一向來聽她的話,加上與葉重北終歸有二十幾年的師兄弟情,這份囑托自是不會怠慢。至於他莫名其妙的負罪感……她原也不打算拉幫結派,所以並不在乎他們心裏對不對得起她。

離暮雪的神情淡,半斂著目,有些懨懨的。

夜色罩下來了,她總像是很輕很遠地與他們隔著一段距離,卻又說不明白這距離到底在哪兒。

歸不棄垂下了頭,安靜地坐在她身旁,像是她的影。

***

六人這酒一喝就喝到了半夜。

想是整個玹瑛城都因葉重北受罰之事受到了打擊,哪怕離暮雪都已經感覺整座院子都被酒氣覆蓋,包括離嘯山在內的眾師長也沒有一個尋過來斥責的。

步燕青到最後喝得有點上頭了,拉著歸小四就竄上了屋頂,哥倆好地勸他一起喝,將好好一個兇煞惡鬼生生灌成了酒鬼醉鬼,銀色鬼面具都遮不住他滿臉的酡紅。

洛星淵坐到桃花樹上去了,抱著破曉劍倚著樹幹,膝蓋上放著酒壇。臉上撒著斑駁的泠泠月光,人面映桃花,也不顯得那麽冷酷了。

“他們怎麽都在天上了啊?”

玉雲瑯下巴抵在桌面上,慢吞吞地啃著地瓜幹,眼神直楞楞望著屋頂的二師兄和四師兄以及樹上的五師兄。他茶盞中的酒還有一半,但看他的模樣已經醉得不輕了,水汪汪的眼睛看起來越加勾心奪魄。

看了半晌,然後他低低哼了一聲,嘟囔說:“什麽了不起,我以後比你們飛得更高……”

裴子夜看著他的模樣笑著跟離暮雪道:“玉師弟喝醉了。”

離暮雪也看著豆芽菜下巴支著桌面,搖頭晃腦把自己當個不倒翁,輕嗤了一聲:“嗯。”

“大家今日,都有些失態。”裴子夜道,輕輕嘆了口氣,轉而又跟離暮雪微笑,“師姐別放在心上。”

“無礙。”離暮雪道,“總要發洩出來的。”

月光清也涼,她的目光表情也清涼。裴子夜靜靜看著她,許久後問了聲:“師姐恨大師兄嗎?”

離暮雪眉心一蹙,轉頭回視他。

“抱歉,師姐。”裴子夜的眼睫低了低,捏住了手心,“我未曾早些察覺到大師兄他生了異心。”

離暮雪眉頭皺得越發緊。

她搞不懂這幾個人一個個的怎麽那麽喜歡道歉。這件事情哪怕真要算起來,也是她跟葉重北的感情問題,與旁人何幹?

“若你早知又如何?”她不免脫口嗆了一句。“若你早知,你便能阻止他變心麽?”

裴子夜嘴唇抿了抿。他飲了一口酒,方冷聲道:“若我早發現這些,至少可以為師姐你做些什麽,可以減少一點他對你的傷害。”不至於要讓她自己親自去揭開這樁醜聞,去往自己心窩子上捅刀。

或者至少,他自己也可以更早地做出決定來,那麽或許,之後的一切都會跟現在不一樣了。

離暮雪卻忽的笑了。

她搖著頭,笑嘆了一聲,評價說:“你們真的好奇怪。”

“該道歉的人始終覺得自己沒錯,不該道歉的人卻總將責任往自己身上攬。怎麽,這是什麽我不知道的傳統嗎?”她看著裴子夜,疑惑地瞇了下眼睛,“那你覺得,你可以為我做些什麽?”

他們倆本就坐得近,離暮雪這偏頭一問,裴子夜的眼前便只剩下她鋥亮清明的一雙眼睛,和她嘴角似有若無的一點笑意。

裴子夜呼吸瞬間一滯。

離暮雪問話的尾音壓得低,透著一點漫不經心,好像是不小心掃過臉的貓尾巴,軟軟癢癢的,仿佛挑逗。

“我……”

裴子夜擰了下眉錯開視線,手中折扇幾近被他捏折。

他也不知他能為她做些什麽,可大概,他什麽都願意為了她做。

問歸問了,離暮雪倒也不是非要得到回答。她很快又坐正了回去,拎過茶壺倒了一杯茶,緩緩道:“我不恨他,也不在乎他。或許曾經我瞎過一次眼,但那都是過去的事了。我早已不是以前的離暮雪,所以你們都不必帶著昔日的眼光來看我,也完全不必替我感到憤慨或者難過。”

“也許在你們心裏,我還是那個需要你們呵護的師姐,但實則……”她頓了一頓,語調寒了一分,“她早就死了。”

“對她的感情,希望你們可以就此埋葬,無須轉嫁到如今的我身上。”

這是他們從靈虛秘境回來至今,師姐第二次強調她不是以前的離暮雪了,比上一次的語氣更加冷漠也更加苛刻。

她似乎是想要跟過去割裂,不僅是葉重北,還包括他們所有人。前塵往事,她想要一並遺忘,所有的一切,她都想要重新開始。

離暮雪話音落後,坐在桃樹上的洛星淵眼簾也低了一低,然後默默地喝了一口酒。

“真的要從頭開始嗎?”裴子夜問道。

他方才失態了片刻,但很快便又恢覆成了小狐貍含著溫潤笑意的模樣。眸光淺淺地望著離暮雪等她回答,不慌不忙,君子謙謙。

若是確定一切從頭,那麽有些人,有些事,他都不會再相讓。

大師兄他大概從來不知道,他所放棄的,卻是別人夢寐以求、眉間心上的瑰寶。只因為他們以為曾經都以為他是唯一配得上那瑰寶之人,以為他會呵護,會珍惜,所以才甘願退守一旁,將這瑰寶拱手相讓。

可如今他們才知道,他並非良人。

有些事物,讓出去了第一次就不會再有第二次。從此以後,即便大師兄有一天後悔了想要挽回,他也會拼盡全力握在自己手裏,不會再放開。

所以——

“師姐,真的可以從頭開始嗎?”裴子夜又問了一遍。

離暮雪頷首:“自然。”

“那好。”

風倏忽而過,卷起半空桃花。花瓣堆疊的枝頭,洛星淵的視線遙遙望過來。裴子夜撿起了吹落到桌面上的一片桃花,輕輕研磨了一下,指尖盡帶芬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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