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4章 蕭寂 “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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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暮雪從暴風雨陣裏出來時, 狀態實在算不上好,頭發衣服全是濕的,臉色蒼白, 身上被風刃割得盡是傷口。

然而等步燕青扶住她, 才發現她身上最嚴重的傷是在後背。背後整片衣料都已經碎裂,露出血肉模糊的肌膚來。

“師姐,你受傷了!”步燕青看著她背上猙獰的傷痕驚惶道。

然而洛星淵只朝離暮雪後背看了一眼,就擰住了眉錯開了視線, 順便一巴掌將直盯盯望著離暮雪傷口的二楞子步燕青的臉呼到了另一個方向。

莫名其妙挨了一巴掌的二師兄瞪大了眼:“你幹嘛打我?”

洛星淵冷冰冰:“非禮勿視。”

步燕青又往離暮雪後背一掃, 待看見那傷口邊上的冰肌玉骨,才“啊”地一聲反應過來了, 一瞬間鬧了個大紅臉把眼睛捂住了, 道歉說:“對不起師姐,我我我不是故意看的!”

離暮雪此時無心去計較這些, 從百寶袋裏取出一件新的外衣披上了,遮住了背上裸-露的肌膚,搖頭淡道:“無事。”

手心裏的麒麟血石溫度冷卻下來,她垂眸看著掌心被灼出焦痕的傷口,眼底暗下來。

沒想到同樣是取麒麟血這件事,由葉重北與玉雲瑯來做和由她來做,困難程度竟會差這麽多。對他們而言不過就是培養感情的中途隨手一撿的機緣, 於她而言卻要用命來搏, 果然這就是主角光環的力量吧?

她心想道, 嘴角挑出一抹諷笑。

然而那又如何?即使過程再艱難再危險,最終她還是得到這顆血石了,不是麽?給她制造些困境就想讓她知難而退,簡直妄想!

離暮雪擡眸朝對面提著蒼月劍長身而立的葉重北望去, 捏緊了手中的麒麟血石:這還只是第一樣,今後的每一個機緣,每一份本該屬於你的氣運與榮耀,我全都會搶過來。

玹瑛城四人不知道離暮雪在想什麽。

葉重北倒是註意到了離暮雪在看他,但他此前被她一掌打傷,又耗盡靈力救她,此刻一方面對她有氣,一方面也確實沒有心力去計較些細枝末節之事,便只捂了捂心口別過了臉,冷淡說了一聲:“此地不宜久留,先離開再說。”

身後的烏雲仍在盤旋,橫亙在天地之間的一場暴風雨,積壓著強大的能量,直觀地提醒著人類他們其實有多渺小。

麒麟和蛟應該是在河面下纏鬥,還不知要打到什麽時候,水面上都開始出現一個又一個的漩渦,保不齊會再將四周的一切都絞進去抹殺。

裴子夜收了劍,腕上菩提子珠串從袖口垂落。方才這一招對他的內耗太大,從他的面上看不出太多,他們也是直到他行至身邊之後,才在他束起的頭發裏看到了一縷灰白。

他們看得都一怔。

“老……老三,你……”步燕青愕然地指了指他的鬢邊,“你的頭發……”

裴子夜卻似是早已知道會這樣,只擡起指尖在步燕青指的地方碰了下,不甚在意地搖了搖頭,看著輕蹙起眉的離暮雪,溫聲回道:“休息一陣就會恢覆的,不是大事,師姐不必在意。”

離暮雪記起方才在風罩內那一瞬間爆發出強大威力的菩提子網陣,睫毛低了低,開口道:“方才多謝。”

聽到離暮雪的道謝,裴子夜有些意外,葉重北也回頭朝她一望,眉頭皺起。

但只一瞬,裴子夜就彎眼笑了:“師姐不用客氣。”

“快走吧。”

五人飛身下落回了瀑布下游。

乍一看到渾身是傷的離暮雪,玉雲瑯就哭了。

“姐姐……”他想去拉離暮雪的手,又顧忌著她小臂上的那一道剛結痂的割傷,便又將手收了回來,哭問道:“姐姐你怎麽樣?嗚……這麽多的傷,一定痛死了……”

他本就因之前魅骨顯形,到現在還滿臉病態,再這麽一哭,五官都皺起來了,眼淚鼻涕一把,跟兔子似的,看起來可憐又好笑。

這些傷雖然看起來可怕,但都沒有傷到要害,離暮雪本來沒覺得有多大不了的。結果被他這麽一哭,她自己都開始懷疑自己傷得是不是真的很嚴重。她滿心無奈,只能嘆氣回:“別哭了,醜死了。”

柳依依太容易共情,最見不得人哭,忙將自己的手帕遞給玉雲瑯了,安慰道:“離師姐吉人自有天相,這不是平安回來了嗎?別再擔心了。”

花迎蕊看他這副弱兮兮的模樣就頭疼。她抱著手臂斜眼瞥著他,扁嘴斥了一聲:“人自己受傷的都沒哭,你有什麽好哭的?”

玉雲瑯正在傷心時,梨花帶雨一顆豆芽菜。他擤了擤鼻涕,哽咽著說:“那我心疼我姐姐還不行嗎!”

他們這些修仙的,從很小的時候開始就要受大大小小的內傷外傷,早已練就超強的忍耐力。所以看到玉雲瑯這麽大人了還動不動就哭,一個兩個都失笑不已。

不過被他這一鬧,他們緊繃的神經也總算松懈下來了。

花迎蕊和柳依依沒有近距離看到兩只巨獸的樣子,此時心有餘悸地望著那連接了天地的一片陰沈暴風雨,不免問了聲:“所以它們究竟是什麽怪物,怎麽會這麽厲害?”

“似乎是……”

裴子夜和步燕青他們只在風罩被破開的時候往裏頭看了個大概,雖然心裏有了猜測,但所想的內容太過驚世駭俗,他們並不敢輕易開口。

直到葉重北眉頭一擰,沈聲言道:“若我沒看錯,是麒麟和蛟。”

“麒麟?!”

這話一出,花迎蕊和柳依依皆是震驚。

修真界存在數萬年,至今為止出現過的神獸種類屈指可數,更遑論麒麟這個級別的了。

神魔仙妖人鬼,此為六界。修真界其實只是他們修仙人對自己的一個籠統說法,本質上他們都在人界,皆為肉-體凡胎。仙與妖他們看得多,人和鬼自不必說,在某些生存條件惡劣的地方,魔界的光景他們也曾目睹過。

唯有一個神界,於他們而言太過於神秘了,存在於蒼穹之頂,隔了九重天,高高在上的,非六界大亂不會輕易出現。

換言之,他們每一次的現世,都預示著將有大動蕩發生。而動蕩,也常常伴隨機緣。

都說,神界是天道的執行者,甚至有說天道就是神界的道,是那些天神制定的約束其餘各界的條約與法則。但無論是哪一種說法,都默認了神界是這六界之尊,是可望不可即的存在。

所以哪怕是獸,但凡帶了個“神”字在前,都有了各自的象征意義,都會被人類供上香火以求庇佑。而麒麟這種存在於上古神話裏的神獸,在世人的眼中更是基本與“神”無異。

那麽如今麒麟現世,帶來的會是什麽呢?

思及此,在場幾人心下不免駭然。

“確定是麒麟嗎?”柳依依柔聲問道,看向沈默著的離暮雪,“離師姐方才……可看清了它們的模樣?”

畢竟這件事情背後的意義太大了,涉及到的是整個修真界,更有甚者會是整個六界。若是沒有百分百的確定,他們誰都不能貿貿然猜測。

他們幾人裏,也就只有離暮雪是近距離跟那兩只巨獸接觸過的,只有她說的話才能最終作數。

所有人的目光都放在了離暮雪身上。

離暮雪眼睫一斂。

半晌,她才點了點頭,肯定了葉重北的話。

“竟然真的是麒麟!”

花迎蕊忍不住喊了一聲,再看向離暮雪的眼神裏就帶上了兩分難以置信。

“你就是因為認出它是麒麟才進到那裏面去的?你知道神獸的實力有多恐怖嗎?你竟然……這都敢冒險?”

她在這一刻,已經很難將眼前這個神色清冷的人再跟“草包”兩個字聯系在一起了。敢問這世上,有哪個草包會在明知前方的危險足以喪命的情況下還繼續往前?又有哪個草包在神獸實力的絕對碾壓之下,還能好好地回來站在這裏?

她捫心自問,這要是換做自己,也不一定能夠做得比離暮雪更出色了,而她其實還沒有離暮雪那種豁出命去的勇氣。

花迎蕊第一次認真地去審視離暮雪,她想著:她真的是大家時不時要群嘲的那個空有美貌的廢物嗎?

離暮雪回視花迎蕊,依舊是那般冷冷淡淡的,沒有回答她的問題。

她自然是在得知那就是麒麟之後才過去的。但這個“得知”的前提是玉雲瑯體內的魅骨。無論是魅骨還是魅骨與麒麟之間的牽連,都是她從原著中得到的訊息,所以只能她自己埋在心裏,不能讓第二個人知曉。

葉重北垂眸望著離暮雪的左手。

她身上所有的傷口都是由風刃造成的割裂傷,只有左手掌心的那一抹紅痕,帶著一點焦灼的痕跡,像是握住了什麽滾燙的東西被燙出來的。

他不由眸光一動。

“師姐在裏面可得到了什麽?”他開口問道。

之前兩人鬧得不愉快,可以說是這麽多年來第一次正兒八經的爭吵。他吼了離暮雪,離暮雪也打了他一掌,細算下來他們兩個人都有不對。他雖然因離暮雪下手之時毫不留情而始終有些膈應,但女孩子麽,不就是愛鬧小別扭,偶爾會無理取鬧的麽?

師姐是比尋常女子來得成熟大方些,可終歸也是女孩子,有女孩子都有的小缺點,是應當被嬌養的花,他可以理解,也合該包容。而且從小到大,他不是一直都這麽過來的麽?

所以他這一問,既是在意離暮雪是否真的得到了什麽與麒麟有關的東西,同時也是在給她鋪臺階,主動言和的意思。

只可惜,離暮雪並沒有領悟到他後面那層意思。

於是她在葉重北話後,眼神倏然一冷,反問:“你認為我得到了什麽?”

敵意就很明顯。

葉重北眉頭一皺。他看著她凜然又提防的目光,有一點窩火:“我只是在擔心你。”

離暮雪聞言一哂。

“你要是真的擔心姐姐,就不要再多問了。”玉雲瑯插嘴道,很是不滿地望著葉重北,“你沒看到姐姐身上受了很多傷嗎?”

離暮雪和葉重北之間氣氛劍拔弩張,其實越是親近的人越是無法開口相勸。

也得虧是玉雲瑯先說了,裴子夜這才開口轉圜道:“大師兄,師姐傷得不輕,還是先回客棧再議吧。”

就連花迎蕊都幫了句腔:“是呀葉師兄,大家先回去療傷要緊。”

花迎蕊是那種直來直去的人,喜歡和討厭都明明白白擺在臉上,做事也全憑心意來。之前討厭離暮雪,哪怕知道自己沒道理,她也要針對她;現在覺得對方沒那麽討厭了,她就難得顯出了兩分懂事。

離暮雪不鹹不淡地掃了她一眼,心想小姑娘的臉可真多變。

一行人再次回到了落霞鎮。

玹瑛城五人這一次消耗太大,哪怕有歸不棄的靈藥加持,要恢覆也不是一兩天的事。故而這之後他們都各自待在房間裏調息,至晚沒再出門。

離暮雪體質特殊,是五人之中恢覆得最快的,浸了個藥浴的工夫,再出來身上的大小傷口就都愈合了,只留了一點淡淡的疤痕,抹上兩回浮月膏就能了事。

玉雲瑯在她泡藥浴的時候主動攬下了幫洛星淵上傷藥的活,一直就待在洛星淵屋裏。就難得有這種別人比他看起來更虛弱的機會,豆芽菜本人莫名還有點榮譽感和使命感。

沒有人來打擾,離暮雪落得清靜。

浮月膏中風蕪花的成分添得不少,鼻息間都是這股淡淡的香味,倒確實有寧神靜氣的功效。

離暮雪只著中衣屈膝倚在床頭,緞面似的烏發拿發帶束了一半,神情透出兩分慵懶。麒麟血石靜靜躺在她的掌心,鮮紅的一點,只有拇指蓋般的大小。

她回憶著原著最後的那段劇情。

那個時候,原主已經死了,葉重北和玉雲瑯解開了所有誤會正式走到了一起。麒麟渡劫,天雷千道,神界界門於穹頂顯現。

那時已經無謂正道反派了,人人都想要穿過那扇門脫去凡胎塑上金身,成為那遙不可及的神界中的一員。界門為麒麟而開,他們都知道只有手握麒麟血才能被那扇門所承認,所以最初他們的打算是趁麒麟歷經雷劫最為虛弱的時刻,一齊殺了它以奪它之血。

但在目睹麒麟擋下那千道天雷後仍舊屹立,威嚴不減,身上雷電閃現不息,他們卻都怕了,沒有一個人敢動手。機會總是稍縱即逝的,他們這一慫,麒麟的神格融合完畢,便真的不是他們這群凡人可以相敵的了。

於是想要飛升成神,唯一的選擇就只有搶奪玉雲瑯手中的那滴麒麟血了。

那一戰,正道修士和魔修們死傷無數,葉重北也為保護玉雲瑯而受重傷,命懸一線。於是最終,玉雲瑯吞下了麒麟血,借到了神獸的力量。他消滅了魔修,並使正道修士們恢覆了理智,還用一吻跟葉重北共享了麒麟血中的靈力將他的命從死神手裏搶了回來。

講真,離暮雪至今都很難相信原著中那個到了最後逆天改命並且力挽狂瀾的玉雲瑯就是如今跟在她身邊的這顆豆芽菜,她也想不明白竟然會有人願意犧牲一半的機緣去救一個人渣。

也許就是感情這東西,太容易讓人變蠢了吧。

她此刻只是有些懷疑,拿到了麒麟血,真的就可以一步登天飛升成神嗎?

畢竟原著中到了最後也沒有人跨過那扇界門,若說得到麒麟血就能沒有阻礙地進入神界成為新神,那是否也太容易了一些?還是說,這又只是劇情專門為了玉雲瑯和葉重北設定的機緣?

離暮雪手掌微微握緊,抿了抿唇。

然而先不管是否會有別的阻礙,這個機緣太過誘人,無論如何都得先把握住了。

窗框發出了一聲極輕的響動。

正在回顧原著劇情的離暮雪倏然凝神,一把抓過碧雪劍旋身站了起來。

窗臺上,一朵鮮紅彼岸花嵌在兩扇窗戶之間,花瓣在細風中輕輕顫動,嬌艷欲滴。

很靜,除了兩聲隔了很遠的狗吠,再沒有其他聲響。

離暮雪眼中寒光一凜。

下一刻,碧雪劍直接出鞘,直直往她身後刺去。

叮!

兵刃相接的聲音。

鮮紅的花瓣擋住了碧雪劍的攻勢。劍鋒方向偏了半寸,擦著那無聲無息出現在離暮雪房裏的人脖頸而過,然後又回旋被離暮雪握在掌中。

“是你?”

看到對方的打扮,離暮雪眼睛瞇了一瞇,面色更冷。

來人一身玄黑勁裝,罩著同色鬥篷,將臉遮得嚴嚴實實。然而白天已經交過手,所以離暮雪一眼便認出他就是那個在暴風雨陣裏跟她搶奪麒麟血的人。

只不過之前他出手的是金色的彼岸花,此刻卻用了紅色的,跟他蒼白的手一對照,如血似的,既妖詭又邪魅。

帽檐邊緣被劍氣割破了個口子。但凡他剛才反應慢一步,此時他的腦袋多半就和身子分了家。

夠狠的。

來人心道。

他擡手捏了下帽檐上的這道缺口,嘴角輕輕一勾,隨即擡起頭來。

“身手不錯。”

看著五步之外的離暮雪,他開口說道。聲音低沈,帶著一點奇特的喑啞。

昏黃的燭光下,他的膚色透著一股病態的白,眼窩深陷,鳳目狹長如鉤,鷹一般的,冰冷又銳利。

算得上是俊美的一副相貌,但可惜膚色太過蒼白,淺淡的唇色便被襯得像是噬過血未擦拭幹凈的殘紅,再配上他手中鮮艷的彼岸花,讓他整個人都帶著一股陰冷的妖邪之感。

他挑著唇,似笑非笑地盯著神色冰冷的握著劍的離暮雪,旋轉兩指間的花朵,緩緩道:“不愧是離嘯山的女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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