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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落霞取玉(十一) 憑這味道都能想象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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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說葉重北為什麽會出現在破廟,除了天降巧合大概也沒有別的解釋了。

他原本是要去給離暮雪買禮物的,結果正往胭脂鋪去,碰巧就遇上了有小賊當街搶錢。於是正義使者葉少俠他就一追。這一追吧,正好就追到了破廟前面,然後他就看到了女鬼要把尖利的爪子刺進傻坐在石階上擼貓的玉雲瑯後頸。

那他當然本能的出手相救啦。

蒼月劍疾掠過去擋開了女鬼的爪子,他也飛身而去一把托住玉雲瑯的手臂將他拉了起來。只可惜一朵黃槐花似的蓬松長衣擺還留了一截拖在石階上,莫名其妙被一把拎起的玉雲瑯還沒鬧明白出了什麽事,踉蹌了兩下腳底踩中了衣角,那麽一滑,就整個人往後摔下去。

葉重北當時正甩出一張符去定住又要撲過來的女鬼。玉雲瑯往後仰摔,他一下子沒分出氣力來拉住他,自己也被帶著摔了下去。但在半途中,他怕玉雲瑯會摔傷,倒是騰出了手摟了他一把,還護了一下他的後腦,結果自己手肘磕在了地面上,疼得他倒抽了一口涼氣。

這一切都發生在電光火石之間,在那種情況下,他哪能註意得到自己是摟在了玉雲瑯的哪個部位?這少年整個人瘦小得有些過分,是腰是臀根本分不出差別。

明明救了人卻沒聽到一聲感謝、還被汙蔑成摸人屁股的禽獸的大師兄什麽時候受到過這種待遇?葉重北當即心頭就忍不住一梗,氣悶到不行。

偏玉雲瑯還在離暮雪身邊哭唧唧,整個一被人玷汙了清白不想活了的樣子:“姐姐……嗚嗚嗚……”

搞得站在破廟大門外的玹瑛城二三五都尷尬地錯開了視線,不知道這個時候消失一下還來不來得及。

好在葉重北修仙大派首席弟子的氣度還在。

他原地楞了一會兒,然後大大方方地站起了身,按了一下自己傷到了的左手手肘,撿起蒼月劍歸鞘,向離暮雪走近了幾步,叫了一聲:“師姐。”表情語氣平靜自持,仿佛並不把玉雲瑯的那句控訴的話放進心裏。

離暮雪朝他望望。

葉重北沒有得到離暮雪的回應也沒說什麽,又拱手向玉雲瑯做了個揖,溫聲道歉說:“玉小兄弟,方才事出緊急,若有冒犯之處,還請你見諒。”

玉雲瑯眼角還是通紅的。他委委屈屈地擡眼看他,埋怨道:“再緊急,你也不能摸我屁股啊。”

雖然他們兩個都是男的,被摸了一下也沒什麽大不了的。但也正因為都是男的,這行為才顯得尤其不正常好嘛!

葉重北被他說得臉色一僵,只得將身子躬得更下去了一些,再次道了聲歉:“是我唐突。”

不得不說,葉重北這副謙謙君子的表現實在到位。他這兩聲姿態放這麽低的道歉下去,玉雲瑯的氣就消了大半。

“那算了……”玉雲瑯悶聲道了句,垂眼站在離暮雪身後不響了。

玹瑛城二三五這才從外頭走進來。

這個時候,天色基本已經都暗了。雲層很厚,星月看起來都很朦朧暗淡。破廟裏沒有燈,荒草萋萋,陰風陣陣,就顯得格外陰森恐怖。

裴子夜點了個火折子,湊近被定在院裏不能動的那女鬼,瞇起眼問了聲:“這是怎麽回事?”

因裴子夜的靠近,那女鬼的眼神變得越發猙獰。她臉上的皮肉已經腐爛,上半部分甚至露出了白骨,兩只眼珠嵌在眼眶裏,看著像是隨時都會掉下來。她的頭歪向一旁,仔細看的話,四肢也有不同程度的扭曲。

鬼魂都會保持生前最後一刻的模樣,這女鬼身上的衣服破破爛爛的,也就是頭發長,所以還能堪堪遮住身上重點部位。以她渾身骨頭錯位的模樣,可以想象她死得定然很痛苦。

雲層將月亮擋住了。

女鬼看著那彎明亮如鉤的月逐漸隱沒,有一瞬間表情怔了一下。血紅的眼珠一動不動地盯著天,嘴裏發出了“嗬嗬”的破風聲,好像氣喘病人竭力呼吸著的那樣。

葉重北雖然救了玉雲瑯一命,但並不知道前因後果,所以只皺了皺眉,沒有回答裴子夜的問題。

倒是離暮雪見狀向女鬼走過來,神色微凝地看著她呆楞的模樣。

“姐姐……”哪怕心裏已經對女鬼的來歷有了猜測,但直面這樣貌可怖的鬼,玉雲瑯到底還是怕的。他在離暮雪身後拉了拉她的袖子,悄聲說:“她是不是,想去金員外家啊?”

聽到“金員外”三個字,女鬼渾身抽動了一下。她的失焦的目光從頭頂的月亮上方收回來,在看清面前的兩個人是誰時,她渾身的怨氣暴漲,怒意和畏懼讓她忽然發了狂,葉重北貼在她額頭的那張符驟然自燃起來。

她喉嚨裏“嗬嗬”的聲音已經停了,轉而為了令人毛骨悚然的“咯——咯——”聲,就像是一截一截的骨頭正在斷裂,也像是一扇老舊的木門正在寂靜的夜空之中被緩緩推開。

“不好,她要化兇了!”

隨著步燕青的一聲暴喝,離暮雪已經帶著玉雲瑯退開了很長一段距離。

所有人都在這一刻握緊了本命劍,提防著這女鬼突如其來的變化。

怨鬼化厲,厲鬼化兇,這都是極為不祥的征兆。而越往上,這鬼也就越加難以收服。

定身符即將燃盡最後一寸,葉重北手腕一轉便想提劍朝女鬼劈去,然而手肘忽的傳來了一陣劇痛,讓他的動作遲滯了一瞬。眼見著女鬼就要沖破封印,裴子夜目光一凜,甩手將腕上的菩提子珠串罩了過去。

轟——

濃厚的怨氣驟然從女鬼身上爆發,黑霧彌漫的,帶著淒厲的尖銳叫聲往外四散。裴子夜的珠串在這一刻發出了耀眼的金光,一百零八顆菩提子撒下一百零八道帶著經文的光束,將女鬼和她的這些怨氣一並束在了裏面。

裴子夜十指在身前一翻一並,這些光束就聚合起來,組成了一個密不透風的經文流轉的透明罩。隨著經文流轉,嗡嗡的念經聲似是響起。女鬼在這陣念經聲裏捂著腦袋跪倒下去,更多尖銳的淒厲慘叫響起,如同萬鬼齊哭。

玉雲瑯被這陣刺耳的鬼哭攪得腦袋發暈,覺得腳下的地好像正在劇烈地顫動,他又想吐了。

包括離暮雪在內,另外五人也並不見得有多好,在鬼嘯聲起的那刻,他們的耳裏都開始嗡鳴,讓他們的靈識都隨之一震。

鬼嘯不比其他聲音,那是用靈魂發出來的掙紮與哀嚎,牽動的是一個人的魂靈,哪怕封住了聽感都阻擋不了。

“受不了了!”

步燕青按著額角,咬牙怒道一聲,一把抽出了背上的重劍,雙手相握就朝女鬼劈去。

肱股鎮朝綱,一劍定山河。

山河劍帶著雷霆萬鈞的氣勢揚起飛沙走石,哪怕女鬼已化為兇,一劍劈下去都能直接將她劈到灰飛煙滅。

然而就在他的劍氣已經掃中女鬼脖子的那一刻,碧雪劍忽然橫亙在了山河劍之下。

蒼涼冷白的一道劍影,看起來只有重劍山河的三分之一,卻楞是擋下了這一招式,將劍氣重壓停留在了女鬼的後頸之上。兩把劍上帶著的靈壓相撞,撞出了磅礴的一陣威壓。本就跪著的女鬼身子不免越加伏下去了一些,差點承受不住這重量。

“先別殺她。”

離暮雪跟步燕青道。

因著步燕青這一劍,雖然沒有直接結果了女鬼,但圍繞在她周身的那些鬼嘯連連的黑霧卻消散了不少。幾人心神穩定下來,便都看向了離暮雪。

“師姐,這女鬼不除,必將在落霞鎮造成大患。”離暮雪為人素來心軟,葉重北當她是心生不忍,所以才阻止了步燕青斬殺女鬼。他忍著手臂疼痛,好聲勸她:“為了鎮中無辜百姓,我們不能留她。”

葉重北的話說完,離暮雪和玉雲瑯都用一種“你是豬嗎”的眼神朝他望過來。

葉重北:“……?”

“若執念不消,斬殺她又有何意義?”離暮雪冷聲反問了句。眼簾半掀,又冷又傲,好像跟葉重北多說一個字都是在浪費時間似的。

玉雲瑯眨了眨眼睛,一臉單純無辜:“而且姐姐也沒說要留她呀,只是說先別殺……”

葉重北:……哦,行,那當我沒說。

裴子夜聞言皺了下眉:“師姐知道這女鬼的執念為何?”

離暮雪朝他一瞥,點了點頭。

步燕青一向對離暮雪的話深信不疑,見狀便將山河劍收了回去,“哐”地一下插在了自己身前:“既然如此,全聽師姐的。”

菩提子珠串罩下,女鬼手肘撐地跪著,將頭埋得很低。她身上的黑氣被壓制,只剩絲絲縷縷還纏繞著她的身軀,讓她介於清醒和失智之間。

離暮雪朝她走過去。

站到女鬼身前時,她的眼睫低了一低,片刻後,她屈膝半蹲下了。

“我找到你了。”隔著一層透明罩,她開口道,“就在那口井裏,對嗎?”

離暮雪的語氣很淡,比起疑問更像是陳述。但她的語調緩緩的,聽起來便帶了兩分同情和體諒的味道。

女鬼的身子顫了一下。她擡起了頭,腐爛可怕的臉上退去了惡意,竟帶上了些許茫然。

離暮雪看著她的眼睛。

“要我將你帶出來麽?”

女鬼的嘴張了張。

她又望向了天空,看到如鉤的明亮的月從雲層裏露出來,撒下了一層淺淡的銀輝。她似乎是記起了什麽,想說什麽話,但最後,她卻只是嘴唇翕張著,倏然落下了兩行血淚來。

離暮雪站起了身。

她什麽都沒有再說,將碧雪劍一提便轉身往後院而去。

“師姐。”

“姐姐等等我,我也去!”

看到離暮雪走向後院,只有步燕青留下來看住女鬼,其他人都跟著她一齊過去了。

雜草被清除之後,可以看到後院挺開闊的。柴火一摞摞地磊在圍墻邊上,旁邊擱了一個矮木樁和一把輕巧的小斧頭。茅草棚下,竈上的炊具也都放得很整齊。可以想見之前住在這裏的人雖然貧苦,卻並沒有失去對生活的熱愛。

井口上的那塊大石在月色下依然暗沈,上面貼著一張已經破了一半的黃符,符紙上的赤色箓文被雨水沖刷掉了,只隱隱還能看出來原本是送人往生的。青苔在井沿和石頭上長滿了,瑩瑩綠綠的,濃郁到發黑的顏色,滑膩又邪肆。

“師姐。”

走到水井邊上時,葉重北伸手攔了離暮雪一攔。

離暮雪冷眼擡眸。

“井裏恐有異常,讓我來。”

葉重北心想的是,師姐第一次下山處理邪祟作亂之事,雖有一腔孤勇,但想必沒有料想過一具在井裏深埋很久的屍體會是怎樣一副瘆人的模樣。連他當年在第一次見到死去多日的屍體時差點都要作嘔,更何況從小嬌生慣養沒見過世間險惡的師姐呢?

怎麽說呢,出發點終歸是好的。

裴子夜也溫聲說:“等我們將井口打開,師姐再看也不遲。”

“姐姐……”這幾人裏,反倒是才認識第二天的玉雲瑯更了解如今的離暮雪的脾氣了。他將她往後面拉了一下,悄聲道:“要是把石頭打碎了,可能會掉下去砸到她哦……”

一臉“你懂我的意思吧”的表情。

正打算拔劍的離暮雪:“……”

就你話多。

她將抵著碧血劍劍格的拇指松了,這才往後讓了一步,示意葉重北和裴子夜自便。

其實哪怕不用暴力,要將石頭移開也並不一定需要動手擡。大家都是修仙之人,用點法力揮一揮衣袖就行了。葉重北和裴子夜阻止離暮雪動手,主要原因都是不希望井裏的女屍會嚇到她。

於是便見他們二人對視一眼,裴子夜先把手一擡,五指向下猛地一抓,一甩手將沈重的大石甩到了一旁;同一時刻,葉重北兩指從懷裏夾出四張符,在井口曝露出來的剎那飛速定在了東南西北四方沿角。

洛星淵見狀身形一動,將離暮雪和玉雲瑯護在了身後。

在靈虛秘境近一年的歷練當中,像這種情形時常會遇到,三人的配合堪稱默契非常。

隨著水井被打開,帶著腐爛腥臭味道的屍氣從井裏驟然噴湧上來,又被無形的屏障擋在了井口。符紙無風自動,上面朱砂熠熠閃光。井口處形成了一個漩渦,將源源不斷的屍氣吸收進去。片刻之後,屍氣消散,而符紙也在這時才倏然回落,貼著井沿斂去了光芒。

光是聞到這股屍臭味,玉雲瑯的臉就已經又白了,拼命捂著口鼻才不至於吐出來。

哪怕不去看,憑這味道都能想象得出來女鬼的屍體腐壞得有多嚴重。

洛星淵不免又將離暮雪護得更嚴實了一點。

視野之內只剩一個冰冷堅毅後腦勺的師姐:“……”

她繞過洛星淵就朝井邊走了過去,稍稍皺眉掩了下鼻,探身望向井底。

月光從井口投了進去。半枯的井底,水紋粼粼,一具被水泡脹了的女屍癱靠在井壁上,灰白腫膩的臉上青紫斑痕遍布,紫黑的血管縱橫連成網。她大睜著眼睛仰頭朝著天空,離暮雪恍惚之間往井裏這一望,視線仿佛跟這雙覆了一層陰翳的眼珠正對了個著。

離暮雪猛地一怔。

一瞬間,星河閃逝,風雲突變。周圍的場景急速變化起來,無數畫面湧進她的腦海,直沖擊得她心神震蕩,忍不住往後跌了一步,劍尖支地屈膝半跪下去。

“師姐!”

玹瑛城三人心下一驚,剛要有所動作,頭頂驟然日月交替,他們便一齊被拖入了女鬼的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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