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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東林之亂(十二) 他竟是要將自己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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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亮的身影在林中急速穿梭,月色之下只留下了一閃而過的一道光。心頭的狂躁和暴虐始終散不去,離暮雪咬了咬牙,驟然從空中墜落到地上。足尖方一踏上地面,她就扶著一棵樹的樹幹猛地嘔出了一口血來。

借著月光,地上水窪照出她眉心那抹異樣的紅光,配合著殘留著殷紅血跡的唇,讓她看起來很有些邪氣。

此處已至深山,東林鎮內的喧囂早已聽不見,耳畔只有吱吱帶著回響的蟲鳴和落葉從枝頭砸下來的聲響。離暮雪冷著臉盯著自己的倒影,微微捏緊了拳。

她的體質屬水,能成功借到水行之力一半也是靠的運氣。方才當她出手就是燃盡一切的火焰,她自己也有些詫異,不知道是怎麽回事。直到她將劍鋒上的邪物焚燒,直到被對方吸收的那些靈氣盡數被焚毀,她才倏然反應過來——這項控火之術,同那化境期火鴉如出一轍。

當時在昏迷之前,她恍惚是看到有什麽東西進了她的體內,可醒來之後身體並未有異常,她也就把這事情給忘了。可此刻看來,顯然那東西就在她的體內,並沒有錯。

“嗯——”又是一陣洶湧的燥熱襲來,喉頭湧上了腥甜。離暮雪悶哼一聲,揩掉了嘴角鮮血,捂著心口往前走去。

前頭樹影遮掩之中有粼粼波光閃動,越往前走越是能感受到撲面的潮濕。離暮雪撥開了擋在跟前的灌木叢,看到一汪寒潭正靜靜地躺在那兒,水面泛著氤氳的霧氣。體內靈力的沖撞越發紊亂而頻繁,仿佛要將她的身體炸掉一樣。離暮雪往前跌走兩步,直直地朝水面摔了進去。

轟——

刺骨冰冷的潭水將身子包裹,壓制住了試圖往外沖破出去的燥熱。離暮雪閉著眼睛,任自己一直往水底沈下去。藍到如墨的水裏,白衣墨□□蕩,在很快又聚攏起來的霧氣之下若隱若現,無聲無息的,仿佛已經沒了生命。

離暮雪將五感都封住了,所有的註意力都放在經脈之中那股亂竄的力量之上。

她感受到在這股蠻橫的力量游走過之後,自己原本的那些靈力像是從沈睡中被弄醒了,慢慢地也湧動起來。在那股力量再次於周身繞完一圈時,它們忽然就在前頭凝成了一個漩渦,將那狂躁的力量纏繞住了。兩股力量就此在經脈中較起勁來,讓離暮雪仿佛回到了根骨升級的那一晚,只感到每一寸的經脈都在遭受切割。

這種痛楚細密又刻骨,說淩遲都是輕的。那就像是一把刀片被扔進了血液裏,隨著血液的流動,它們紮破了血管,一直一直劃拉過去,直到將本就脆弱纖細的經脈割成無數如蛛絲一般的細條。循環往覆,無止無休。

離暮雪眉心的火焰痕跡紅光越盛,她狠狠咬著牙,身體卻仍舊止不住地發著抖,渾身的肌肉都因忍痛而變得跟石頭一樣僵硬。

然而即便身體痛得讓她恨不得去死,但她卻也隱隱有種預感,這對自己而言興許是場機緣。無論這股力量為何,若是只是想要她死,它就沒必要在她體內蟄伏下來,更沒必要為她所用,早在昨晚她力竭之時要了她的命便罷。它既然選擇入她體內,並且給予了她本不可能擁有的能力,那它多半是需要她作為宿主和寄體。只是很顯然,它跟她身體的屬性相沖,所以它想要將她原本的靈力排擠掉,它想完全地占據她的身體。

正是想到了這一點,所以她生忍著了,任這兩股力量更加激烈地交纏搏鬥,逐漸在她的經脈之上撕開一道又一道的缺口。她只死死地存留著最後的一絲清醒,在這股兇狠野蠻的力量灼開她的經脈時控制靈力將缺口冰封,然後又引起那烈火般的力量更為蠻橫的反噬。經脈被撕開一寸,她就封住一寸,直到她渾身的每一條脈絡都凝結成了厚厚的冰,再也沖不破。

無論這股力量有多強悍,既然到了她的體內,那就只能為她所控,向她臣服,否則哪怕魚死網破,它也休想將她變成傀儡!

暴虐的力量瘋狂地沖擊著經脈,似乎因離暮雪的反抗而被激怒。然而不管它再怎麽沖撞暴走,已經被冰封的經脈就像是一個玄鐵做的牢籠將它關在了裏面,讓它再也逃不脫。

包裹著離暮雪身體的泉水也因她越來越低的體溫而逐漸開始凝結,她的眉毛和頭發上覆上了一層雪白的冰霜,很快她整個人都被冰凍了起來,靜靜地懸浮在水面以下不再動了。

歸不棄追著離暮雪趕到寒潭邊的時候,看到的就是離暮雪被冰封在水中的模樣。

師姐!

在這一瞬間,他覺得自己的心臟像是被人狠狠地一把揪緊,讓他慌亂地連手裏的本命玄鱗劍都丟了。歸不棄什麽都來不及考慮,在水面一踏便飛身朝潭心而去,伸手便去撈沈在水中的對一切都失去了感知的人。

然而就在他觸碰到凝結在離暮雪體外的那層寒冰時,一點紅光在她體內亮了起來。剛出現的時候只有一個小點,卻在眨眼之間就覆蓋上了她的全身。巨大的一陣靈壓突然釋放,歸不棄反應不及,一下被震了開去,重新摔回了岸邊。

“師姐……”

他的胸口遭到靈壓一擊,讓他吐了一口血。可他並沒有遲疑多久,再次拿上玄鱗劍就下水過去。

皎潔蒼涼的月色籠罩著水面,照出寒潭中心那已經變得赤紅一片的冰塊。周圍沈寂的潭水忽然沸騰了起來,霧氣變得越加濃厚,卻又被攪得淩亂,像是有一只可怕的妖獸正在孕育而出一般。

水裏的溫度升高了。歸不棄再次來到潭心時,封禁著離暮雪的寒冰已經融化,她以一個蜷縮成嬰兒胚胎的姿勢浮在水中,晶瑩剔透的皮膚之下,她身上的每一條脈絡都清晰可見,且在發著微弱的紅光,讓她看起來像是個還未破殼的新生兒。

“師姐。”

她的樣子看起來太過脆弱了,歸不棄觸碰上她的時候手都在顫,就像生怕將她碰壞了一樣。他將她抱回岸上,一直到他將自己的外衣鋪到地上並將她放上去,離暮雪都仍舊是那副妖異的昏迷不醒的模樣。

赤雲……一定是赤雲丹造成的。

看著離暮雪生死不明的這個狀態,看著她眉心越加熠熠的紅色火焰痕跡,歸不棄竭力去回想關於赤雲丹的記憶。只是古籍之中有關赤雲丹的記錄太少了,他只知道它能從何處得到,知道它大概有什麽功效,卻不知道它一旦入體要如何取出,也不知道它會給人造成怎樣的傷害。

因為這一番折騰,歸不棄臉上的面具松散了,露出額頭眼角布滿可怕紋路的臉來。他的樣貌妖詭程度其實跟此刻的離暮雪很像,只是他此時唇色慘白眼裏遍布紅絲,處於極度的害怕之下,倒顯得比離暮雪更為不堪一擊。

歸不棄顫抖著手想要去碰離暮雪,最終卻只停留在距離她面龐咫尺之外。他從未像這一刻一般痛恨自己學藝不精,看到師姐被折磨成了這樣卻束手無策。若是今天換做他的師尊或者其他師長在場,或者,哪怕是大師兄在場,那是不是就有辦法可以救師姐……

月色之下,哪怕安靜地沈睡著,離暮雪也帶著一點疏離清冷之感。就算她現在臉上經脈清晰交錯,那也仍舊是這世上最好看的容顏。歸不棄還記得三年前宗門考核的那一日,明亮璀璨的陽光下,離暮雪一劍劈開懸臬山,紛紛雪花在她身旁而下的場景,他還記得當時的離暮雪,整個人都像是帶著光。

師姐,她就應該那樣光彩絢爛地立在高處,讓人仰慕受人追捧。她就應該永遠都那麽恣意漂亮地活下去。

歸不棄看著離暮雪,眼中流露出他一直都不敢表露出來的溫情和喜歡。

然後他合了下眼,似是下定了決心一般盤起腿來,指風劃破手腕,在空中引出了一道血流,將他和離暮雪都圈了進去。

晦澀難懂的法決從他口中默念而出,浮於空中的這一圈血液忽然像是有了生命緩緩轉動起來。更多的鮮血從歸不棄的手腕上湧出,圍繞著他們二人打著圈,然後在歸不棄兩指一並定在自己眉心的時候,血液分了一縷出來,跟細線一樣纏繞上了離暮雪的手腕。隨即,屬於歸不棄的精氣與靈力開始匯入她的體內。

歸不棄,他竟是要將自己的命渡給離暮雪!

只不過在施行這一禁術之時,歸不棄一直都合著眼睛,他並沒有發現就在他剛劃破手腕的那時候,離暮雪經脈中微弱的紅光已經起了變化。有純白晶瑩的光點在紅光之中出現,它們看起來非常柔和,甚至有些不起眼。可是它們卻變得越來越多,逐漸開始匯聚,慢慢慢慢的,就壓制住了紅光。直到最終,紅光被驅散完全,離暮雪整個人都被覆上了一層淺淺的微弱瑩光。

在被瑩潤光亮包裹住的剎那,自她眉心而起一直到天靈,一道金色的痕跡驟然發出了耀眼的光並一閃而逝,金光之後,這道淺痕變成了柔和溫潤的純白色,在月色下流傳著淡淡的光芒,弱化了她眉心的火焰痕跡,半晌後才隱了下去。但凡這一幕被離嘯山或者木喻霖他們看見,他們就會知道這是多麽可遇不可求的機緣!

那是,超越了“天地人”根骨級別框架的,千百年難以得見的只存在於仙人傳記中的超品頂級靈根!

原本看起來幾近透明的皮膚恢覆成了正常的模樣,離暮雪眉頭蹙了一下,意識蘇醒,緩緩睜開眼來。當一眼望到頭頂的這一片血幕,她楞了一下,然後轉頭朝一旁的人看去,淡聲道了一句:“你在做什麽?”

纏繞在手腕上的血液細線正在發燙,離暮雪感受到自腕處往體內湧入的靈力,眼底不由一寒,擡手便將這根牽連切斷。

因她這一動作,閉合的法陣有了缺口,沿著血液流出的歸不棄的精氣與靈力倏然撞回了他體內。歸不棄遭到陣法反噬,整個人往後倒去,再次嘔出了一口血來。

離暮雪已經曲腿坐起,渾身上下看不出任何一點受了內傷的痕跡。她面無表情地看著歸不棄支著手臂重新坐起,看著他眼睫一翕一張,蒼白著臉咳嗽著,然後朝她望過來。

看到眼前之人完好無損地坐在那兒,歸不棄先是一喜,但他臉上的笑容都還沒揚起,便察覺到了離暮雪此時的眼神非常冰冷。他驀然反應過來自己的面具掉了,於是下意識地擡手捂住了臉,怕自己這副醜陋的模樣會再次嚇到離暮雪。

歸不棄慌慌張張地往後摸索著去尋找那半副銀色鬼面具,一邊找一邊喃喃著道歉:“對不起師姐,你別看我,別看。”別過了頭不讓離暮雪的視線觸及自己臉上難看的魚鱗一般的紋路。

離暮雪看著他手足無措的樣子越發感到不耐煩。“行了。”她冷道。

她的命令一下,歸不棄尋找面具的動作就是一停。只是他仍舊不敢轉身回去,只偏著頭躲著離暮雪的視線,重新道了一遍:“對不起。”

“為何道歉?”離暮雪卻問。

歸不棄被她問得一時沒反應過來。

因著離暮雪回到了岸上,寒潭恢覆成了最初的平靜。水面之上霧霭縹緲,在月光的照耀下,如夢似幻。

周圍非常安靜,仿若心臟跳動的頻率都能被聽清。歸不棄悄悄掃了一眼離暮雪冷冷淡淡的表情,看著她宛若珍寶般清澈澄亮的眼睛,沈默了許久才應答說:“我不願嚇到你。”

離暮雪眼睛微瞇:“只是這樣?”

歸不棄眼睫顫了顫,沒再回答。

然而離暮雪卻忽的冷笑了一聲,開口道:“是誰允許你將命換給我?怎麽,你以為我會這麽輕易地死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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