歲月在這個男人的身上留下了痕跡，他和其他在這個年齡階段的千千萬萬個男人一樣，都只是其中普通的一員，他們並沒有太大的區別，只是這蕓蕓眾生中的一個，只是如此而已。

在大街上會常常與這樣的人相遇，然後擦肩而過，一般不會引起旁人的過多註意，然而此時楊嬋看著周長青，眼中的神色是覆雜的，說不清楚到底是什麽樣的感覺，有怨忿，有不解，還有一絲探詢。

這樣的目光自然引起了周長青的註意，他也看向楊嬋，打量著眼前的這個少女，只見她一身潔白的長裙，背著個小小的粉色書包，但手上卻是捧著一本書。

一身白裙的楊嬋，不知為何竟有些觸動到周長青那顆有些塵封的心靈，腦海之中浮現出一個被他深深隱藏了多年的一道身影，一時有些恍惚。

“您是周長青先生嗎？”

催甫試探著問了一句，將周長青的註意力拉了回來，他搖了搖頭，甩開此時的胡思亂想，然後略帶疑惑地看向催甫，確認他並不認識眼前這個叫出自己名字的青年，道：“請問你是？”

催甫連忙道：“不知道您有沒有時間，我們想找您談談。”

周長青神色間的疑惑更甚，想不明白眼前這兩個看起來像是高中生的人找自己能有什麽事，而且對方竟然認識自己，而他印象中並無此人，但疑惑歸疑惑，他還是伸手邀請催甫和楊嬋入內，給他們各倒了杯水。

催甫喝了口，但楊嬋只是將那杯水放在桌上，並沒有去碰它。

周長青能夠感覺到楊嬋似乎對他有些不滿，但他不解其中原因，於是看向催甫，問道：“我們以前有見過面嗎？”

有些一問也屬正常，要說以前有沒有見過面，答應自然是否定的，但是因為冷香蓮的緣故，周長青這個名字卻成為了他們心中重要的線索。

催甫沒有回答周長青的問題，而是說道：“叔叔，方便的話，我想跟您講一個故事，好嗎？”

“叔叔”的稱呼讓周長青楞了楞，然後他看著催甫，目露思索之芒，卻還是點了點頭，示意催甫說話。

催甫深吸了一口氣，略斟酌一下語言，便開始講述冷香蓮的故事了。

“這個故事開始於二十年前，市A大文學系漢語言專業二班有個女生，名字叫做冷香蓮……”

乍一聽冷香蓮這個名字，周長青的臉色猛地變了變，身體亦是忍不住顫抖了起來，原本疊在一起的腿讓他一個重心不穩向一邊倒去，但及時雙腳落地，讓他平衡了下來，他鎮定著，正襟危坐，死死地盯著催甫，卻沒有打斷催甫的話，聽著他繼續說下去，只是他的臉色，卻是變得越來越白。

“……他們兩個是青梅竹馬，從小一起長大，關系很好，感情一直不錯，冷香蓮一直都對他們的愛情信心滿滿，因為他們一直就是這樣過來的，她不僅愛上了他，還懷上了他的孩子，只是後來她卻還是面臨著被拋棄的命運，而這命運，卻讓她死在了那張手術臺上……”

故事中的男主角，催甫在講述的時候，一直都未提及真實姓名，一直都以“他”來稱呼，只是越說他心中便是越氣，語氣也不由得變得重了起來，似乎在質問著周長青，質問著他當年為何會做出這樣的事情來。

周長青的臉色一片慘白，他顫抖著的雙手擡起，阻止了催甫的話，眼眶濕濕的，渾濁一片，眼前的景物都一片朦朧，然後用略微有些沙啞的聲音開口嘆道：“二十年了啊，那一年，她二十三歲，我二十二歲，她比我長一歲……”

催甫和楊嬋保持著安靜，看著周長青，只見周長青的眼神帶著強烈的懷念。

“她對感情堅定不同，認準了就是認準了，她的愛很偉大，也很沈重，那個時候我並不懂愛情，還處於探索愛情的朦朧階段，我性格比較內向，也不善跟人打交道，我也知道自己情商不夠別人高，在愛情道路上慢了同齡人很多步，所以當時什麽都沒有考慮，就跟香蓮交往了。”

說到這裏周長青又嘆了口氣。

“當時真的是暗自急切下做了錯事，那個時候我並不知道我冷香蓮是不是真的喜歡，在那種情況下，我與她發生了關系。”周長青頓了頓，又看了看催甫和楊嬋，似乎覺得在這兩個孩子面前不應該說這種話，舔了舔嘴唇又道，“之後她很高興，與我更加親密，她認為我們雙方情投意合，之後更是如膠似漆，只是漸漸地……”

“後來你的心變了。”楊嬋看著周長青，為冷香蓮感到不平與委屈，“你開始冷落她了，甚至對她表現出了厭煩，而跟別的女人好上了，那個女人，比她漂亮，比她時髦會打扮，讓她察覺到自己與另一個女生的差距，讓她覺得無力，一度想要放棄，可是沒想到的是，她竟然懷了你的孩子！”

“那時因為年輕不懂事，沒有采取措施，所以……”

“但你還是讓她懷孕了！”楊嬋打斷周長青的話，“她發現自己有了你的孩子，就更不願意離開你了，但你卻要她把孩子打掉。”

周長青眼中流露一絲悔恨：“當時那種情況下，我也無法照顧到她和孩子，而且那個時候我的心也不在她身上了。”

楊嬋幽幽道：“但她卻想生下孩子，因為你對她越來越疏遠，她清楚這個孩子如果不能保下來，那麽她以後就再沒有可能懷上你的骨肉。”

當初的事情猶在眼前，周長青根本就不可能忘記，道：“當時我勸她不聽，就放下了狠話，說我不會去管她的，就算她生下了孩子，我也不會負責，因為我愛的人不是她。”

楊嬋張口欲言，但強烈的悲傷和不忿堵在喉嚨，讓她神色氣憤，卻一時說不出話來。

催甫搖了搖頭，接過話來，道：“所以她才會在絕望之下難產，引起血崩而死。”

周長青無力地靠在椅背上，喃喃道：“是我的錯。”

催甫搖頭道：“只是太遲了。”

沈默著，氣氛漸趨沈重，外面天色漸晚，夜風呼呼吹起。

周長青慢慢收拾心情，看著催甫和楊嬋，道：“你們是誰，為什麽會知道這些事情。”

催甫深吸一口氣，然後站了起來，從楊嬋的手裏拿過了那本書，遞給周長青道：“我們遇到了一些事，說出來可能你也無法理解，但我希望你能夠好好看看這本書，這或許是冷香蓮最後的心願了，這本書看完之後，希望你好好珍藏吧，我們該走了。”

等到周長青接過了那本書，催甫和楊嬋已經走了出去，他們不願多留。

周長青沒有送兩人離開，只是怔怔地看著那本書，竟然讓他有一種熟悉而懷念的感覺，他手微顫，然後翻了開來。

一頁一頁，翻看下去，他沈溺進去，忘了時間的流逝，忘了自己的存在，這一夜，過得很漫長很漫長，卻也過得很快很快。

天亮了的時候，書已經看完，周長青保持著看書的姿勢良久良久，淚水已經模糊了他的雙眼，他像是一個脆弱的孩子，泣不成聲。

“回不去了！回不去了！”他發現，他真的從來就不懂愛情，哪怕是現在，依然還是不懂，滿心之下，只剩下了悔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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