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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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年的這場雪一直到了初二才消停,被覆了一層雪色的陵川,總算有了消融的時候。

當天和風習習,陽光普照,正適合人出街竄門拜訪。

雲層隨著風向挪動,太陽光線時明時暗,南澄貼著車窗玻璃看著高速綠化帶上的積雪,越靠近嘉雲越少,明明也就幾百公裏的距離。

耳朵裏旋轉著隨機播放的歌單,現在是一個比較幽怨的女聲,南澄按了好幾下下一首,曲風都不太近人意,索性點了心動模式。

回嘉雲這事南澄沒跟陳喃說,反正這人現在也不在市裏。

“澄澄,媽媽跟你說話呢。”許織伶拔掉南澄塞在耳朵裏的耳機,“放這麽大聲你也不怕聾了。”

臨近目的地,南澄也就直接把手機關了。

“您放心,我就算七老八十了都聾不了。”南澄本來靠著車門,眼下又歪歪扭扭的靠到許織伶懷裏去了。

見出了收費站南澄立馬把車窗搖下來了一半,憋了一路,用來壓制胃酸的奶糖已經消亡殆盡,糖紙皺巴巴的被南澄攥在手裏。

南澄喜糖,嘴裏至今還留有一顆因為攝糖過多而導致的蛀牙。

“待會見到人了記得喊人。”許織伶手覆在南澄的肚子上給她按摩,嘴上的細碎叮囑也每年一重溫。

“知道了知道了。”

“見到你小姑奶奶也不要吹鼻子瞪眼的,畢竟是長輩,還是要給點面子的。”

“奧~”尾音拖的老長,充分體現了南澄的不樂意。

小姑奶奶這個人吧,人如稱呼,是個不折不扣的姑奶奶,芳齡六十八,人生三大樂趣:嗑瓜子、廣場舞、誇兒子。

人生信條:倚老賣老。

以上總結,是南澄用了八年時間探索得出的。

小姑奶奶逢人開場先是我兒子如今如何如何,然後再順便貶低當事人一波,其被人討嫌的程度可見一斑,比五六歲小孩貓狗都嫌棄的年紀更讓人身心不舒暢。

南澄自小被家裏人慣壞了,雖說品行沒歪,平時待人也算溫和,但小性子也是有些的,特別是遇到這位小姑奶奶,兩人總免不了唇槍舌劍一番。

往常小姑奶奶占著年紀和性別優勢從未敗過北,自從南澄懂事後,屢屢在她這碰壁,氣急敗壞之時總免不了嚷著心肝脾肺哪哪疼,或悻悻的把戰火轉移到別人身上。

雖年至不惑,小姑奶奶身體甚至看上去比她那兒子還要硬朗,每日一杯白酒,閑暇時間還能抽幾根煙,塗口紅、抹指甲,燙頭發,一個沒落下。往跳廣場舞大媽的隊伍裏面一望,爆炸頭,紅嘴唇,小高跟,極具標志性,去找人從沒失手過,一眼就能鎖定目標。

南澄甚至懷疑這位小姑奶奶要是再年輕個四五十歲,她能在酒吧迪廳混的風生水起。

“哪次不都是她先招惹我的。”南澄困倦的打了一個哈欠,拿袖口蹭了蹭眼角的水色。

“只要她不過分,大家都相安無事。”那次不都是那位姑奶奶先挑事。

“什麽她不她的,沒禮貌。”許織伶佯怪看了一眼南澄,又開始苦口婆心道:“長輩說你什麽就聽著,不中聽也就這會,你小姑奶奶年紀大了,現在也就逞點口舌之快,等往後哪天你聽不到了,說不定還會想著呢。”

南澄想著自己也沒受虐狂傾向,懷念可能性幾乎為零,但為了讓這波話頭先過去,只能嘴上乖巧應下來。

到外婆家的時候正巧碰上了午飯時間,南澄在車上都已經快睡著了,她強忍著困意打了聲招呼,尋了個房間睡覺去了,徹底把剛才在車上許織伶對她的諸多教誨拋在腦後。

南澄老家那邊沒什麽親戚,她索性窩在外婆家,等到初四的時候終於見到許紓瑜回來了。

“你怎麽今天才回來?”往年許紓瑜初三就回家了的。

南澄依舊是一副沒睡醒的樣子,整個人蜷成一團裹在被子裏,說話都帶著濃厚的鼻音。在年前就初見端倪的感冒,終於慢慢顯露了出來。

南澄鼻塞,躺下尤其難受,晚上她只好裹著被子蹲在床上,看視頻肝到淩晨三點才終於意識模糊,慢慢昏睡了過去,也感受不到什麽鼻塞不鼻塞了。

“中途去了趟別的地方。”許紓瑜臉上有點迷茫,轉瞬即逝。

原本她是接了來叫南澄起床的任務的,見南澄裹得跟蠶蛹似的,一時半會也動不了,索性也跟她躺到了一起。

南澄畏寒,有熱源在旁邊,很自然的貼了過去,手和大腿都壓在了許紓瑜身上。

“你空調開到28度?”許紓瑜擡起脖子,艱難的看了一眼空調,在房間裏面待的這一小會她嗓子都要冒煙了。

“我冷,沒辦法。”南澄嚶嚀,她的身體從入秋開始就發涼,到了深冬跟一塊人形冰塊無二,現在開春了,她還算緩和了一些。

“現在外面溫度10℃,你在房間開這麽高,一出去肯定受寒。”許紓瑜手在被子裏面摸索了一番,果然有幾個已經變涼的暖水寶。

“那我就窩在裏面,反正也沒什麽事,等到外面沒什麽溫差了我再出去。”耍賴一樣。

“你是不是在發燒。”許紓瑜跟她貼的很近,兩人額頭還離有一定距離,她已經能夠感知到那邊傳過來的熱氣。

而且南澄現在說的話,很難讓人不覺得她是燒的。

“可能吧……那我離你遠點。”南澄往後慢吞吞挪了一點,手和腿仍在之前放著的地方,只有頭朝後仰了點。

“你覺得你這跟掩耳盜鈴有什麽區別。”許紓瑜嘆了口氣起身,給南澄掖好被角,然後又去翻她放在沙發上的衣服。

“起床,吃飯,看醫生。”

“我覺得我還挺好。”南澄頂著雞窩頭,艱難爬起來,靠在床頭。

“那你還挺堅強。”

南澄秋褲剛穿完一條褲腿,放在桌上充電的手機收到電話開始震動起來,許紓瑜離得近,順手遞給了她,瞄了一眼屏幕上的備註,那誰,十分之隨便的兩個字。

拿到手機南澄沒急著接通,先清了一下嗓子,還好只是鼻塞,嗓子沒啞,說話聽起來也只像是剛睡醒的樣子。

視頻申請被點成轉語音接通。

“還沒醒?”一貫的語調,還夾了點風聲。

陳喃特意等到十點才打的電話,按照南澄的作息,她這時候已經是起床了的。

“秋褲剛穿一半,算是醒了。”南澄也挺坦誠。

那頭的陳喃聽到笑了聲,“你啥樣我沒見過。”

“說的跟你都見過似的,擴音了啊,註意點。”手機被扔到枕頭上,南澄接著把另一條褲腿穿上。

“外面等你。”聽這語氣,對面八九不離十是南澄那個半公開的男朋友,許紓瑜沒聽人說話的愛好,準備離開。

南澄朋友圈還沒單獨po過陳喃的正臉照,許紓瑜估計她現在也沒跟父母坦白,算是地下情,看朋友圈狀態,兩人的事估計開學沒多久就有了。

能在這麽短時間把人拐到手,許紓瑜不免對對方有些好奇。

“姑奶奶也來了。”門關上之前,許紓瑜又補了句。

南澄頓了一下,她能感覺到那個充滿年代感的煙嗓正在以3D式立體環繞在自己耳邊,手上的速度又加快了一些。

“不在家裏?”

“大年初四。”不在家裏很正常。

南澄已經套完毛衣了,麻利掀開被子,到行李箱裏開始翻襪子。

“開學你準備什麽時候去。”陳喃不打算在家裏待很長時間,如果南澄去的晚,他計劃去陵川待幾天。

“我爸媽初七上班,我初十吧。”

或者說她直接待在這邊,等著上學,反正回家也沒帶多少行李,都在學校。

“我先掛了,再晚一點估計要被扒層皮,晚點再跟你說。”

“這麽兇殘嗎?”

“言語只能形容十分之一。”

“陵川最近今天回溫了,你出門還是記得多穿點。”陳喃提醒她。

“知道了,你怎麽跟個爹一樣。”越是著急越找不到東西,南澄喘了口氣,呼吸間感覺鼻腔都帶著火。

早知道這麽難找,她當初應該少帶點行李。

把衣服翻了一個底朝天,終於在行李箱的夾層找到了襪子,聖誕的時候陳喃買給她的,聖誕樹的配色,襪口還有一個蝴蝶結。

後來看她喜歡,陳喃又買了一沓,紅橙黃綠青藍紫,直接給她集齊了一個色系。

“輩分亂了。”陳喃給她強調,語氣玩味。

“奧,我要再見了。”

沒再跟陳喃繼續貧下去,南澄穿上襪子,照例說完結束語掛了電話。

洗漱完畢,南澄去了客廳,第一眼就看到了人群中間翹著二郎腿磕著瓜子的小姑奶奶。

“早上沒見到你,我還以為你回去了。”許佩華優雅的吐掉了嘴裏的瓜子皮,今天穿了身灰色的貂皮大衣,襯的氣色越發的好,年老色衰這個詞並沒有在她身上留下嚴重的痕跡。

很平常的一句話,像是長輩對晚輩的隨口關心,南澄憑著多年經驗自然而然聯想到別的意思。

許紓瑜在沙發上給她騰了一小塊地方,她剛坐下,果不其然,後續來了。

“你表舅像你這樣大的時候,每天天不亮就起來看書了,等長輩起床的時候,他是飯也做好了,地也拖好了。”說著還不忘記向周圍其他親戚示意:“所以他現在才這麽得老板賞識,前段時間又說接了個大項目,等弄完,升個總經理肯定是跑不掉的。”

南澄扯了個敷衍的笑,嘴唇維持不動的樣子,跟許紓瑜小聲嘟囔:“表舅呢?”

往年都是跟他媽許佩華一起的,今年嫌少沒見到,有點稀奇。

平常若是他媽炫娃的癮上來了,這位表舅還能適當性勸一勸,雖然結果走向並沒有什麽不一樣。只是可惜他四十來歲的年紀,還得跟十多歲的孩子般,過年回家被母親支配表演才藝般供親戚觀賞。

“不是接了個大項目麽,得留在公司加班,等著升職。”許紓瑜回,又往南澄那邊挪了點,聲音壓到最低:“你出來之前,我已經聽了十多分鐘了,進門還沒人問,她就已經說了。”

許佩華這時候正跟旁邊的人絮叨自己兒子今年一年的偉績,沒工夫註意他們。

“所以說澄澄啊,趁著年輕還是要多學點,免得以後找不到好工作。”不知道什麽時候許佩華的註意力又轉到了這邊。

“啊……”南澄點了點頭,沒跟她正面對上。

原則性上,她在忍無可忍的份上才會開始反擊,現在這才算是毛毛雨,從她小學三年級開始許佩華就開始跟她灌輸好工作的概念了,以至於當初她一致認為找不到工作人可能會死。

後來她看許紓瑜的媽媽,也就是她的舅媽,當了這麽多年的全職太太也照樣好好的,慢慢懂事之後她才明白,工作於每個人而言不是都是必需品。

“以後你要是真不行的話,我跟你表舅說說,看有沒有合適你的,他也是公司的老人了,塞一兩個人還是沒問題的。”許佩華眉梢都揚起來了,眼睛直直的盯著兩個小輩,炫耀的目的很明顯。

“我覺得我被冒犯到了。”許紓瑜借著往嘴裏塞橘子的空隙,拿擋嘴說了一句。

“這不是你的錯覺。”南澄照葫蘆畫瓢。

她們跟許佩華離得比較遠,在客廳沙發的兩個極端,聲音說的輕,混著電視機的聲音,也沒人聽見她們咬耳朵。

“睡懶覺也不是什麽好習慣。”

南澄就知道她會說這個,抓了把瓜子了,漫不經心的開始聽她的說教。

“我從來都是教你表舅早睡早起,所以他身體才這麽好,你這樣可不行,幾次見你都總是病懨懨的,織伶沒把你養好,現在的孩子就是太嬌貴了,哪像我們以前啊。”許佩華說到激動處還拉著旁邊的人的手,企圖找到共鳴,“早就跟她說了這樣養孩子不行。”

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樣。

“平時缺鍛煉吧,你表舅每天都跑幾公裏的,面相上看著不好,到時候嫁人婆家也不喜歡的。”見南澄沒跟從前般和她擡杠,許佩華說教的興致大漲。

“學會做飯了嗎?”許佩華又問。

“沒呢。”南澄回。

許佩華嘖嘖聲不斷:“你這年紀說大不大,說小不小的,也該學學,讀了這麽多年書,把女人最基本的東西都忘了。”

“你表舅公司優秀的年輕人不少的,到時候也能跟你介紹。”

聽到這裏,南澄把手上的瓜子朝桌上的果盤一扔,雙手拍了拍手掌上粘上的碎屑,進入戰鬥模式。

“聽說表舅年後也是回來過一趟,去相親了吧,成了沒?”

許佩華一楞。

南澄接著道:“我也是覺得表舅這麽優秀的人,用不著相親,自然是不愁的。”

“不過表舅過完年四十一了吧,姑奶奶您把表舅教的這麽好總不會是舍不得才一直留著表舅在身邊的吧?”

許佩華的兒子相親十幾載,無一例成功案例,她脫不了幹系,再能幹優秀的她都覺得配不上自己兒子,所以這位表舅到現在都還沒結婚。

近幾年南澄聽說表舅已經抗拒相親了,這次還是許佩華以死相逼,千般保證吹噓了女方的好,結果見兒子真有那麽點意思了,她又不高興了,當著女方的面說的這不好那不好。

後面自然是吹了。

“你表舅自然是不愁,是她們沒眼光。”許佩華氣勢弱了下來,只能提高聲音強撐。

“表舅公司那麽多優秀的也用不著相親,只是這麽多年還單著……”南澄恍然大悟般拍了一下腿:“肯定是表舅太醉心工作了,一時半會把這茬事忘記了,姑奶奶你可得勸勸他了,小心熬壞身體。”南澄鼻音濃厚,聲音聽起來像撒嬌。

“用不著你提醒。”許佩華訕訕。

“澄澄和紓瑜兩個人長得真像,坐在一起跟兩朵花似的。”坐在許佩華旁邊的其他親戚看不過去了,出來打圓場。

“不愧是表姐妹。”

南澄和許紓瑜相視一眼,十八歲的年紀皮相已經定型,兩人從鼻子往下,下半張臉幾乎一樣,嘴角的梨渦都是完美覆制。

除了眼睛。

南澄是瑞鳳眼,雙眼皮前窄後寬,眼尾上挑,許紓瑜則是平行大雙眼皮。

相比較下南澄五官氣質偏溫和些,許紓瑜屬於跟裴衍那類的張揚型美人,只是沒她那麽有攻擊性。

兩人相同的地方都是隨了南澄奶奶的樣子。

話止於此,許佩華徹底偃旗息鼓,佯裝不在意跑去廚房看飯菜去了,客廳的氛圍也恢覆成了日常的閑話家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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