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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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戌時,這間不怎麽熱鬧的客棧徹底安靜下來。

倏地,房門被小心翼翼推開,有風吹進,房內燈火被吹得劈剝作響。

方才送飯菜的兩個小童摸了進來,躡手躡腳檢查了空酒壺,又到了床邊,看著睡熟的兩人,小聲低語。

“看來是喝了不少,可以安心了。”

“這兩待宰的羔羊模樣長得還挺俊,尤其是這五公子,你看他臉臉長得,簡直比姑娘家家還好看,這到時候賣到湘源城倌院,指不定多少老爺垂涎。”

“快了快了,頭兒查過,這兩就是京畿來的商賈子弟,走投無路到了咱地界上,哪裏走過幾天江湖?好騙得很。”

“那等肥羊入了口,我要把這五公子送給那幾位老爺,定能討不好賞賜。”

“好了,就惦記著你的事,別忘了還有幾處房間要查,待會兒怠慢,頭兒又得賞鞭子。”

兩小童絮絮叨叨了一會兒,談話內容隱隱約約入耳。

待兩小童出門走遠,床上的兩人掙了眼。

褚匪撐起身子坐起來,笑道:“溪鱗,他們說要賣你去倌院。”

趙涼越給了褚匪一個眼神,也欲起身,但卻四肢發軟,沒能成功。

褚匪問:“怎麽了?”

趙涼越幹脆放棄,輕嘆一氣,道:“方才為了偽裝,我們各自喝了少許酒,應該是作用還沒過去。”

但顯然褚尚書身強體壯,沒怎麽受影響,甚至還起身下床,在趙涼越面前快速晃了兩圈,展示了一番自己玉樹臨風的身形。

趙涼越:“……”

又過了大概一個時辰,外面傳來兩聲幽幽鈴響。

那鈴似乎是繡了,發出的聲音是沈頓的,像是被什麽罩住,又像是將什麽東西拖在地上,響在寂靜回廊上,講真有些詭異。

隨後,有一名著長衫的蒙面男子出現,點了十餘間房間,小童便去請住在這些房間的來客。

待十餘名來客陸續出來,蒙面男子抱拳恭敬作禮,然後帶他們往西面而去。

與平常客棧構造不同,這間客棧的西面的一樓沒有門,或者是有的,只是隱藏起來了。

蒙面男子躬身走在前面,將人直接帶上二樓。

二樓西面和東與北的回廊是隔開不相通的,應該是這間客棧掌櫃所居和辦事的地方。

短暫的動靜後,客棧很快再次安靜下來,只有小二和雜役偶爾從後院上去送東西。

不知過了多久,趙涼越的身上的力氣終於恢覆了些,便起身坐到了桌旁,給自己倒了兩杯水喝。

褚匪問:“這般渴,怎麽方才不讓我給你倒?”

趙涼越喉頭一滑,將最後一口水喝下去,道:“不想麻煩師兄。”

褚匪嘖了聲,道:“你我之間何時如此客氣了?”

趙涼越當然不好直接說,是因為覺得自己躺在床上,讓褚匪餵水的動作太親昵了。

雖然以前兩人在寧州一行中,共乘一匹馬,共用一個水囊,但是現在不一樣,他對他的感情不一樣了,所以要懂得避嫌,不可多進一步。

褚匪還要追問什麽,突然房門前有一道影子晃過,正是充當雜役的嚴昌經過。

然後門內的地上,就有了一張塞進來的紙條,褚匪過去撿起,到桌旁坐下,展開給趙涼越看。

褚匪道:“他們進了二樓西面第一個房間,門口守衛很嚴,嚴昌進不去,但在門衛檢查那十三名商人時,京墨趁機將他們樣貌記下,待裏面事畢,等他們回房,再將他們大概身份定下來。”

趙涼越看了兩遍紙條上的名諱或姓氏,微微皺眉道:“竟然還有江南那邊的鹽商,這手伸得過長了。”

“夜淵親自參與的黑市,接連的兩位皇帝又不作為,自然滲透得廣了。”褚匪喝了口水,問,“那溪鱗可有看出來,這裏面哪幾家嫌疑最大?”

趙涼越擡頭正要說什麽,發現褚匪喝水的杯子正是方才自己用過的,他的薄唇正貼在杯沿,已然被水潤濕。

趙涼越當即腦子一空,嘴是張開了,但沒吐出一個字。

“溪鱗?”褚匪擡手在趙涼越面前揮了揮,道,“看你臉色不太好,莫非那酒的作用還沒過去?”

趙涼越這才回過神來,重新整理了一下思緒,道:“沒事,只是在思考師兄的問題。”

褚匪狐疑地看著趙涼越眼神間的躲閃,刻意湊近了些,然後趙涼越本能地將身子往後仰了些。

褚匪直覺有什麽事,但見趙涼越明顯繃緊的狀態,便只得仰回身子,問:“那溪鱗思考的結果是什麽?”

趙涼越松了口氣,續道:“這十三人裏,有一半的人其實是影子一樣的存在,也就是說,他們本身就是夜淵的人,起的作用是拋磚引玉和做接線者,亦或是監督,是為了推動交易,而非交易雙方。”

趙涼越說著提筆劃掉了一半的名字,留下了‘影子’的名字。

“江南河州唐氏,寧州李鐵拐和黃氏,湘源城二頭豹,渙都財鬼。”褚匪頓了下,道,“大多都是刑部卷宗上曾經出現過的名號,這黑市果然水深啊。”

趙涼越道:“戶部的卷宗記錄上也有,不過這二頭豹和黃氏,似乎以前並沒有聽說過。”

褚匪手指輕敲桌面,道:“也可能一直在出現,只是每次的名號不同。”

趙涼越點了下頭,又道:“不過這些人裏,是誰都有可能,還得等新消息。”

“等明天吧。”褚匪道,“曹公公要是留下什麽,京墨善察,明天自會找到,如果他找不到,我已經放黑麒麟和留在梓鎮外的人聯系,他們已經連夜去整理附近城都主要官吏和商賈及家眷的近來行跡。”

趙涼越微一頷首:“只能先等了。”

翌日辰時,兩個小童又來送飯菜。

昨天送酒的那個小童笑得格外討喜,還為趙涼越仔細介紹桌上的幾道邊陲名菜,好似這間客棧是全大許最熱情好客的地方,而非昨日就提前商量將自己賣去倌院的黑店。

趙涼越一向喜歡小孩,但對眼前兩個小童,除了有對他們成長於此的幾分悲哀,但並無太多憐憫——他們或懂,或不懂,手上早已沾滿無辜人的鮮血,如若對罪孽寬恕,就是對無辜者的背叛。

趙涼越沒怎麽和小童說話,一副尚還迷糊的樣子。

倒是褚匪又想起了昨晚兩人對趙涼越的打算,便趁機發了頓京畿紈絝該有的少爺脾氣,逼得兩小童連連道歉。

那小童朝趙涼越投去可憐巴巴的眼神,希望趙涼越看在自己殷勤的份上幫幫他,但趙涼越低頭慢條斯理地吃飯,選擇當個安靜的瞎子。

最後,還是掌櫃親自趕上來。

與客棧門口五大三粗的武人不同,掌櫃和小童一樣,長得敦實的很,也是笑面虎。

“哎呀,這位公子何故發這麽大火?”掌櫃三兩步進屋,躬著身子,笑吟吟的,語氣卻是不卑不亢。

只見叫何渝的這位難伺候的大爺哼了聲,指了指桌上的飯菜,道:“你們的廚子做菜太難吃了,我是一口也咽不下去,也就我這個庶出的弟弟出身低賤,還能吃下去幾口。”

“庶出的弟弟”聞言也不生氣,只是起身到掌櫃身邊,低聲賠笑道:“我知道這裏規矩的,只是我兄長脾氣不太好,在家就經常發火摔東西,我會好好勸的,但不要趕我們走。”

何大爺耳朵似乎很尖,聞言朝何五吼道:“說什麽呢?何五,爺就是來他們這看看,他們規矩是他們規矩,爺有爺的規矩!”

掌櫃上下打量了一番眼前華服金冠的何渝,笑道:“不按規矩,就叫了罰金離開吧。”

何大爺呵了聲,道:“好啊,走就走,在你這破地憋屈得很!”說著擡腳就要往外走。

“兄長萬萬不可!”

房裏幾人只見那何五迅速攔住自家兄長,滿臉焦灼,猶豫了會兒,小聲對何大爺道:“兄長不要沖動,我們在京畿那邊已然落敗,這裏可能是最後的出路了。”

何五的聲音很小,但掌櫃亦是位懂得隱藏自己習武氣息的高人,話裏的內容清清楚楚一字不拿地傳到他耳朵裏,他的唇角微微勾起。

果然,過了會兒,何大爺安靜下來,不情不願地朝掌櫃做了個禮,何五笑吟吟過來給掌櫃塞了個東西——是一顆價值連城的夜明珠,兩個小童眼睛都看直了。

何五說得懇切:“我們是被水燕介紹過來的,誠心要做筆大生意。“

水燕,便是嚴昌行走黑市用的化名之一,如今在這個黑市也算人逢會給幾分薄面的人物。

何五見掌櫃沒回應,急道:“我們存的東西,有這麽多。”

何五說著比劃了個數,掌櫃這才淡淡笑了下,道:“規矩還是要守的,當然,與兩位公子的生意,也是要做的。”

何五聞言眉開眼笑,親自送掌櫃離開。

等人走了,兩人恢覆如常。

褚匪笑:“溪鱗的演的真是行雲流水,等回了京,可以直接去雪枋院唱上幾段了。”

趙涼越自動忽略了褚匪的揶揄,轉問正事:“已是辰時末,京墨還未回來嗎?”

“沒啊,我不是和溪鱗一直在一起,又不會單獨見他。”褚匪桃花眼一彎,道,“我發現,溪鱗最近和以前完全不一樣了,似乎臉皮越來越薄了。”

趙涼越輕咳一聲,低頭打算把碗底的粥喝了,被褚匪擡手攔住。

“都已經涼透了,別喝了。”

褚匪說著從袍袖中拿出一個油紙包打開,裏面躺著色澤誘人的梅花糕。

趙涼越問:“什麽時候買的?”

褚匪不自禁笑了下,道:“路過寧州城,看到新鮮就買了包帶著。”

趙涼越確實沒怎麽吃飽,點了下頭,便伸手撚了塊吃。

又過了兩刻鐘,京墨回來了,但什麽也沒有找到,也就是說,並無任何實物的痕跡留下。

直到下午,黑麒麟帶著消息回來,事情終於有了轉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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