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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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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年關一過,便是春祭大典,平崇帝臥病在榻,便由太子季煊代勞。

春祭當日,季煊著冕服登上祭臺,號角震天,百官跪迎,集至尊至榮於一身。

季煊持玉鎮圭回首,俯視著眼前的一切,只覺天下盡在自己股掌之間。

胸腔內熱血翻騰,季煊已經達到了一種極度亢奮的狀態。

這正是他夢寐以求的感覺——擁有至高無上的地位和權力,所有人都對他俯首臣服,都只能仰望他。

他的生母先皇後,為了所謂情誼郁郁而終,留他一人被王皇後母子打壓多年,自己卻還要為了討好父皇和那些臣子們,對著先皇後冰冷的牌位日日悼念,裝出一副溫良恭謙的模樣。

還有所謂的父皇,年輕時在先帝面前像條狗一樣聽話,後來做了帝王又被韓聞蘊當了傀儡,如今早就已經老了,百無一用,卻還要霸著皇位不肯交出來。

父皇讓他等,但他已經不想等了。

時局千變萬化,唯有快速將權力掌握到自己手中,才是當務之急。

季煊玄衣袍袖下的手攥緊,回身時,在百官中一眼就看到了褚匪和趙涼越,那兩抹緋色是那般的紮眼。

正巧,褚匪擡起頭來看向他,目光從容而肆無忌憚,對他抿了個笑。

季煊沒來由地心尖一顫,竟是生出一股懼意,隨即自己那些關於權欲的幻想被一絲絲剝離,只留下了赤條條的清醒。

他現在,仍然只是東宮太子,仍然要對龍榻上那個人卑躬屈膝,仍然要在盤根錯節的朝堂中尋找夾縫培養自己的勢力。

他討厭那樣的眼神,也討厭這個人。

這個人從小就占盡了京都的風光,帝師門徒,少年權臣——而自己,過去沒人提及讚賞他這個皇太孫,現在沒人提及讚許他這個皇太子。

但他面上並不表現,一如既往地朝褚匪微一頷首,回了一笑,儼然一副禮賢下士的姿態。

褚匪懶得回應季煊陪他做戲,而是輕輕打了個哈欠,垂下眸去。

季煊拿玉鎮圭的手用力,指骨瞬間泛白。

總有一天,他要將褚匪這樣的硬骨頭踩在腳下。

春祭大典順利完成,按禮制本來還要去高閣閱兵,但平崇帝一開始就沒交代,戶部便識趣地取消了這一步,改由兵部清點出冊子直接送去暖閣。

與此同時,開年的大朝會也被推遲,亟待解決的一幹要事被壓在暖閣皇案上,奏江南水師和京昌運河一事的折子堆成小山,來朝的邊國使者也被迫滯留在驛站。

“你們要親自去湘源城?”

暖閣中,平崇帝靠在榻上,面前跪著褚匪和趙涼越。

“為何要親自去?京都如今局勢微妙,你們選擇開春離京,可不是好時候。”

平崇帝看著二人,還在明知故問,做最後的掙紮。

褚匪朝平崇帝一拱手,不卑不亢道:“西南都護府不禁事關西南安危,更事關大許安危,牽連甚廣。”

平崇帝卻是笑問:“你最想去湘源城辦的事,怕是與西南都護府無關,而是為了個人恩怨吧?何必將江山社稷的安危扯出來,如果你要天下安穩,過去太久的事就不該再被翻出來,只會引起動蕩。”

褚匪知道,在平崇帝心裏,那件謀逆舊案所涉及的一幹臣子將士,他們清白與否並不重要,他也不在乎,他只是想用這件舊案牢牢將自己掌握在手中,且根本不會兌現當年的承諾。

褚匪心裏冷笑一聲,回道:“若是真的只為一己之私,臣去年便可出發去湘源城。”

只一瞬間,平崇帝和褚匪之間變得劍拔弩張。

最後,平崇帝取過帕子猛地咳嗽,擡起顫抖的手指向褚匪。

門外的丁繆聞聲帶人進來,被平崇帝扔出一個硯臺砸了回去。

褚匪和趙涼越都沒有上前扶平崇帝的打算,就靜候在前,看著平崇帝咳嗽不止,抖得像篩糠。

待平崇帝停止咳嗽,趙涼越平平開口道:“皇上,夜淵很可能在湘源城有一處據點,若是屠原成功從大許內部裏應外合,到時候江山危矣,皇上亦危矣。”

“趙涼越,你好大的膽子!”

平崇帝怒吼一聲,隨即又猛咳幾聲,道:“當真以為朕動不了你們是嗎?”

“至少現在不能。”

褚匪的語氣很冷,因為他對眼前的帝王,少年時或許有過幻想,但漫長而煎熬的十三年裏,他早已經看透他的自私自利和涼薄無情。

他和季煊不同,他根本不在意權力與地位,他不需要對這樣的帝王曲意奉承。

如果能保住大許,能保住萬千百姓,做個亂臣賊子又何妨?

“好,好的很!”

平崇帝撐著身子起來,趔趄地走到皇案前,取了朱筆在兩人奏折上批了準,然後將朱筆扔進一旁的香爐中,跌坐回龍椅上。

褚匪上前將折子拿起,然後和趙涼越朝平崇帝拱手行禮告退。

兩人剛踏出門檻,身後就傳來摔東西的聲響。

丁繆看向褚匪,褚匪過去拍了拍丁繆的手,道:“皇上身子骨不好,就多勞煩公公了。”

“褚尚書放心。”丁繆朝褚匪躬身頷首,將褚匪塞給自己的紙箋悄無聲息地收進袖中,帶著內侍往暖閣內去。

天已經黑下來。

兩人一路出了午門,又往城南走,京墨在前面隔著一段距離提燈,柚白則抱著他的寶貝重劍隱在暗中。

趙涼越問:“師兄,丁繆是你何時結識的?”

“果然,還是逃不過溪鱗這雙明察秋毫的慧眼啊。”褚匪道,“丁繆曾經是德妃娘娘宮中的老人。”

趙涼越這便懂了,他知道德妃娘娘對於褚匪來說,也是一位很重要的故人。

兩人相對無言,又走過了一條街,褚匪慢下步子,擡頭看向空中那輪即將要滿的月,道:“先帝在時,德妃娘娘還是東宮太子妃身邊的女官。”

褚匪回憶道:“我們當時做皇太孫陪讀的孩子,包括刑朔在內,都被太子妃和德妃娘娘照看過。”

“她自小就跟著先皇後,一樣的菩薩心腸,一樣的玲瓏心思,當年太子妃身故後,他本可以出宮,逃離那個吃人的地方,但是她為了季煊留下來了,成了彼時太子侍妾中的一個,好不容易才登上德妃的位置。”

褚匪說到這裏,頓了下,續道:“但她替先皇後守了太子一輩子,皇上他們父子卻用她的命為籌碼去栽贓王皇後。”

趙涼越皺起眉頭,道:“當年德妃的死是人為?”

“是。”褚匪長嘆一氣,道,“當時讓她流產的是王皇後,但卻是皇上和太子縱容,這事我也是年底才查出來。”

“師兄……”

“無妨。”褚匪冷笑了一聲,道,“你曾經問我,除開季煊和季晟外,可有選擇?當時我選擇了太子,現在我改變主意了。”

褚匪伸手在皎潔的月光間晃了晃,像是要抓住什麽,最後什麽也沒抓住,只得收回手,捏緊成拳,冷冷道:“或許最有資格的確實是那位太子殿下,但是有資格登上皇位的,可是多了去。”

此刻的褚匪身邊圍繞著殺伐之氣,要是旁的人在場,定要被這般大逆不道的話語驚到,但趙涼越只是淡淡笑了下,道:“好啊,改天有空師兄帶我去見見未來的陛下。”

褚匪側首看向趙涼越,夜風將兩人緋袍吹得獵獵飛舞。

兩人相視一笑,盡在不言中。

大朝會一直拖到正月十號。

待百官參見完畢,平崇帝先是讓丁繆宣讀了太子監國的旨意,然後才正式開朝。

因積攢的要事太多,等到散朝已經是午時末,平崇帝最後臉色都不太好了,但趙涼越跟沒看到一樣,帶著工部戶部一幹官員跟去了暖閣,一番唇槍舌劍後,京昌運河的事終於定了下來。

又過兩日,韓聞蘊和褚匪兩方就江南水師一事吵得不可開交。

原因也很簡單,國庫除開春耕和桃花汛等固定支出,還有西南都護府和京昌運河支出後,所剩銀兩可憐兮兮,是根本沒法再調度給江南水師分毫的。

所以,褚匪提出由京畿和江南的權貴富商籌資,以此法為朝廷分憂解難,然後自然會遭到了以韓家為首的達官顯貴的激烈阻撓。

兩方僵持不下,最後是湯康出面,率先用家產捐資。

朝中很多官員都是湯康學生,且湯康又是天下學子的眾望所歸,一時間四方回應,韓家很快落敗,韓聞蘊只得松口,不情不願地端起丞相的架子,帶著百官一同捐資。

“多謝湯老出手相助。”

散朝時,百官於常泰殿外朝湯康一一拱手做深揖,欽佩之情溢於言表。

待眾官吏拜畢離開,褚匪和趙涼越上前,一同朝湯康行了稽首禮。

湯康笑著虛扶起兩人,笑道:“今日這般陣仗,倒真是讓老夫承受不住了。”

趙涼越道:“此番湯老做了場及時雨,是大許社稷和黎民的幸事,但湯老多年不涉朝堂,此番出手……必定引起諸多猜測。”

湯康聞言大笑兩聲,道:“不必猜疑,老夫就是站你們這邊了,老了,再不瘋狂一把就來不及了。”

言罷,湯康讓小廝攙扶著上馬車,褚匪和趙涼越與眾官吏一同送他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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