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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紹山東五裏外,萬餘河州軍仆仆趕來,為首的將領魁梧非常,較旁人身量高大些,背上背著一柄玄鐵重劍,一雙眼犀利如鷹,有不怒自威之態。

這人正是河州守將,河州知州金睿的堂弟,金顥。

“前面那些個放哨的孫子都砍了嗎?”金顥望了望天色,問策馬回報的小將。

“回將軍,已經都處理幹凈了!”

“好!”金顥大笑一聲,“早看韓舟那挨千刀的不順眼了,今日可算找到機會揍一頓了。”

金顥一聲令下,河州軍分成三條長龍,隨後如水流般隱入周圍樹林,向西進發。

紹山西。

褚匪等人剛結束一場惡戰,折了近半人馬,被逼退到一處山谷時,跟來的鎮南軍卻又突然往東撤去。

躲在叢林後的褚匪用拇指擦了下臉上的血,道:“應該是薛尚書在那邊故意暴露了行蹤。”

趙涼越皺起眉頭,道:“我們現在自顧不暇,薛前輩那邊只能是等河州軍增援。”

“倒也並非一點忙都忙不上。”褚匪說著喚來剩下的五十名侍從,道,“你們在京畿的妻兒老小,我會替你們照顧的。”

侍從明白這是要做死士,齊聲道:“願為大人赴湯蹈火,萬死不辭!”

褚匪點點頭,將袖中寧州的輿圖拿出,指了幾個地方,道:“十人一行動,分五處,冷箭為主,不可正面迎戰,主以聲東擊西,為薛尚書和河州軍爭取時間。”

五十侍從領命,迅速上馬馳騁而去。

趙涼越起身拿過褚匪手中輿圖,仔細看了看,不禁感慨:“師兄的安排,確有奇兵之效,這五處皆是山林密集,便於藏身和躲避,又是哨兵容易忽略的地方。”

“不過韓舟領兵十多載,老成詭詐,這終究只是權宜之計,杯水車薪。”褚匪看了眼侍從離開的方向,又道,“再過一刻鐘,韓舟的人勢必會將我們困住,到時候插翅難飛。”

趙涼越道:“如此,倒不如我們幹脆接著往東。”

“我也是這個想法。”褚匪說著像是想起了什麽,輕嘆一氣,道,“哎呀,我上次見金顥,是五年前,那個時候我還特意送給他一箱子兵書,也不知道管不管用。”

褚匪這話語氣輕松,如此緊張氛圍下,趙涼越不禁笑了笑,道:“那就祈求師兄那一箱子兵書能救下今日的我們吧。”

主心骨這般插科打諢,其他人的焦灼也跟著降下來,反而有了視死如歸的淡然。

這時,一個趟子手回來了。

卓川上前問:“是只有你一個回來?”

“是,僅有東面圍勢稍弱。”

柚白思量一番,問趙涼越:“公子,他們是因為覺得我們會往後方撤,所以不那麽註重東面嗎?”

趙涼越搖搖頭,道:“相反,是料定我們會往東,所以故意請君入甕。”

褚匪半瞇了桃花眼,道:“而且,我們還不得不入這個甕。”

長風又起,狂卷整座紹山,一時間碧濤如海,同時也殺機四起。

紹山西的平地上,鎮南軍特置關卡,嚴陣以待。

未時三刻,有一名哨兵來報,韓舟嗤笑一聲,隨即接過小將呈上來的盔甲,翻身上馬出了營帳。

西行十裏,正是褚匪等人被圍之地。

此處是一片竹林,中有一條小溪,只是幹涸近無,在這多雨的西南顯得有些突兀,但又偏偏尚有細流淌過,經年歷久,在溪中石塊留下淺淺痕跡來。

天下並沒有一條完完全全的死路——這就是趙涼越看到這條小溪時的心中所想。

“褚尚書,好久不見。”

四面黑壓壓的鎮南軍一直不進不退,褚匪同趙涼越就地席坐闔眼小憩,聞聲同時擡頭看向來者。

韓舟身軀凜凜,五官鋒利,渾身殺伐氣濃重,此時居高臨下看著二人,就像在看兩只獵物,玩味心思極重。

趙涼越突然覺得,韓亭畢竟是韓家人,他和韓丞相還有韓舟其實長得很像,五官也很鋒利,只是他待人溫厚,常常讓人忽視這件事。

褚匪扶趙涼越一同堪堪起身,朝韓舟隨意作揖一下,道:“上次韓帥回京述職,褚某與韓帥匆匆見過一面,倒也並非好久不見。”褚匪頓了下,笑問,“只是,韓帥今日對褚匪這番圍追堵截,恨不得處之而後快,可是受了朝廷的命?”

“聽褚尚書的話,倒像是本帥在報私仇了。”韓舟抱拳朝北面京都方向一舉,道,“本帥是得到你私砍寧州城朝廷命官的消息後,又查出確鑿證據,才依大許法典前來清君側的,以免你這等小人帶著假證據回京,制造冤案,汙蔑清吏!”

如此冠冕堂皇,如此是非黑白顛倒。

褚匪卻是沒有憤怒,一雙桃花眼甚至還染上了淡淡笑意。

“早聞褚尚書戲唱得比雪枋院還好,今日一見果真如此。”韓舟策馬往前又行了幾步,和褚匪隔空對視,問道,“褚尚書,馬上就要死了,還不打算說出你十三年來心中的憤怒和不甘嗎?”

“告訴大許所有人,你不是奸臣汙吏,你沒有拋棄樊家軍,你沒有背叛你的恩師,你沒有枉為人子,這些年來你忍辱負重就是為了能有朝一日重審武安侯謀逆舊案。”

“你說啊,褚尚書,你不想說嗎?說出來,不然以後就沒法說了,只能留下萬世的罵名。”

趙涼越知曉這是韓舟的激將法,是要褚匪當眾承認自己當年尚還記掛謀逆罪臣,對親理此案的建寧帝不滿,對大許朝廷不滿,居心叵測,意圖不軌。

但到底字字誅心,直戳要害。

趙涼越並不擔心褚匪會因此失控,只是心裏莫名又升起了一股悲涼和落寞,像是走在隆冬之中,自己身披厚厚大氅,卻見一個衣衫單薄之人,立於紛揚大雪之間,刺骨朔風之中,偏偏還對自己微笑,說他不冷。

師兄……

趙涼越在心裏默默喚了一句,看著褚匪面上波瀾不驚,泰然負手與韓舟對視,一雙桃花眼裏仿佛藏著千軍萬馬,整個人猶如巍峨高山。

褚匪直接繞開韓舟的問題,反而問:“韓帥向來殺伐果斷,怎麽今天這麽猶豫?讓褚某猜猜,京中是不是發生了什麽大事,讓韓帥必須找個十拿十穩的由頭殺了我,才能避免讓人抓了把柄?”

韓舟臉上神色無變,道:“褚尚書這就是臆想了,京都天子腳下,繁華如錦,百姓樂業,怎會有大事發生?”

“那便是了。”褚匪嘖了一聲,望了圈周圍的鎮南軍,笑問,“韓帥,你可是派了鎮南軍和寧州守軍兩方抓捕,可是卻還讓我等走到了這裏,要你韓帥親自動手,你不覺得你的人裏面有內鬼嗎?”

韓舟半瞇了眼看向褚匪,終於面露怒色,道:“本帥就不該同你廢話!”

說話間,韓舟已經將背後銀槍取下,直朝褚匪面門刺來。

鏘的一聲,柚白已經持刀攔在褚匪面前,竟是一招將韓舟手中銀槍的槍柄砍斷,並逼得他□□馬兒後退數步。

韓舟大驚,朝旁喝了一聲:“拿我鐵鞭來!”

手下很快呈上韓舟戰場所用兵器,是一柄四尺鐵長鞭,森森寒光與其主的殺伐之氣極為相襯。

韓舟持鞭下馬,向前的同時一個轉身蓄力,朝柚白掃過來。

柚白一眼便知那鐵鞭是上乘的絕世好兵器,並不打算用手中的刀接,而是閃身躲過,同時手攀住竹子以其為軸,讓身形繞著竹子轉出去。

下一刻,那鐵鞭已經將眼前的數根竹子攔斷,柚白離開竹子,落地俯身躲過韓舟的又一次攻擊,並找機會一躍而起,將刀朝韓舟砍去。

褚匪目不轉睛地看著纏鬥在一起的兩人,道:“柚白並非武功低於韓舟,只是缺少一件像樣的兵器。”

趙涼越不知想到了什麽,擡頭看向褚匪,見他果然目露疑色。

兩人在竹林間打得有來有回,柚白略顯劣勢,但兩人到底一時難分伯仲,鎮南軍中有人提醒:“韓帥,丞相大人交代,要以大事為重!”

韓舟這才縱力一撩鐵鞭,分開了二人,擡手一揮,讓鎮南軍直接上。

四面鎮南軍長喝聲起,黑壓壓地沖上來。

柚白回到趙涼越身邊,看著缺了好幾個口子的刀,皺起眉頭。

褚匪提前將自己的手和刀纏緊,於震天的喊殺聲中回頭,桃花眼一彎,對趙涼越送以一笑,然後看向其他人,命令道:“你們務必護送趙大人安全離開,否則自刎謝罪!”

趙涼越還未來得及說什麽,褚匪已經帶人先往東開道。

其實趙涼越想說,褚匪才是更有機會,也更應該活下去的那個人。

但似乎,他向來如此幸運,幼時有娘親慈愛,少時有柚白跟隨,如今又有這個白得來的師兄照顧,他們都無一例外地將他的生死放在了自己的前面,要護自己周全平安。

趙涼越看著滿竹林裏身披黑甲如鬼影的鎮南軍,看著那些與自己在寧州並肩而站的人,看著雙方力量懸殊的局面,第一次期盼晦暗的世間能有神佛。

神佛有眼,蒼生得一諾,善有善報,惡有惡報。

神佛存慈,歷經磨難者,可獲舟楫,可得一渡。

一陣長風吹過,萬裏竹傾,血腥沖天。

“報韓帥!河州軍自東面而來,說是在邊界抓住了謀逆罪臣薛冉,要過來同您商榷此事!”

韓舟回頭,怒道:“金顥哪裏是來同我商榷罪案的?分明是要救這些人!給我想辦法攔住!”

韓舟說著親自拎鐵鞭朝褚匪而去,雙眼通紅噙滿殺意。

趙涼越因被護著往外突圍,與褚匪隔得有些遠,但扭頭一眼就看到了韓舟親自帶人去殺褚匪,忙對柚白喊道:“我有卓少俠相保,你速去幫師兄!”

柚白猶豫了一下,但見趙涼越眼中滿是焦急異常,人也不走了,便立即提刀往褚匪方向趕去。

韓舟一鞭將褚匪手中刀刃砍斷,看準褚匪已經乏力,直接揮鞭一撥,直沖他的胸膛而去,但褚匪硬是生生做了個虛晃向左的動作,實則向右避開了這致命一擊。

但第二鞭是無論如何也躲不過了,褚匪下意識擡眼望趙涼越離開的方向看去,卻見趙涼越沒走,身旁也沒了柚白。

下一刻,柚白出現在自己身邊,擋下韓舟的第二鞭。

“倒真是情真意切。”韓舟大笑一聲,“不過你們今天誰也逃不出去!”

褚匪笑:“那可不一定。”說完,拿好刀和柚白共同禦敵,並朝趙涼越方向靠去。

等到了趙涼越身邊,褚匪倏地發了火,道:“你怎麽不走!”

趙涼越其實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麽,但是當時混亂中他已經做出了這個決定,然後他的腳步就再也邁不出去了。

褚匪本來還要再說什麽,但是看著趙涼越相比出京時小了一圈的臉,心頭一酸,還是把話咽了下去。

四周鎮南軍的攻勢越發迅猛,黑壓壓如巨獸張開血盆大口,要將褚匪一行人撲咬生吞。

仿佛透進竹林的天光都變得薄而疏。

突然間,有一陣熟悉的戰鼓聲響起。

“終於是來了啊。”

褚匪咧嘴一笑,手中的刀哐當一聲掉落,然後整個人朝趙涼越倒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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