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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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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日後,兵部演武臺。

待上完朝,趙涼越便同褚匪過來了,兵部官員老遠見了褚匪,能躲則躲,躲不了就行上一禮,然後忙退開,於是兩人十丈之內無人。

褚匪無甚所謂地悠悠哉哉,帶著趙涼越到演武臺旁的棚子下坐下,旁邊有金鑾衛的人在,見自家指揮使摯友在此,忙過來獻殷勤,端茶遞水無一不服侍好。

本朝武試,分三日,第一日馬步箭,第二日弓刀石,第三日方引見,等待欽定禦批。

兩人到時,時值武試已經進行了一部分,趙涼越本想著韓亭今日的比試可能已過,但是褚匪湊過來笑道:“溪鱗不用擔心,我特意讓刑朔將韓亭的武試時間往後調了。”

趙涼越:“……”公權私用了屬於是。

趙涼越用目光在周圍尋了圈,並沒看到韓亭或者項冕的影子,倒是側頭看到遠處的刑朔,正翹著二郎腿靠坐在主座上,對於眼前繁瑣的比試有些不耐煩。

“歪了歪了!”只見刑朔忽然站起來,指著一個正在步射的武貢士嚷道,“看清你自己的靶子啊,你射到別人靶子上去了,射中有什麽用?”

“大人,是我一時緊張看錯了,望大人再給次機會!”

“行了行了,看你箭術不錯,這次作廢,再來三次。”

“多謝大人!”

刑朔狠狠地嘆了口氣,坐回椅子上,擺手拒絕了遞過來的茶。

旁的一個兵部官員笑道:“刑大人還是第一次負責武舉殿試吧,這都是些後進生,自然比不得當年大人的風姿,您的老師可是……哎呀!看看下官這張嘴,胡言亂語不是?”

刑朔瞥了眼那兵部官員,直接懟道:“我看陛下這次之所以讓本官來負責,就是看你偌大兵部,一個能辦事的都沒有。”

不遠處的趙涼越和褚匪一直註意著這邊,雖然聽不見對話內容,但從刑朔那恨不得當場宰了眼前官員的兇神惡煞,還有那官員之後的低頭哈腰,就知道又有人敢在活閻王頭上蹦跶了。

褚匪朝邢朔擡了擡下巴,對趙涼越樂道:“溪鱗,那個官員之後肯定要倒黴了。”

趙涼越毫無可憐的意思,也讚同地點點頭:“所謂禍出於口,便是如此了。”

又過了小半時辰,門口有車馬聲響起,趙涼越以為是韓亭到了,便擡頭望去,但見季晟和王允程從馬車上下來,身後還跟了好幾個公子哥。

褚匪瞥了眼,笑:“這是看熱鬧來了。”

“誰在外面?”刑朔明知故問地站起身來。

“回大人,是五皇子和王大人。”

刑朔尚在氣頭上,擡腳就給了來報的主事一下,呵斥道:“誰讓你放閑雜人等進來的?”

“大……大人,是五皇子殿下和王二公子啊!”

刑朔半瞇了眸子,瞅了眼門口跟逛花街一樣悠閑自得的一行人,吩咐道:“那就只放殿下和王大人進來,其他人給我轟出去,拿我這當菜市了嗎?”

來報的主事忙領命退下,又到季晟那裏挨了頓罵,才將季晟和王允程單獨請了進來。

“幾天不見,官威倒不小了。”季晟一坐下來,就冷嘲熱諷了邢朔一句。

刑朔同其他人給季晟行禮,甚是敷衍,完事後接著二郎腿一翹,並不講究。

王允程不屑地看了眼半點禮數也無的刑朔,理理袍袖到季晟旁邊坐下,側頭就看到了不遠處湊近說話的褚匪和趙涼越兩人,便觸了黴頭似的收回目光,側過身子背對那邊。

季晟接過茶喝了兩口,四下望望,笑道:“怎麽不見韓二公子啊?我可是專門來看他的。”

刑朔聞著空中倏地多出來的熏香味,皺眉道:“該出來自然就出來了。”

“行,那我就在這等著。”季晟動動身,調整了自己坐姿,悠閑地靠上椅背,“畢竟自小一起長在京中的人,我還真想看看,他今天怎麽個丟人法。只希望他按時趕來,可別當縮頭烏龜。”

又是大半個時辰過去,眼看上午的步射比試就要結束,念名的主事終於翻到最後一頁,朝外傳了一句:“下一名比試者,武貢士韓亭。”

韓亭的名字被一路傳到府衙門口等候比試的貢士中,不少待著無聊的人擡起頭來觀望,但沒有一人看到韓亭。

季晟挑了下眉頭,嘖了聲道:“看來我這是白等了。”

王允程也附和道:“早知如此,便勸殿下不來了,實在無趣得很。”

刑朔賴得理會他們,讓主事又叫了一遍。

“下一名比試者,武貢士韓亭。”

眾人稍等了片刻,韓亭還是沒有出現,刑朔皺了下眉,讓主事直接叫了之後的武貢士。

季晟此時便起了身,拍拍衣袍上不存在的灰,滿意地笑了兩聲,要帶王允程離開。

倏地,一支利箭破空而來,快如疾風,正中靶心,但是剛叫上來的武貢士才剛拉開弓,箭尚未射出。

眾人看向府衙門口,只見韓亭正舉著弓,還保持著射箭的姿勢,與往日所見不同,此時的韓亭一身勁裝,束了馬尾,眉目間帶了鋒利,整個人颯爽英姿,沒有半點紈絝子弟的脂粉子味。

韓亭手腕一翻,將弓丟給一旁的仆從,從容自若地走進來,對眾人抱拳一拜,道:“韓亭來遲,還望恕罪。”

眾人這才反應過來,韓亭是在門□□出的這一箭,與靶算來有百步之遠,而他竟是正中靶心!

季晟和王允程也是吃了一驚,有些難以置信地看著韓亭。

刑朔起身,對韓亭頷首一笑,道:“不算晚,那便韓二公子先開始比試吧。”

演武臺另一側,目睹了整個射箭過程的褚匪不禁笑了下,道:“看來韓亭是想通了。”

趙涼越回憶了一番自己從雪枋院與韓亭初見,到後來恒恩寺談心,再到眼前光景,突然有一種恍如隔世之感,便轉頭問道:“我聽韓兄說過,韋大人曾是他文法的老師,那他的武藝是誰教的?”

褚匪皺了下眉,道:“是樊家軍。如果我沒記錯,韓亭第一次射箭還是樊帥手把手教的。”

趙涼越怔了下,擡眸朝韓亭望去,他正將手中的那張弓拉成滿月,然後瞬發,再一次正中靶心。

褚匪回憶道:“說起來,當年京中一眾孩子裏,屬他年紀最小,也屬他最為乖巧,最會討人喜歡,以前王老和樊帥還在的時候,他總往樊家軍軍營裏跑,那裏的將士總愛逗他,爭著教他練武,比起我和刑朔當年那個頑劣的性子,他的確更讓人省心和喜愛。”

趙涼越看到了褚匪眼角眉梢明顯的懷念,便道:“倒是很少聽你提這些少時的事。”

“因為都已經回不去了吧,多提也是徒增煩惱。”褚匪說著,以茶代酒將杯中茶水一口飲盡,道,“韓亭,大概是生錯了人家,其實比起今日的鋒芒綻露,或許像之前一樣閑散一生,對於他才是最為輕松自在的活法。”

趙涼越擡頭,看到了不知何時翻上兵部府衙墻頭的項冕,兩人相視一笑,隨後項冕接著註視韓亭那邊。趙涼越收回目光,道:“可是身在局中,本就是局中人,如何逃得過?更不要說,韓兄本就一腔熱血,只是在等待一個救贖自己的契機。”

如褚匪所言,待第一日馬步箭比試完,韓亭鋒芒綻露,其名號由今日親眼目睹的眾人傳遍了京都,據說連禁軍總領司馬霄也打聽了一番。

二日後,韓亭更是一鳴驚人,奪得武狀元之銜。趙涼越正待要去祝賀,宮裏來了平崇帝的旨意,趙涼越只得速換官服面見,走到宮門口時遇到了褚匪,兩人相視一眼,便大概知道這番召見所為何事。

平崇七年夏初,帝於暖閣分批召見三省六部官員,就寧州一案進行賞罰,後又單獨賜刑部尚書褚匪黃金百兩,擢升戶部度支員外郎趙涼越為度支郎中,並令兩人速往寧州,徹查賑災鐵礦兩案。

夏季的雨,與暮春的綿密溫柔不同,來得急而驟。

京中四下水漲,民怨逐起,之前工部留下的問題工項亟待修繕,而工部官員因寧州一事被撤職的不少,加上工部尚書又暫時無人替代,一時間工部剩下的大小官員各執己見,都在為了收拾爛攤子吵得烏煙瘴氣。平崇帝為此頭疼不已,最後還是曾在工部待過的韋星臨請旨,拖著一把病骨接了這差事。

同月,本該留京任職的武舉狀元韓亭,在韓丞相的奏請下,被調至仆陽做守城副將。

這夜戌時末,工部幾個主事逢旨辦事剛完,回府衙的路上突遇大雨,便只得尋了處屋檐避雨。

幾人正埋怨著,遠遠看到一輛馬車駛過去,馬車跑得很急,似乎其主人急著見什麽人。

“誒,那不是丞相的馬車嗎?”一人眼尖,不禁驚呼。

“這天黑成這樣,又下著暴雨,除了我等倒黴鬼,誰會這個時候出門?更何況還是當朝丞相。”

“就是,而且你看我們走的這條路,既非通往宮中,也非通往丞相府,怎麽可能是丞相。”

方才驚呼的人疑惑地點點頭,接過同伴遞來的一塊幹糧放進嘴裏,一起等待雨勢減小。

城南一處偏僻巷道,奔馳一路的馬車終於停下來,侍衛打開傘來,扶裏面一個著黑鬥篷的人緩緩下車,隨後馬車駛走,那人也消失在巷道口。

如果有人願意往巷道深處走,就會發現一顆老桐樹,繞過它便是一處破舊小院。

鬥篷人朝小院微擡了下巴,侍從過去敲門,過了會兒,門開了個縫,侍從遞過去一個牌子,院門才打開,有仆從迎鬥篷人進去。

“韓丞相,你可終於來了。”

裏院走出一個男子來,正是那日三司會審上的琴師陸青,只是此時並無當日半分位卑者的姿態,而是眉宇間倨傲盡顯,一雙眸子尤其亮,犀利而明銳,似要直透黑夜看穿人心。

相反是韓聞蘊,見了他忙摘下兜帽,過來拱手做了一禮,道:“近來朝中事多,金鑾衛和雪枋院那邊眼線又雜,故而今日才來見公子。”

陸青冷哼一聲,自己隨意坐下,看了眼韓聞蘊,道:“韓丞相,褚匪已經帶人出京十日了吧,再有半月可就人到寧州了,那可是你兒子韓舟的地盤,你不會還解決不掉他吧?”

“公子放心,褚匪肯定不可能活著回來。”

“放心?”陸青像是聽了什麽笑話一般,大笑了一聲,道,“當日我用陸青的身份到三法司逛了逛,和褚匪只見一面,我就知道此人是只咬人能傷到骨頭的老虎,絕對留不得,可你倒好,讓他竟然在朝堂上平步青雲十三年,甚至如今能與你分庭抗禮,你讓我說你什麽好呢?韓丞相。”

韓聞蘊忙道:“之前是我的疏忽,以後斷然不會了。”

“沒有以後了,做不好事就得受罰。”

陸青說著將一個長命鎖扔到韓聞蘊面前,上面還有血跡斑斑,韓聞蘊只看一眼,就當場瞪大了雙眼,驚恐萬分——那正是韓舟幼子、他的親孫脖頸上的長命鎖!

韓聞蘊朝陸青下跪,哽咽道:“公子,我孫兒他才……”

陸青面色卻是雲淡風輕,俯下身來用那雙猶如極寒深潭的雙眼,伸手拍了拍韓聞蘊的肩膀,淡淡笑道:“韓聞蘊,你二十年前做過什麽,是怎樣登上丞相之位的,後來又是怎樣將二十萬樊家軍折滅,你我比誰都清楚,你如今得到了你想要的,可是我還什麽都沒有呢,我們的交易還在繼續。”

韓聞蘊被迫與陸青對視,只覺眼前這人猶如毒蛇一般難纏,狠毒而鋒利,永遠藏在暗處,只要他不滿意你半分,就會如同利劍出鞘殺你於無形。

“還有,此次緋霞樓的火藥一事,你心裏打什麽主意,我一清二楚,下次不要再此番自作聰明了。”陸青說著,用腳將帶血的長命鎖踢給他,道:“我的告誡已經在這了,韓丞相好自為之。”

言罷,陸青讓仆從送韓聞蘊離開。

韓聞蘊出了院門口,雙眼通紅,手裏緊緊攥著沾著至親血的長命鎖,一個趔趄差點栽出去,等候的侍衛忙上前扶住。

待韓聞蘊走遠,阮玥從裏屋走出來,堪堪如弱柳扶風,陸青一把拉過她坐到自己膝上。

阮玥身形一顫,試探道:“公子,關於緋霞樓的事,奴沒有處理好,萬死難辭其咎。”

陸青湊近阮玥的臉,聞著女子身上特有的馥郁體香,用鼻尖點了下細膩雪白的頸間,笑道:“我怎麽會讓美人萬死呢?緋霞樓大不了還能重建啊,你要是死了我去哪裏再找?”

阮玥看陸青似乎心情不錯,便松了口氣,道:“謝公子饒恕。”

陸青笑笑,撚起阮玥一縷頭發把玩,語氣平平道:“我不舍得你死,所以我讓那個叫阿鑼的姑娘替你死了。”

阮玥當即怔住,只覺四面有寒氣包裹上來,毛骨悚然,如墜冰窖。

“我很早就教過你了,人不能有軟肋。你看今日,你有了軟肋,我就有罰你的機會。”陸青對著阮玥耳語,猶如毒蛇吐信一般,阮玥本能地要逃離,慌亂起身從陸青膝上下來,跪到他面前,眼淚止不住地流出來。

“怎麽還哭了呢?你這樣的人還會有感情。”陸青擡手取了帕子,溫柔地替阮玥擦拭淚水,道,“說起來,關於緋霞樓的賬目,你一直做得很好,百密一疏也正常,可為何偏偏這一疏就被人發現了呢?”

阮玥忙道:“是那個叫趙涼越的戶部官員!他一來京,褚匪就查到鹿鳴和緋霞樓頭上了。”

“趙涼越,原來是他啊。”陸青又念了兩遍這個名字,隨即嘴角呡了個笑,道,“有趣,看來褚匪難得有了得力的幫手啊,真是讓人拭目以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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