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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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說強扭的瓜不甜,褚尚書卻不甚在意。

“之前也沒能問溪鱗喜愛吃什麽,要不說出來,讓廚房去做?”

“不用。”

“那溪鱗可有什麽忌口的?”

“沒有。”

“那要不要吃點……”

趙涼越將不耐煩的目光投向褚匪,褚匪這才呡了個笑,帶趙涼越離開書閣,挑了後院一處雅致小院坐下,很快盤盤珍饈就被端了上來。

褚匪褚大人府上的飯菜,自是一等一的廚子做的,趙涼越饒是心有芥蒂,但同韓亭和褚匪折騰了一上午,腹中早已空空,聞見這撲鼻香味便立即有了食欲。

小仆將飯盛好,便悉數往外退去,趙涼越叫住一個小仆,道:“還煩請半開扇門。”

小仆看向褚匪,褚匪道:“以後趙公子在我府上,他的命令就是我的命令。”

“是。”一眾小仆遵命,留了扇門半開,兩人只要微微側頭,便可見外面的松雪景致,偶爾風起,還有飛雪被送進來,很快又融化在暖和的室內。

趙涼越並不客氣,取了筷子先用,並不挑,將面前隔得近的菜都吃了一遍,然後就有一雙筷子夾了離得遠的菜伸了過來,趙涼越不用猜也知道是誰的爪子,將碗一推,阻止了菜夾到自己碗裏。

“溪鱗是不喜歡吃這個嗎?”

趙涼越沒說話。

“那我換一個給溪鱗夾?”

趙涼越皺眉看向褚匪,輕嘆一氣道:“褚大人,你的行徑真的是奇奇怪怪的,對其他人也如此嗎?”

“這當然只對你了。”褚匪含笑端詳著趙涼越,倏地不知想到什麽,嘖了下道,“要是對著滿朝那些腐儒酸書生,我可受不了。”

“褚大人,不知現在可否告知十三年前往事?”

“十三年京都的那場謀逆大案,便是從一場雪開始的。”

趙涼越皺起眉頭,問道:“也就是從屠原進犯邊界開始?”

褚匪拿起筷子夾了菜送進嘴裏,似乎是漫不經心,回道:“對,從屠原進犯開始。”

十三年前的京都,下了一場開朝來最大的雪,足足七天七夜,像洪水一樣淹沒了半個京都,酷寒至極,而遠在西南的大許屠原邊界,卻是難得的暖冬,加之大許那些年對漠北頻頻用兵,民困軍乏,於是屠原趁虛而入,聯結西南部族進犯。

彼時朝中,能堪大任的將才甚少,加之軍備難籌,幾乎是敗仗無疑,去了也只能硬拖,等待開春時再反擊,這樣費力不討好的差事自是人人推搡,甚至有將軍裝病不起,最後,真正重病在身的武安侯從家裏趕來,奏請帶兵擊退屠原,請奏同去的還有帝師王諱和從江南趕回來的都督池聽雨。

三日後,先帝準奏,授印出征。

一個月後,傳來初捷,樊家軍在兵糧匱乏的情況下,以一當百,在屠原來勢洶洶的進攻中生生撕出一條口子來——舉朝嘩然,皆是再次見證了樊家軍的威猛無雙,所謂漠北連戰早已使樊家軍名存實亡的留言,也就不攻而自破。

又過半月,各地籌集的軍糧兵力陸續送至西南,武安侯向京請奏,隨後親率眾將士把屠原趕出大許國土,並追去數百裏,一舉殲滅部族聯盟。

就在京都聞此大捷,開始準備隆重的慶功宴,恭候武安侯班師回朝時,整個樊家軍突然沒了訊息。各地各路開始搜尋,甚至動用了江湖力量和鄰國輔查,皆是無一所獲。

整整二十萬樊家軍,就這麽像水汽一樣,消失得無影無蹤。

先帝震怒,滿朝惶恐。

一個月後,天氣回暖之時,時任昭武校尉、王諱堂弟王峴一身血衣趕回京都,滄桑不堪,雙目含淚,竟是要自刎謝罪,只求先帝看在王家輔佐朝政多年,可以免去誅九族的大罪。

先帝當即召見王峴,才知是武安侯功高蓋主意欲謀反,追擊屠原百裏的根本目的,竟是逼迫屠原協助自己成事,並非斬草除根,而自己堂兄王諱正是主使,自己押送軍糧時王諱便有意拉他一起共事,自己面上答應,後忙向最近的湘源城守將韓亭求助,韓亭不及上報,率兵與樊家軍逆賊苦戰,不斷派人請求朝廷,都被樊齊光派人攔截。

就這樣,韓亭與王峴帶兵反擊樊家軍,最終不敵,不得不撤到湘源城附近,為了不殃及百姓,選擇了將樊家軍引到人為斷堤而發的祿免江水中,與其同歸於盡。此戰兇險,最終幸存者唯有王峴和百名將士,韓亭亦不知蹤跡。

時任兵部尚書的韓聞蘊得知自己兒子遇難,當場昏厥,先帝安撫了韓家,立即著三部會審。

最後,樊齊光與王諱的謀逆之舉鐵證如山,先帝大怒,下令誅滅樊氏九族和王諱一脈,凡有異議者皆同罪。王峴和韓家因平叛有功,兩族同起,九卿共榮。

這年春末,韓亭有了下落,先帝親自派人接回京中,加官進爵。

第二年,先帝替代以前樊家軍建鎮南軍,重用韓亭為將,鎮守西南,掃清叛黨餘孽,至此謀逆大案落定。

“所以,你也認為自己老師有罪嗎?”趙涼越看著褚匪心平氣和地說完,不禁發問。

褚匪吃完碗中最後一口菜,放下筷子,拿起帕子擦了嘴,反問:“你覺得他沒罪嗎?”

趙涼越道:“我比任何人都相信他。”

褚匪直直看向趙涼越,道:“罪臣王諱在十三年前就伏誅了,你一直身處泖州,你怎麽會見過他?難不成一面之緣都沒有,你就對他肝腦塗地?”

又是這樣的眼神,仿佛要將人最心底的秘密揪出來,趙涼越沒有挪開目光,而是直視褚匪,道:“我想,以褚大人的玲瓏心思,已經猜到了些什麽吧。”

“我不知道,我想聽溪鱗告訴我。”

趙涼越聞言,緩緩起身走到門口,看著漸歇的飛雪,道:“我與褚大人是敵是友,我不想再猜了,希望下次見面能將答案告訴我。”說完,趙涼越再也不想停留,一腳踏出房門。

褚匪這次沒有去攔,對著趙涼越背影問:“你是不是他的學生?”

趙涼越沒有回答,快步離去,轉眼消失在院門。

褚匪緩緩收回目光,沈默了片刻,倏地苦笑了一聲。

趙涼越出了城東長明巷,冒著風雪回到平宣巷時,天色已晚,沿巷的人家已經點了燈。

想到家裏躺著個醉鬼,趙涼越沒有選擇回家,而是直接往旁邊一拐,扣響了隔壁的蕭宅的門,冬蟬開門看到是他,直接帶他進去了。

“你來了。”蕭瑢剛好在,煮著一壺茶看書,擡頭望了眼趙涼越,道,“臉色這般不好,想必今日經歷了諸多。”

趙涼越在蕭瑢對面坐下,經過從城東到城南的一路,此刻心情已經平覆,頭腦異常清醒。趙涼越微微笑了下,道:“還請蕭公子給我一杯茶,外面天寒,且讓我暖暖身。”

蕭瑢微微擡手,冬蟬才慢半拍似的忙奉上熱茶。

趙涼越接過並不喝,捧在手掌中取暖。

蕭瑢似有所料,道:“想必十三年的舊案,你已經知道了個七八成。”

趙涼越回道:“是十成,不過真相只有一成。”

“此話怎講?”

“這一成是我們的執念和堅持,剩下的九成必須用證據證明,否則永遠都是板上釘釘的謀逆。”

蕭瑢放下書卷,笑問:“你打算怎麽做?”

趙涼越略略整理思緒,道:“如果我猜的沒錯,雪枋院和戶部韋星臨大人已經結成聯盟很久了,朝中絕多數都不願意翻起這件舊案,也就只有你們一直在等待時機。”

蕭瑢此番不再遮掩,直言道:“王大人曾救下我們全家性命,自當銜草結環以報恩。”

趙涼越道:“所以你們一直瘋狂追查兵部和大理寺,甚至想用寧州的事做文章。”

蕭瑢楞了下:“你怎麽知道?”

“我讓柚白查過了。”

“還查到了什麽?”

“現在還無可奉告,但我可以告訴你們,或許從一開始,你們的方向就是錯的。”趙涼越眼神變得犀利,“兵部和大理寺難逃其咎,但真正的問題,出在戶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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