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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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兩人回到小院,找來的廚子宋叔已經到了,並準備好了晚膳。

柚白嗖地就趴上桌子開吃,完全不拘禮數,宋叔看的一楞,疑惑地擡頭看向趙涼越,趙涼越對他點點頭,自己也坐下用飯,還示意宋叔也坐過來。

宋叔忙道:“不了不了,公子請慢用。”隨即退了下去。

柚白扒了半碗飯,稍微慰藉了轆轆饑腸,才從碗裏擡起頭來,道:“公子,我們去典當行賣了佩子,回來路上卻沒買個什麽稀罕物件,怎麽去給隔壁送禮啊?”

趙涼越喝了口湯,道:“買了。”

“買了?”柚白露出疑惑之色,盤算了一下買的東西,難以置信地問,“不會……是那面素扇吧?”

趙涼越徐徐點頭。

柚白吃了一驚:“我還以為那是順手買了煽火或納涼用的,那不是才七十文,隔壁那位能看上嗎?”

“要是一面素扇,自然不行。”趙涼越皺了下眉,吐出一塊蒜來,“但是我能有辦法把他變成他想要的東西。”

柚白疑惑地點點頭,開始好奇自家公子要怎麽將七十文的東西變成七千兩的稀罕物。

飯後,已是暮色四合,宋叔將燈盞點亮。

柚白靠在書房窗欞上,摸了塊梅花糕吃,含糊道:“隔壁那位似乎是回那院子,但昨日我不是間那院裏不常住人,今天他還會來嗎?”

“隔壁那位守株待兔已久,怎麽會我不出現,他就不來了呢?”趙涼越說著起身,將素扇展開放好。

柚白過來於一旁研磨,忍不住問:“公子,你是怎麽猜出隔壁和王老前輩有關系的?”

“不是猜出來的,是實打實的知道。”趙涼越輕嘆一氣,道,“那出《浮逍遙》的戲,人人只道是不堪面世的淫言穢語,卻不知是一群人求救的無奈之舉,你仔細回想一下,那是多少年前的事,哪一年又發生了什麽?”

柚白想了想,道:“那不正好是四年前,王老前輩被趙氏強行扣留,無奈之下出計替趙氏除去了對家鄭氏。”

“正是與此有關。”趙涼越道,“當時的鄭氏多商賈,富甲一方,看起來風光無限,實則私下經營多家青樓,且與官府勾結販賣人口,甚是猖獗。四年前,河州地界爆發饑荒,不少流民逃至泖州,其中有位錢秀才,此人雖為錢姓,卻沒有半點富貴命,帶著妻子逃至泖州,妻子重病,他卻身無分文,求救之時因長相清俊被騙至倌院,受盡折辱,妻子來尋他時被活活打死。”

“後來,他終於尋得機會逃出去報官,卻反被定為胡言亂語,送回倌院。極度悲憤絕望之下,他寫下這出《浮逍遙》,明為倌院之戲,實則暗藏玄機,比如其中‘此景唯月照方朗,杜林外,扁舟難發’指的便是前朝長公主逼迫名士顧之觴做面首,顧之觴月夜逃至杜林外,正要乘舟而去,長公主的人卻已經斷了他的退路,他只得投江自盡。”

“當時同錢秀才一樣,被鄭氏逼良為娼為倌的人數不勝數,其中一部分敢於反抗,就和錢秀才一起將這出《浮逍遙》傳遍了泖州,只求有人能看出一二,給予他們清白。”

柚白聽得心驚,卻也恍然大悟:“所以當年,老師就是憑借這出戲看出端倪的?”

趙涼越點了下頭,苦笑道:“只是等主家設法往京中遞消息時,到底是晚了一步,錢秀才等人皆被毒殺,沒能看到鄭氏與當時的知州蔡林甫伏法。”

“可是後來官府通報文書中,卻並沒給他們正名。”

“三教九流,向來要劃分得清楚罷了。”趙涼越長嘆一氣,又倏地回想起什麽,道,“其實當年能扳倒鄭氏和蔡林甫,還要多虧京都朝中的一位貴人,如不是他趕在蔡林甫反應前就遠赴泖州取證,先斬後奏,只怕是憑著蔡林甫的詭計多端,恐難結案。”

“那這人是誰啊?這可不是一般的厲害,跟說書人嘴裏的傳奇似的。”

趙涼越淡淡笑了下,語氣裏帶著遺憾:“老師確是知道此人,但並沒有告知我,那人又是用的假身份,我亦無從查找,只得是在心裏仰慕此人罷了。”

柚白點點頭,又搖搖頭,問:“《浮逍遙》的事我明白了,那這跟隔壁有何關系?”

趙涼越落筆於扇面之上,勾得三三兩兩山水,道:“因當年官府有意模糊,能知道《浮逍遙》真相的人並不多,倒是有一處戲苑名冬園,常來府中後院給老師唱戲,其名角槐峰為人仗義正直,在此案中幫過忙,是知曉此案因果的。”

“我記得這個人,他特別愛吃炒黃豆,只要不上臺就擱那嚼,明明年過半百,牙口好得很,精氣神也特別足。”

“就是此人了,三年前他帶著冬園離開泖州,往京都這邊來,建的便是雪枋院。”趙涼越說著手中毛筆稍頓,道,“老師生前,總愛把暄山的‘暄’字寫作左為水的‘渲’,這個小習慣知道的人很少,我曾提醒,他老人家是懶得改的,而你與商行還有院子主人的書信中,出現的皆是左為水的‘渲’字,再考慮往事的前因後果,就能看出這是刻意為之。”

柚白聽完不禁驚訝得睜大了眼睛,感嘆道:“繞了好大一個圈子,果然聰明人就是不一樣,做事說話都不喜歡直接來的。”

趙涼越最後一筆畫完,招呼柚白湊過來觀賞觀賞。

柚白只看了一眼,便道:“這不就是暄山?”

趙涼越點點頭:“如今只差同隔壁的人見見面了,你說是位年輕的公子,那必定不是槐峰,很可能是他手下的什麽人。”

柚白疑惑:“那我們直接去敲門問不就好了,送這扇子幹嘛?”

“我對京中局勢尚還不明,有些事是需要試探的。”趙涼越說著,換了毛筆要往扇面上書字,被柚白一把攔住。

“公子,你是不是要在上面題字啊?”

“是,怎麽了?”

柚白嘻嘻笑了兩聲,忠言逆耳道:“公子啊,你的畫自不必說,但是你的字……可是董知州見了都楞住的程度,要不……”

要不別寫了,實在是過於難看,若非本朝科舉有謄錄制,大抵早將那老花眼的主考官折磨得要死要活,哪裏還有桂榜上的解元之位?

趙涼越瞥了眼柚白,甩開他的手,還是固執地動了筆。

柚白撇了下嘴,只能眼睜睜自家俊美絕塵的公子案前玉立,然後揮灑自如地寫下——簡直難看到不忍直視的一手醜字!

片刻後,趙涼越放下筆來,待筆墨風幹,將扇子收起放進匣子,和柚白出門往隔壁走。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和自家院子前如同兄弟般的一株老楊柳,迎著北風招舞著嶙峋的枯枝,此番暮色漸沈,兩盞石燈光照恰好將楊柳的影子掛到後面墻上,看著就像是惡鬼魍魎張牙舞爪,整個宅子被襯得陰森森的,背脊悄然攀上涼意來。

柚白頓住腳步,看了眼大門上映在黑影下的“蕭宅”兩字,不禁建議:“公子,要不我們明天再來吧。”

趙涼越沒說話,將下巴朝蕭宅門口擡了擡,示意柚白快去敲門,柚白只得硬著頭皮上前,抓起門鈸叩門。

過了一會兒,一片寂靜中,門吱呀一聲開了,柚白覺得門裏走出個鬼都不足為奇了。

事實上,出來的是個小童,臉蛋紅潤,胖胖得頗為討喜,脖頸上套著個平安鎖。

趙涼越拱手道:“在下是來拜訪貴府公子的。”

柚白看了眼院門,不禁腹誹,哪裏是貴府,分明是鬼府吧!

“有何事?”小童倒是無拘無束,歪著腦袋,用那雙亮黑的眼睛直直望著他們,眼珠子骨碌碌地轉。

“昨日院中孩子貪玩,飛檐走壁驚擾了貴府,特來賠罪。”

小童點點頭,看了眼柚白手裏的匣子,擡手指了指,問:“這是賠罪禮嗎?”

“正是,還望通傳你家公子。”

小童子沒說什麽,突然身形一閃,鈴聲輕響,剎那已經到了柚白身前,伸手要拿匣子,柚白一個側身躲過。

“好快。”小童道。

“你搶我東西幹嘛!”柚白氣急敗壞。

小童皺起眉頭,莫名其妙問道:“不是要送給我家公子嗎?”

“那也是要見了你家公子啊。”

“不想給嗎?”小童不悅道,歪了腦袋瞪柚白。

柚白覺得方才尚還可愛的小童,此番顯得十分欠揍,正要發作,被趙涼越攔住。

“那就交予小友,希望你家公子能笑納。”趙涼越拿過匣子遞給了小童。

小童接過匣子,對柚白吐了吐舌頭挑釁,看柚白氣的對他舉拳頭,呵呵笑了聲,轉身泥鰍似的溜進門。

柚白氣呼呼道:“要不是不能以大欺小,高低給上他一頓胖揍!”

“好了好了,回去吧。”

趙涼越笑著摸了下柚白的腦袋,順順毛,然後帶著他回自己院子。

“那孩子,是……是他嗎?”

蕭宅門後,一位發鬢斑白的老婦人還久久望著已經關上的院門,不肯轉身回屋,聲音止不住地顫抖。

“是。”

一個白衣身影接過小童遞上來的匣子,打開看了一眼,平靜的眸中倏地似有波光漾動。

“我好想抱抱他,那孩子太命了,當年那般小的年紀就……”

“但是現在還不是時候。”白衣身影溫柔地勸慰著。

“我知道,我知道的。”老婦人止不住流下淚來,口捂帕子咳了幾聲,道,“可這麽多年,實在是太難了……”

“來日必會重逢相認的,夜裏涼,您還是先回屋吧。”

趙涼越帶柚白回到庭院時,宋叔正煮著棗仁粥,說是秋夜風寒,兩人外出一遭,回來正好暖暖身子。

下午用飯不少,趙涼越還沒完全消食,便只讓宋叔泡了杯熱茶,倒是柚白,斷然是不會拒絕的,直接用大瓷碗盛得滿滿當當,捧著坐在廊下臺階吃,還不忘邊吃邊誇,宋叔聽了也高興。

趙涼越道:“宋叔,今日收拾庭院想必你也累了,去歇息吧。”

宋叔知道這是要談要事了,便躬身退下。

“公子,你是不是也察覺方才門後有其他人了?”柚白擡頭問趙涼越。

“嗯,不過只是直覺,你習武素來敏銳,說說你察覺到了什麽。”

柚白喝了一大口甜熱的粥,回答道:“門後有兩人,都不會武功,其中一位正值青年,很可能就是我翻墻看到的那位美人公子,另一位該是一位老婦人,好像身體不怎麽好。”

“這倒是有些奇怪了,想方設法引我至此,卻不肯相見。”趙涼越微微皺眉,思忖稍許,擡頭看著夜空中的一輪殘月,心裏莫名有焦躁感,再低頭想喝口茶,發現茶早就涼了,便直接放到了一邊,對柚白道,“你明日出門,想辦法打聽打聽,看看隔壁明面上是什麽身份。”

柚白連連點頭。

“還有,明日起,我會出門算卦。”

柚白點點頭,然後楞了下,疑惑地看向自家公子:“去算卦幹嘛?”

趙涼越看柚白一臉懵,嘴邊掛著幾粒米,笑道:“掙點銅板啊,你這麽能吃,再不找個生計,總有一天我們會坐吃山空。”

柚白正要反駁,趙涼越將一旁放著的長劍扔給他,道:“這兩天你一直沒好好練功,現在我監督你,快練。”

“我的天,公子你做個人吧,我粥還沒喝完呢。”

“兩碗還不夠你喝的?廢話少說,趕緊的,麻溜點。”

柚白無法,只得挑了碗裏一個大紅棗吃了,不舍地放下碗,氣鼓鼓拔劍走到庭院之間,小聲嘀咕:“每次你心情不好,就喜歡讓我練劍。”

“嘀咕什麽呢?”

柚白趕緊閉嘴,調整氣息,運息揮劍,一身清輝照著少年氣,身形般若雲中飛鶴。

“是讓你練劍,不是讓你舞劍。”趙涼越提醒。

柚白聞言撤步翻腕,變換招式,長劍翻轉間,目光淩厲起來,一招一式步步緊逼,錚錚然若迅雷破空,幾枚空中飛葉頃刻間一分為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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