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4章 萬世劫

關燈
成宣把晁淩和夫人都請來, 除了要讓晁睢寧無法否認自己的身份外,還要看看確認晁淩是否知情,看看天機道勢力到底有沒有滲透到大理寺中。

“寺正大人這麽說, 那下官也沒什麽可憂慮, 就不費唇舌了。”成宣朝延景努了努下巴,示意他可以開始審問。

延景哪裏試過當著三品官員的面審問對方的女二,因此開口還有些膽怯之意:“如今人證就在你的面前,晁小姐,你不能再否認自己的身份了吧?你為何要來刺殺舞姬周阮阮, 是奉誰的命令?”

晁睢寧神情倔強,聞言冷冷地望著延景道:“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麽。阮阮與我情如姊妹,我知她身陷囹圄, 擔心她才去看看她罷了。”

延景把收繳的匕首向眾人展示,又道:“別再砌詞狡辯!在場可不止一人親眼見到你拿著利器行兇。”

乍然得知女兒竟卷入了入宮行刺這樣的大事, 晁夫人可謂是心如刀絞,她抽咽著道:“睢寧,你快說呀!娘不相信你是這樣狠毒的人,阮阮和你多麽投契, 你不會做這樣的事,對嗎?”

成宣朝她走近幾步, 從容不迫道:“晁小姐, 趁我還沒下重刑,你還是如實交代吧。為了一個童年玩伴,你不惜偽裝為宮女去見她?就當是如此, 誰去看望別人, 是拿著匕首去的?”

她稍稍彎下腰,湊近晁睢寧滿是憤恨的扭曲面龐:“晁小姐別忘了, 真正的周阮阮已死,你當時要刺中的人,可是我。對此,你就沒有話可以說嗎?”

晁淩神情巋然不動,如古井無波,似乎對面前的一切都不為所動。他心中卻如被業火燒灼,無奈至極——臨走時讓小廝去道壇報信,也不知宗主是否已知道此事。

大梁律法自己再熟悉不過了。假扮宮婢、私自入宮、刺殺朝廷官員,樁樁件件都是死罪……即便成宣不能坐實睢寧和天機道有關,但也足夠將她送上斷頭臺上。

牢房中無人做聲,只有晁夫人低低的飲泣聲。成宣長長嘆息道:“晁小姐,你不說話,我有了別人的口供,也能坐實了你的罪名,把你移交刑部。今日,就當是你和爹娘見的最後一面,我和延大人便稍作通融,讓你道別數句吧。”

延景反應倒快,與她一起背過身去,望著那多年以來沾染了斑駁血跡的牢墻。

晁夫人再也按捺不住,踉蹌著撲到晁睢寧面前:“睢寧,你怎麽不說話!到底有沒有人指使!”

晁睢寧性子倒是剛烈:“娘!你別勸了,我心意已決,赴死又有何懼!”

她見女兒勸不動,便轉頭撲倒在晁淩腳下,拼命搖動著他的雙腿:“老爺,你勸勸她呀!這可是您最疼的幺女。”

晁淩卻長久地沈默著。成宣簡直要把那牢墻看出個窟窿來,終於轉過身對晁淩道:“寺正大人,你是不是在等人?”

晁淩嘴唇輕微顫動,卻仍不露聲色,沈聲道:“成大人為何這麽說?”

“在你離開後,晁府上下都已被我牢牢看管起來了,沒有人可以出府。”成宣有種小計謀得逞的痛快之感,“在長年殿抓捕晁睢寧的侍衛,我都一一審查過背景,確保和那個人無關。”

若不是裴譽與禁衛相識,她又擺出了兩人交情來求情,禁衛首領未必會理睬她,派人協助。不過,她當時也是在和延景策劃此事時,才突然意識到,顧玄縱然在她身邊布下天羅地網,不可能在皇宮內也能將她看得那麽緊。

要讓抓捕晁睢寧一事密不透風,只要她不出宮,註意掩蓋行藏便可。

“寺正大人,事到如今,也沒什麽好隱瞞的了。天機道一時半會幫不上你的忙,即便他有通天的本事,也不可能把發往刑部的案子撤銷了吧。我勸晁小姐,不要浪費了給她的機會。你說對嗎,晁寺正?”

成宣的聲音“嗡嗡”的,在晁淩耳邊忽遠忽近,他一時聽不清楚。

晁睢寧見父親的表情似有動搖,瘋了一般掙紮著,鐵鏈發出一陣又一陣響動:“爹,你在想什麽呢!你不要被他的花言巧語騙了。”

成宣見自己的話已起了效,趕緊拋出最後一枚誘餌:“若睢寧小姐招供了,我不會將案子轉往刑部,所有知情的人都會守口如瓶,還小姐自由。”

晁淩似乎一夜之間老邁了許多,他知道這天下沒有這般便宜的事情:“招供什麽?”

成宣一字一句,擲地有聲:“當然是招供為何要殺周阮阮?李珣出事時,她是否就是隱藏在長年殿中的真兇?還有,你父女,是否和天機道有關?”

晁夫人手本來還抓著晁淩的衣襟,此刻腿一軟,坐倒在地。她無法理解從成宣嘴中說出的話,殺人?女兒除了殺死了阮阮,還是害死西涼太子的真兇?

“你說的,可是淩遲三族的大罪。”晁淩已無法正襟危坐,他渾身似乎被抽幹了力氣,無力地往後靠著。怪不得宗主要對這個成宣如此防備,即便童謠案和人俑案,他曾見識過此人查案的手段,卻不曾想過這手段,有朝一日竟用到了自己的身上。

“爹,你別信他!滿口胡言的卑鄙小人!”晁睢寧見爹爹已是態度放軟,急不可耐地喊道。

成宣自覺已十分有誠意,她不解道:“明明是滅三族的罪,我都瞞了下來,還有什麽可猶豫的?”

“就是因為你出的條件太過好了,所以晁大人才不信吧。”延景小聲嘀咕道。

成宣差點要跺腳,惱怒道:“我不也是擔著滅三族的罪……”見晁家三口人都狐疑地看著她,她立刻噤聲不語。

晁淩似乎經過了一番掙紮,深思熟慮後才終於下了決定,他顫顫巍巍地起身來,叫上成宣和他一道往外頭走。

成宣不疑有他,跟了上去。反正晁睢寧還在她手上,不怕晁淩做出什麽來。

離牢房稍遠一點的時候,晁淩終於停下了腳步。成宣跟在後頭,總算抓住機會問了:“晁大人,有話就在此處說吧。”

“若睢寧真犯下了那樣的事情,你為何要包庇她?”晁淩不解道,這是他心中最大的疑團,若不能解開,他不會相信成宣開出的條件。

成宣心中腹誹——當然是因為我有把柄握在顧玄手上,可我不會這麽蠢自己說出來,就讓我賭一賭,賭這世上知道真相的只有顧玄一個人。

“睢寧小姐留著還有用。她若是負責刺殺李珣,定在天機道中扮演重要角色,受宗主器重。若她能為我所用,演一出反間計……”成宣意味深長道,話未說完,她相信晁淩這樣老謀深算的人,一定已經明白了。

晁淩深深嘆息,皺紋如溝壑滿布:“即便老夫答應了你,像睢寧那樣頑固的性子,誰勸也不會聽的……”

“寺正大人對我提起天機道和宗主,似乎一點也不意外。”成宣眼中的了然之色稍瞬即逝,“莫非您對此事也知情,還是,您也是天機道的一員?”

晁淩喟然長嘆,又說:“都是命啊。”

睢寧小時候也是個粉雕玉琢的娃娃,爹娘捧在手心裏長大,如珠似寶的,因此把她嬌慣出刁蠻任性的性格。小時候愛吃貪玩也不打緊,長大了卻還是沒改過來,尤其是感情最深的阮阮姐姐家破人亡,和她離散後,性子更是難纏。

晁家沒人管得動她,便把她送去天機道裏修道,希望她心靜一些,沈得住氣,否則以後要是出嫁了,也是討夫家的嫌。沒曾想這一送,卻是踏進了火坑中。

不知為何,睢寧竟結識了天機道宗主,回家便總是一臉陶醉的,對家人宣揚道法,以及宗主如何英明神武,領導天機道。

晁淩和夫人原本嗤之以鼻,可女兒性子的確定下來不少。有好幾回,還強拉著爹娘一塊去聽筵講。

“連晁大人您也被天機道法迷住了嗎?”

晁淩苦笑,笑到後頭,卻重重地咳了起來:“不錯。誰不想萬世不滅,修成大道,長生不老呢?”

“可您也沒想到,睢寧小姐會成為宗主的心腹之人。”

仿佛被“心腹之人”這幾個字刺痛了,晁老頭兒方才緩過咳嗽來,如今又是一臉沈痛之色:“老夫只知道她為宗主辦事,卻不知曉她背後竟幹了這麽多齷齪的事。是老夫教女無方啊!”

他轉過來,身子已微微佝僂:“老夫言盡於此。只是,成大人憑著這一點,便可說服睢寧改過自新麽?”

成宣輕輕挑起唇角,漾出一個志在必得的笑來:“那便要看看,我的法子管不管用了。”

晁睢寧的手被鐵鐐拷得生疼,她恨極了成宣,見此人從牢房外頭進來,眼中怒火熾熱:“你找我爹說什麽?他什麽也不知道,你別以為能妖言迷惑!”

“來人,把晁大人和晁夫人送出去。”成宣沖外頭吩咐道,又側過身,對延景耳語幾句,一時間,牢房裏只餘下她和晁睢寧兩人。

見爹陪著哭哭啼啼的娘出去了,晁睢寧不知她葫蘆裏賣的什麽藥,幹裂的雙唇被她咬得滲出了血絲,恨恨道:“你又想做什麽?”

不待成宣回答,延景已又從外頭進來,手上還拖動著一個桃木衣匣。

晁睢寧並不認得那衣匣,只是對她怒喝道:“你別再癡心妄想,我什麽也不會說的!”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