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1章 天工坊

關燈
成宣又做夢了。

她揉著揉著額頭, 那帕子涼了,她也漸漸睡了過去。

夢裏裴譽又來娶她了,雖不理解在她的夢裏, 他們兩人為何能成兩回親, 但她還是不高興:“你晚上不是還說要和我做同僚做朋友,怎麽現在要娶我?”她不願宣之於口,盡管心裏明明是歡喜的。

裴譽深深凝視她,說:“我不甘心。”

她也沒好意思說出來,說自己也不甘心。結果拜天地時, 她要給裴夫人叩頭斟茶,裴夫人不知發的哪門子瘋,非要把茶倒她頭上。

她哪裏受過這樣的氣, 直接起身,搶過裴譽手裏的茶碗, 也往未來婆婆頭上倒了下去。

好了,這婚事徹底給攪黃了。謝流婉直接中途進場,要代替她完成婚事,她大喊著:“不行!不行!”結果就從夢裏醒過來了。

她醒來, 抓住被角許久沒想通:即便不是因為裴夫人,她也必須得和裴譽保持距離了。這哪裏是春夢這麽簡單, 實在太丟人了!

當她還在床上輾轉反側時, 有人來敲門了,果不其然,是棄婚的……呸呸呸, 是她敬重的世子殿下。

裴譽“咚咚”敲了兩聲:“你不必起來了, 今日便在房中好好休養,稍後下人會把早膳給你端來。”他似乎擔心她掛慮寺中事務, 又道:“今日,我會遣人取人俑碎片到城中各處工坊查問,看看這是哪一家常用的泥料。”

成宣赤著腳,披散著發,躡手躡腳走到門邊。她側耳聽了一會兒,見不再有動靜,心道他莫非是走了,便忍不住打開門。

門外已不見有人。她有些失落,也不知失落些什麽,嘆了口氣,又掩上了門。

-------------------------------

大理寺內,眾位官差排成數列,仔細看去,每人皆手持一塊碎片,靜靜聽候裴譽吩咐。

他手中同樣舉著一枚淺褐色碎片,高聲道:“各位,寺中已從戶政司取來永安城內擁有燒制工藝的作坊名冊,你們已手執道壇人俑案的碎片,請按各人所分配到的工坊,逐處查問此碎片所用泥料來自何處,能否看出是誰的手藝。”

此舉如同在永安城內散開一張大網,只要此人在城內購入泥料、燒制人俑,必定無法漏過這天羅地網。

眾人得命後陸續散去,為了匯總所有人查探所得到的信息,裴譽便和延景一道,留在寺中,負責整理和記錄。

時至晌午,遍布全城的官差們陸續回到寺中稟報。裴譽比對了自己與延景手上所整理的資料,道:“看來城內的工坊大多數都使用的是龍仙嶺所開挖的泥土,因為量大,離得近,成本相對較低。”

“有幾戶工坊頗具經驗的工匠都說,泥俑碎片所使用的就是龍仙嶺的泥土,那便與城中大部分工坊一樣了。”延景眉心緊皺,“如此一來,我們不就斷了線索?”

裴譽稍稍清點,發現派出去的官差尚未全部返回,他雖心中憂慮,面上卻不顯山露水,只道:“不急,再等等。”

只是左等右等,連最後一個官差都已返回,並無收獲。

那丫頭昨日生死關頭,還不忘了此事,若知道他們一無所獲,定要傷心失望。想到她的失落模樣,裴譽唇角泛出笑意,一刻不停翻查自己方才所記下的內容。

一旁延景見到他這般,心中怪道:今日這裴大人是撞了邪麽?案子進了死胡同,還這般高興?

裴譽不知延景腦中想的什麽。他一路看下來,發現雖然多數工坊都只能認出碎片所用的是哪種泥料,但也有寥寥幾家提及,這碎片裏並未摻雜最常使用的麥糠或麥草。

是碎片部位不同所導致?還是說,這整具泥俑,完全沒有麥糠在其中呢?

裴譽思索片刻,即刻對候命的官差道:“快去!把城中最有經驗的幾位工匠和掌事們都請到寺中。”他還隱隱抱著希望,若把所有碎片匯總請他們檢查,也許會有突破。

沒想到,這一檢查,又是半日。知道與命案有關,這些工匠掌事皆道義不容辭,便圍站著長案旁,將泥俑片攤開,以各種器具敲碎,細細查驗。

早前許如千為了勘驗屍體,早早敲碎了泥俑,一直留著沒扔。沒想到這些碎片,真有一天派上了用場。

待裴譽和延景等到心焦之時,終於有了結果。其中一位工坊掌事才走向他倆,沈聲道:“據我們檢驗,並非因巧合而導致碎片之中沒有使用麥糠或麥草增加,此人燒制時,除了泥土,其他的確是什麽也沒放。”

延景並不懂內裏奧秘,他上前一步,問道:“所以呢?對我們追查真兇,可有何幫助?”

另一人似是不情願,被數人推舉,才站了出來:“據我所知,城中會這麽做的工匠只有一人,他藝高膽大,燒制溫度掌握得恰如其分,不怕開裂,才完全不需要這些物料。此人名叫高啟德,從前開了家巧匠坊,規模比如今的天工坊還要大。”

“從前?那如今呢?”裴譽在腦海中搜尋一遍,名冊上的確沒有“巧匠坊”這名字。

“不錯,”最開始發話的掌事嘆息悵然道,“聽說他女兒自盡身亡。他早年喪妻,中年喪女,悲痛交加,便遣散了所有匠人,那工坊也廢棄了。”

延景靈光一閃:“這高啟德會不會就是馮七?他改名換姓,殺人後在自己廢棄的工坊裏制造人俑,然後為了掩人耳目,運到天機道道壇掩埋起來,沒想到一場地震打破了他的如意算盤。”

他越說,便越覺得存在此種可能:“高啟德女兒的死,會不會與程筠若有關?因此他才殺了程筠若,把她做成人俑。”

裴譽卻覺得其中有可疑之處,他搖頭道:“若他曾是城中知名的工匠,天工坊的老陸既是同行,怎會認不出他?”

“如今多說無益。”裴譽果決道,“咱們兵分兩路,立刻派人到高啟德的工坊和家中查探。”

此時此刻,永安城巧匠坊。

窯爐火燒得正旺,火中人形若隱若現,令人不寒而栗。只有走近一看,才能發覺這並非活人,而是一具泥造的人俑。

高啟德欣喜欲狂,望著那熊熊烈火自言自語道:“小蓮,小蓮,爹爹已為你報了仇,如今你九泉之下,終於可以瞑目了!”

此時,他忽地聽得有沈重的腳步聲。知道他在此處的,只有馮七。那人行事素來詭譎怪異,此刻出現,他也不太意外。

馮七嗓音還是那樣粗嘎難聽,少見的還帶了幾分焦急:“高啟德,你現在必須馬上離開永安。我已為你偽造文牒……”

高啟德雖不過四五十歲,卻已須發皆白。他不解道:“這人俑還未燒好,我不能走!”

馮七怒目相視:“人都死了,你還望著他作甚!你的手藝露了馬腳,須得馬上離開永安!”

他還沈浸在大仇得報帶來的愉悅中,往那人俑看了一眼,一時間竟無法相信,將近一年,他終於能擺脫女兒死去後那綿長的痛苦。

高啟德發妻早逝,妻子死前,苦苦哀求他好好照顧年幼的獨女小蓮。他與發妻感情甚篤,加之擔憂續弦後填房會待小蓮不好,因此長年來只有他和女兒相依為命。

那日他照舊從工坊返回家中,卻不見女兒蹤影,等得焦心,差點要去報官之時,最後到了夜裏,女兒才跌跌撞撞回到家中。

高啟德還記得她臉上都是傷,他想走近來看,女兒卻伸手把他推開。那袖子滑落手肘,竟也都是掐傷瘀傷。

小蓮定是遭人欺負了,可無論他怎麽問,女兒都不願說。

私下打探那日小蓮曾見過誰,也並無結果。高啟德只得將恨意埋在心中,若他知道那賊人是誰……若他知道……

可一切都開不及了。高啟德如慣常般結束了工坊的活兒,買了小蓮最愛吃的糕點回家,想哄她開心。開了門,卻見到她穿著自己買給她的新衣裳,懸梁自盡了。

小蓮明明還是小時候,紮著發辮,粉嘟嘟圓滾滾的小團子。怎麽一日之間,變成了那終日行屍走肉、心如死灰的陌生女子?

從此,他再也無心經營工坊。

高啟德遣散了坊中工匠,報了官,請官府去查。官府卻說,受害人已死,既然死因無可疑之處,便不再當作案件調查。

高啟德不懂刑案,他日日在永安城中碰壁,皆是無功而返。

直到有一日,這個叫馮七的人找上門來對他說:“我有一樁交易要與你做。”

他聽完後,發現這交易真是劃算得很——只要自己為他制造人俑,他便為高啟德找到害死小蓮的真兇。

沒過多久,高啟德便等到了覆仇之日,他是親眼看著馮七殺掉那虐待小蓮的兇徒的。

馮七說,這兇徒是來自什麽邊塞西涼的使節。

“都是因為她身上有玉蘭花香。我那紅杏出墻的漢人娘子,慣以熏籠熏衣物,因此身上便帶著一樣的香味,她們都是犯賤、不知自愛的女子!”這滿臉絡腮胡的西涼男子雖穿著外族衣裳,漢話卻說得流利。

他竟因為如此荒謬的理由而害死了自己的女兒。高啟德咬牙啟齒道,他要十倍百倍地折磨他。

馮七便當著他的面,割掉了那人的舌頭。

“記住了,以後若無大事,萬萬不可再回到永安,必須隱姓埋名!”馮七的話將陷入回憶的高啟德拉了回來,他點頭,說自己已經知曉。

對他來說,心中再無牽掛。

他向馮七跪下,又重重地磕了幾個響頭:“謝謝恩公助我!”臨別之際,他不禁問出心中埋藏許久的疑問,“恩公到底是如何知曉真相的?”

馮七不耐,轉身欲走,又道:“我自有法子。你知道得越多,越是危險。趁官府未到,快走吧。”

作者有話要說:

不看收藏,我就永遠是快樂的芋頭!小天使們,元旦快樂~~~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